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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票号:中国银行家的“乡下祖父”(2008-07-16 10:29:27)

前不久,我随同事一起去了山西平遥。许多年前,我就从余秋雨的散文《抱愧山西》中感受到天下第一晋商的富裕和风采,没想到真的到了平遥比预先的心理期待还要好。平遥是中国唯一保护完好的古县城“标本”,就像我们那天登上古城墙上“到此一游”时,背景正是那些纵横交错的古县城,一群鸽子正从那些大片的灰瓦屋顶上飞起。

那天上午,电瓶车载着我们在那些深街大巷里穿行,两边是灰濛濛的砖墙和高大的砖雕门楼,虽然有点苍老但风骨犹在,仿佛置身在古装戏电影的场景里。要不是那些迎面骑着车的穿着时髦女孩的“暗示”,我还真以为恍然回到明清年代。

19世纪20年代初,一对年轻的上海新婚夫妇,踏上征途去新郎的老家山西省亲,这对年轻夫妇的名字叫孔祥熙和宋蔼龄。许多年后,美国传记作家罗比·尤恩森,曾用这样的语言描述了宋蔼龄内心的感受:“据她所知,那里的生活是艰苦的,原始的。”

但以后发生的事证明,宋蔼龄完全判断失误。当她坐着一乘由16个农民抬着的轿子,进入孔祥熙的老家大宅门时,她惊异地发现了一种前所未闻的最奢侈的生活。仅在这个院子中服侍宋蔼龄的佣人仆役就有70多人。这样的事并不仅仅发生在孔祥熙一个家族之中,在太谷、平遥等县城里,就有许多商人家族都过着同样的日子。

清咸丰三年,公元1863年,一个叫章嗣衡的御史向咸丰皇帝呈了一份统计报表,仅仅把山西这几个县城中富户的家产相加,数量就超过了一亿两白银。这个数量甚至比当时国库存银还要多。这么多有钱人,集中出现在一个地方,这种现象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并不多见。当时还有人像现在搞了个财富榜,“天下富家,积资满五十万以上,方居首等”,结果当时全国共有十七家列入,其中“山西三姓,徽州两姓”。

自古以来,山西自然条件并不好,也没有太多的物产。就像我们以前家喻户晓的“农业学大寨”,就是与穷山恶水奋斗而树立起来的典型。土地的贫瘠,人口的拥挤,他们只好把迷惘的目光投向家乡之外的辽阔天空。于是大批的农民就踏上了“走西口”的道路,许多年前,我就听过那首山西民歌《走西口》,被它那种“苍凉、无助”的旋律所打动。事实上许多身家百万的晋商当年都是靠贩盐、贩茶叶,甚至赶骆驼起家的。一个肯迁徙的家族往往是进步的。这些背井离乡的山西远行者,经商时很少有地域的概念,也没有条条框框(这正是商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的本质差异)。你看,当清代康熙皇帝开始实行满蒙停火友好政策之后,山西商人反应最快,很快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马上把面向蒙古、新疆乃至西伯利亚的庞大商队组建起来,光有个叫“大盛魁”的商队就有骆驼十万头,这是何等的眼光。当然在中国历史上,除了晋商,还有徽商,包括现在遍及世界的温州人,都是“爱拼才会赢”的经商典型。

这些遍及中国,甚至走出国门的晋商们结累了大量的银子,为了把这些血汗钱带回家乡,往往要兴师动众雇佣镖局,爬山涉水把银子押运回家乡,一路上还要与土匪、强盗周旋,弄不好就会人财两空。就像小说《水浒》中的杨志,作为镖局的领队最后丢了生辰纲,走投无路只好去梁山投奔革命事业。

大名鼎鼎的“日升昌”坐落在平遥西大街上,现在还挂着一个牌子叫“中国票号博物馆”。这是中国第一家专营异地汇兑和存、放款业务的“票号”(私人银行),也是今天中国大地上各式银行的“乡下祖父”。

公元1823年,清道光三年,平遥城中一个叫雷履泰的人,在酒后说了句“金子可以生金子”的经典名言,可在当时,许多人都把这句话当成“痴人说梦”,拿现在的话来说,此君属于“脑残人士”。可就是这个没读多少书,当学徒出身的人,却大胆提出用票据来代替金银作支付和结算的老办法——这可是破了几千年的老规矩啊。某种程度上,雷履泰不亚于我们改革开放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然,雷履泰提出票号结算,也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靠拍脑袋出的金点子,而是他走南闯北当了多年的职业经理人后的“正确判断”。在这里我们要非常感谢他的东家李大全先生,正是他的开放心态和知人善任,才使中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的横空出世。否则,哪怕雷履泰这个“打工总经理”,再有浑身的本事,一张白纸没有颜料,也不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日升昌前临繁华街市,后通幽静巷道,占地1600余平方米,有大小建筑2l座,形成一座完整功能齐全的商业店铺院落。不知为什么,当我走进这个散发着湿漉漉气息的院落,看见那些古朴的柜台和那些长长的算盘,感到非常亲切。我的外公当年就是高邮北大街一家叫鼎昌南货店的董事经理。上世纪60年代,在我幼年的记忆里,那个已改为国营的店铺,依旧有高高的柜台,长长的算盘,还有和这里相同的湿漉漉气息。

