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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海英的组诗《给天空写信》第三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

(2018-11-14 14:5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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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获奖理由



诗人臧海英的组诗《给天空写信》将车水马龙的生活一隅构建成一个独自的世界,她的情感悲悯、冷峻,在不动声色的叙述中,道出了生存的苦痛和对精神生活的渴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的力量。

评论者黄书恺的文章《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有着丰富的文本细读功夫,他能够敏锐地抓住臧海英的诗歌特点,让我们可以更加清晰地领略到诗歌文本内外所隐含的细微魅力。

鉴于以上原因,诗人臧海英的组诗《给天空写信》,和评论者黄书恺的文章《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共同获得第三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

 

给天空写信(组诗)

臧海英

 



星空下

 

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我无法告诉你,满天繁星

手机镜头里,也一团漆黑

我只能告诉你

今天,我又写了一首失败的诗

我的沮丧,是无法描述星空的沮丧

我啊,其实一直站在

星空与残稿之间

——一个笨拙的转述者

他结结巴巴

 

 

 

画 

 

想画一只白鹤 

一只白鹤,在我心上描画无数遍了

 

——眼里的薄霜,羽毛下的孤寂

它越来越具体

我甚至感到喉咙里,有它游丝般的呼吸

 

我拿起笔,它飞走了

我放下笔,它又飞回来  

 

一只白鹤,养在我繁杂的日常背后

它单腿站立

 

 

 

在半空中上班 

 

坐在康博大厦24楼

我怀疑现实的真实性

地面上的事物

纷纷缩小了比例,给我看

相比他们,我并没有离天空更近一些

相反,它的高度和广度

继续扩大着我的小

但我已放弃返回地面的机会

自愿在半空中

做个双脚悬空的人

我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

坐在办公桌前,给天空写信

  

 

 

少数人

 

……真是难得啊,索道下

有人在攀爬

电梯旁

也留有一条楼梯

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

 

我至今没有成为他们

就像今天中午

我来到楼梯间

我也只是站了站

就出来了

  

 

 

听流水

 

他们上山去了

我坐在石头上听流水

石头是一群打坐的和尚

一动不动

流水在诵经

我不知道,他们坐了多久,诵了多久

但我知道,他们还要坐下去,诵下去

我没有那个决心

我是游魂

我是累了

到这里歇一歇

 

 

 

无用

 

就是要自己无用。

一棵树

放弃做一把椅子,一张床,或一副棺木的可能性

放弃点燃

一个人

拒绝成功学,干着无用的活计

食不果腹,却满心欢喜

 

满心欢喜

也是一种有用啊

我已经不再问自己

为什么写诗

 

 

 

老巷

 

我希望,一条幽僻的老巷子

让我缩身于矮墙中

街头的摧毁与建造

和我没有关系

我还希望,我的心上,墙根下

一直坐着几个老人

在德州,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一块没被开发的地方

一个在暴力之下逃脱的人

我都没有遇到

 

 

 

偷生记

 

我用另一个名字

把写作中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分开

我多么想,摆脱自己

狼狈不堪的命运

这段时间,我的文字里

果然都是清风明月

虚构出来的幸福,比现实还要令人感动

我也真就以为,自己多出了一条命

从此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而被我弃于现实的那个人

常常闯进来,让我不得安宁

她塞给我一地鸡毛

让我承认,那才是我

让我承认,偷生于另一个人的生活

是多么虚妄

逃避、怯懦、自欺欺人

——我也为此羞愧过

但我真的不想,在困境里一而再

再而三地挣扎下去

 

 

 

名字

 

我喜欢大庸,胜于张家界

喜欢王村,胜于芙蓉镇

喜欢刘代福,胜于刘年

 

那天,我们

从张家界到了刘年的芙蓉镇

其实也就是

从大庸到刘代福的王村

 

我相信,最初命名于他们的人

一定像我的父亲,在我的出生之日

怀着欣喜

命名我为:臧海英

 

刘代福说

叫王村的时候,酉水还是活的

放排,一天就能到洞庭湖

 

 

 

安妮

 

家住俄克拉荷马州的艾比

怀孕19周时,医生告诉她

胎儿患有绝症。明知女儿

只能活几小时,她还是生下来

取名:安妮

 

14小时58分钟

安妮都在母亲怀里

她的父亲、姐姐围绕着她

为她读福音书……

晚上11点,艾比听到安妮

最后的喘息

 

“她的一生都被爱

被欢乐和温暖包围

没有悲伤”

 

 

 

母亲

 

土层下的人,借助青草

把呼吸递上来

我的母亲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止一次

来到我的身体里,让我完成

她还没完结的一生

并分担我在尘世的痛苦。深夜

我坐着,她就陪我坐着

有时忍不住,我哭

她就默默承受我的泪水

我的单薄,脆弱,只有她看得见

却不能伸出一双手来

也不能发出声音。在另一个世界

她一定是焦急的

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

为我做好了棉衣,却想尽办法

怎么也送不过来

 

 

 

陆地动物

 

如临深渊啊

乘飞机去漠河,在杭州坐船

我头晕,恶心……

我的肉身,如此反对我的心

 

回到地面,浑身轻松

我只好死心塌地

做一只受限于四肢和地面的陆地动物

 

而最近,腰间盘突出

让我不能远行

我受限于一块小小的病变组织

躺在床上,终日思考着

一棵稻草,是怎样从喂养我的那棵

变成了压倒我的那棵





                 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

——评臧海英组诗《给天空写信》

黄书恺



臧海英的组诗《给天空写信》,有着生活本身所具有的哲学意涵:一个人如何面对万物,如何将有形的我和无形的我放在一个时空里,使之在持久的凝视中,完成相互的质疑和妥协。生活肯定如此——深入下去,你便觉得无可奈何。这种无奈,其实是作为一个个体对抗全部时的孤独。艺术,尤其是诗艺,必须找到独自的符号性的表达。超前的艺术探索,往往具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悲情色彩,是写给未来的情诗。臧海英的这组诗,具有鲜明的独行者的个性,她一再宣示着个人的声音和角度,因此,她的诗里就有了个人对时空对生命的浩叹:

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我至今没有成为他们(《少数人》)

就是要自己无用。/一棵树/放弃做一把椅子,一张床,或一副棺木的可能性/放弃点燃/一个人/拒绝成功学,干着无用的活计/食不果腹,却满心欢喜(《无用》)

自愿在半空中/做个双脚悬空的人/我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坐在办公桌前,给天空写信(《在半空中上班》)

一个人的生存状态无外乎两种,最普遍的一种是建立一个组织,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其中,用一种共同的声音,持续影响着别人的生活,这些人几乎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成为群众;另一种生活是拒绝组织,极力保持着人作为个体的尊严,用旁观者的角度,独立发声,拒绝被湮灭,拒绝成为大海和河流,孤绝地以一滴水珠的形态存在着,即使面临着被耗干的危险,也在所不惜。而艺术追求也几乎就有两种,一种是为大众的艺术,即迎合大众趣味来获取普遍掌声,是向外的喧嚣,是蛊惑人心的、娱乐性的;另外一种是极力挣脱大众思维角度,为了大孤独大寂寞的艺术,是向内心的创作,具有对生命的拷问和悲悯。臧海英的悲悯在这组诗里,有着令人动容的表达:

走在人群里,哪些人已死/哪些人还活着/我不想确定/更不会非此即彼(《界限》)

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止一次/来到我的身体里,让我完成/她还没完结的一生(《母亲》)

我不知道,他们坐了多久,诵了多久/但我知道,他们还要坐下去,诵下去(《听流水》)

同样,在这组诗里,她的拷问也是犀利的和刀刀见血的:

你有体温吗?有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的出天空的颜色吗/流过眼泪,世上有人爱你吗(《作为人的证据》)

一棵稻草,是怎样从喂养我的那棵/变成了压倒我的那棵(《陆地动物》)

一首诗或几首诗在一组诗中,就像人的器官,完成一个独特的功能,同时又会与其它器官共同构成人的整体,当然,有时也会有器官和器官相互影响和成为矛盾统一体的可能。《星空下》和《无用》就是这样的两首诗。

《星空下》所表达出的是无限大的星空与无限小的个人之间的对峙,在对峙的过程中,诗人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发现了自己在时空中只是一霎只是一粒尘埃,她顿时明白了面对浩瀚星空和造物主的伟大创造,一个诗人只是可有可无的现象,诗人要告诉众生,我们面对永恒和虚无时,只能是一个失败的转述者。我们所有的努力和所谓创造,其实是无用的,对宇宙来说,没有任何增损。这首诗可以作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姊妹篇来读,那个孤独的拷问时空的陈子昂,也是“无法描述星空的沮丧”的臧海英。