“日升昌”的与众不同是因为它经营的商品不是一般货物,而是金融票据、存款、货款和汇款这些业务,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做这样生意的商号。

据我们团队导游王小姐介绍,当晋商前往江南、西北、东北及国境边贸进行交易时,汇票由“日升昌”的专职人员用毛笔书写汇票内容。其笔迹同时通报“日升昌”遍布全国的51家大小票号。汇票采用了“私家水印”印刷,并在关键部位加盖戳印。汇票的印数及领用均有严格控制。更有意思的是,汇票书写时采用以汉字代表数字的密码法,并且定期改换,以防泄密。比如那天我在该博物馆看见的:“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视书章”,原来就是一份防假密押,表示1至12个月;还有“坐客多察看,斟酌而后行”,看上去好像是张贴在墙上的店训,却是表示银两的1至10。这些藏在字里的密押,外人是根本无法解密的。在票号长达一百年左右的经营时间里,每一位票号商人从做小伙计开始,就一再被告诫“深藏不露、严守机密”是票号业中最大的美德。他们的一生都被最严格的商业纪律约束着,关于票号的一切,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这些高大的院墙和厚重的大门之内。

在“日升昌”票号的经营史上,还从未发生过款项被人冒领之事。这充分体现了“日升昌”票号经营者的严格管理。

当然光是严格管理还是不够的,“日升昌”票号最成功的关键词还是“人格和诚信”。山西商人不仅具有“抱团”意识,即便对竞争对手的商家,也会尽力帮衬,即有钱要大家赚。有一个故事很能说明问题:甲方老板欠了乙方老版白银六万两,到后来实在还不出了,欠债的甲方老板就到乙方老板那里磕了个头,最后就一笔勾销,谱写了“甲方乙方”的佳话。这个故事说明了晋商机智而不小心眼,厚实而不排他,不愿意为了眼前小利而背信弃义,正因为这种“大商人心态”,才会取得全国各地百姓长达百余年的信任。

经济学家马寅初先生曾对票号的历史贡献,做出过这样的评价:“如是既无长途运现之烦,又无中途水火盗贼之险,而收解又可两清。商业之兴,国富以增,票庄历史上贡献不可谓不大。”

到清朝末年,1904年,山西票号在全国一百多个城市开设了450家分号,经营的金额高达七、八亿两白银,就连清政府的政府税收很大一部分也都由山西票号汇兑存储,山西票号获得了“汇通天下”、“九州利赖”的名声。

不过,我们也不能光为“日升昌”唱赞歌,也要正视它在历史发展中表现出来的“酱缸文化”,才会使我们对晋商有个立体的了解。“日升昌”最大的冲突发生在总经理雷履泰和第一副总经理毛鸿翙之间。一位是能力超群的商界领袖,一位是英气逼人的商业奇才。就像当年闹革命是可以共患难,而革命成功了,却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个中国式的大难题:究竟谁是第一功臣?

雷履泰惟我独尊,独裁专断,从而引起毛鸿翙的强烈不满。随着二人互相猜疑,水火不容,雷便以辞职要挟东家,迫使毛辞职离店出走,还带了骨干精英在隔壁开了“厚泰蔚”,与“日升昌”分庭抗礼。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两人在长期商家竞争中,把阶级斗争放在首位,比如雷履泰只要一有机会就拆毛鸿翙的台,让对手的苏州分店无法做分文的生意。而毛鸿翙同样一有机会就会对“日升昌”使阴招。最让人脸红的是,后来这两个人在勾心斗角中采用的手法越来越庸俗,最后竟然都让自己的孙子起一个与对方一样的名字,以示污辱:雷履泰的孙子叫雷鸿翙,而毛鸿翙的孙子竟叫毛履泰!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这个故事而把晋商的衰落归集于他们自身,而是有更深刻、更宏大的社会历史原因,在中国有时候人祸比天灾更要命。比如先是太平天国运动,就像余秋雨描写的:这次历时十数年的暴力行动,只要是所到的城镇,几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遭到严重破坏,店铺关门,商人逃亡,金融死滞,城镇人民的生活无法正常进行。再后来是无穷无尽的社会动乱、军阀混战,山西票号再也挺不住了。

那天我从“日升昌”后门出来,看见一位和蔼可亲的老者,穿着中式的白布衫,头戴瓜皮帽。经和他交流后,才知道这位李老先生的祖辈就是“日升昌”的店员。如今早已退休的他,闲居家里无事,每天来这里守摊也算是一种感情的寄托——这让我想起老舍话剧《茶馆》王利发的那句台词: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

后来我还花5元钱让他仿做了一份“日升昌”的票号,其实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个永不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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