在《无用》这首诗里,诗人借助一棵树这种形象,来言说拒绝成为大众化。诗人举出一棵树能够拒绝成为生活的点缀——椅子、床、棺木、点燃,她警告那些想要淹没她的诱惑她的所谓的美好生活,请你拿走你的成功学,拿走大众眼中有用的东西,我只想像一只流浪狗,叼着一块无肉的骨头,享受自己的精神自由。这时,她发现了真正的诗,她写出了真正的诗,由此获得了安慰,获得了诗之外的惊喜,她忽然明白无用也是有用的一部分,它们原来是一个整体的矛盾统一。《无用》这首诗,缘起于与大众思维背道而驰的言说和行动,最后诗人却发现一个个人总会陷落在无所不在的“有用的”大众眼光中,就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其实他也是站在一颗星星上仰望,自己也是星空的一部分。

《星空下》是这个组诗的大脑,是魂魄,而《无用》是心脏,是血液泵。

《偷生计》《眺望》《画鹤》《在半空中上班》《老巷》是这组诗的空气和呼吸,是诗人的环境。在《偷生计》里,诗人用自己的另一个名字(或者说笔名)虚构另一个自己,她最大限度地忘掉现实中的自己,从而进入一种梦游仙境似的生活,可是她还是要回到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于是虚构的“我”与现实的“我”开始发生对抗——其实是精神和肉身的对抗,也是呼与吸在一个生命个体里的矛盾的对立和统一。《眺望》有着和《偷生计》一样的思考,她只是把笔名变成了2010年的“我”,而2017年站在楼台窗口向远方眺望的活生生的“我”,与2010年那个站在田埂上的“我”,其间的距离其实不是作者在诗中强调的楼群和村庄,而是流逝的7年时光,这种自我审视和凝望,让这首诗有了一种悲怆。《画鹤》在写无法抵达的心境,那只被诗人当成精神支柱的白鹤,其实和诗人虚构的另一个名字、那个站在7年前田埂上的“我”、那个坐在康博大厦24层上给天空写信的信使(《在半空中上班》)、缩进老巷墙壁里的“我”(《老巷》),是同一个幻象,诗人一再寻找自己的精神之源,她在许许多多色相中发现了自己——一散为众生,众生又合为一相,而这些色相最后无一背叛地回到了自身之中,这多像佛陀的话:空即色,色即空。

一个人有了大脑、心脏、呼吸,还需要造血功能——母爱。在我看来,这组诗中的《安妮》《母亲》就是起到这样作用的诗。

《安妮》里的艾比是一个母亲,是一个不幸的母亲,在她怀孕19周时,她被告知女儿患了绝症,但是她没有选择堕胎,她想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想让她享受一下阳光之下的爱——虽然小安妮只在母亲怀里活了14小时58分钟,可是她却在父亲和姐姐的围绕中,在福音书的诵读声中,完成了自己在尘世短暂的旅程。诗人最后说:她的一生都被爱/被欢乐和温暖包围/没有悲伤。是啊,她没有悲伤,她还来不及学习悲伤,也没来得及感受这尘世里各种各样的伤害。而《母亲》里的母亲和诗人是这样一种关系——土层之下的母亲,借助青草,把她对我的爱,传递到我的身体里,于是,诗人觉得母亲还活着,就在自己的身体里活着。她不仅要分担我尘世的痛苦,还要替她完成在尘世没有完成的事情。她清楚我的一切,却不能清晰发声,不能再把一双手递给我,把那件做好了的棉衣送过来。这是一种只有母亲才可能有的悲悯和关怀——诗人也是一个母亲,而爱她的母亲却早早地离开了她,让她独自一人在这尘世里,用娇小的身躯,承担着一个母亲所要承担的所有重担——给人类输送爱,输送爱的血液。

一个诗人、作家的所有书写,就是重塑一个自己。这组诗也不例外,是一个体量缩小了的诗人臧海英,与读她的诗集《战栗》有着不同的感受,当然,我们有理由期待她写出更多优秀诗篇,完成自己大写的人生。

诗人臧海英的诗歌创作是冷静的,从字面上看甚至很少有抒情的句子,这跟她一直坚持从火热生活中逃逸有关,她甚至从自己的肉身里逃逸,她一再被“诗我”悬置成旁观者,俯视芸芸众生,也俯视“生活我”的柴米油盐。她的诗在缓慢的不动声色的陈述中,道出生存的苦痛和她对虚构的精神生活的渴望。她心有悲观主义者的愤懑,却无法把悲观从每一个个体里剔除。于是她一再向下用力,用诗打捞沉溺者。

她的每一句诗都是透明的,但绝不是流行的“口语诗”,她执着地做着提纯汉语口语的工作,使之发出汉语原初的泥土生长万物的声色,她从她的语言中剔除讨巧的“段子”,把空下来疆域,用滴血的命运之踵,一一踏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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