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静水深流
庆生,几近一年的别离,未作片语的沟通.而今日重拾,不是挂念,亦不是回忆.只是遗忘.
最近读圣经里约伯记,“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头之下,并无新事。”在满目金碎的太阳下不禁怆然,原来--我们的痛苦只是平常的痛苦,我们的幸福亦是平常的幸福,就是这般满含静水一样的时光让我无限探究生命内里。这是我读到最厌世却又最美丽的句子。深意。深想,可以静默。内心清凉。
我是一个坚持同时又能随时随地放弃的一个人。先前,闲时便玩QQ上面的牌戏,只玩一款,玩了足足五年仍未想过要去尝试新的,说是人懒,懒得分明,未知事物亦不愿再作尝试,某种程度上意味倦怠,表面却更像是一种坚持。而一旦放弃,便再也不拾,先前的时光对于现在的我或者将来的我,消失无痕,不想不再了。
对人,也是如此。
那个北京男子对我说了他的梦想:换个好车,然后再找个一心一意待他的女子。说完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自释一下,你别笑我,我的梦想其实很大。我坐在他的车内。
窗外,是即将倾覆下来的夜色。黑的触须一点一点勾住行人衣角,渐渐把面容淡漠,一个喧嚣无比的城市表面安静,只有车轮与水泥路面的钝重轧轧地磨擦着人生的河床。
我低头笑了笑,面容沉静,亦不作言语。一个四十岁的男子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他只是对这世界仍有不甘仍有期待而已。而我呢?我已无所傍依,也不再傍依;已无梦想,也不再有梦想。
他又像是对自己作了保证,然后郑重地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会尽我力。
庆生,你看,我的字已经不激烈,亦无任何情绪,只流于叙述。
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形式的帮助,这对于我,是深重的人情。自小,二清的个性使我失去温和的背景,别人觉得我无情无义,更不愿欠人,内心从此不安,觉得四处有自己偿还不尽的未知,反觉危机重重。如果迫不得已,我仍愿别人欠我,而我不欠他人。
可是,庆生,我还是欠了,尽管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欠,亦让我成了灰烬,这是代价,看清后亦坦然了。只是,不复少年,缺乏爱人及被爱的能力。
但是,唯有他,我仍然爱。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亦是。所谓一生,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到最后才发现,能承担自己深心的也就只一二人,我们与之纠缠并舍不得放弃的并不是这段感情,是感情后面所呈现的另一个自己,而这二个人是在我们交错的时光成长的桥段中,以不同的面目不同的年龄段出现,然后赋予新的生命含义,因而改变了我们生命的轨迹。无关爱情,更像是恩慈和怜悯。
看清真相后,还能余什么,倦怠?还是坚持?
可倦怠又如何?坚持又如何?
有时被生活里细微的节枝震撼,被内心一个浩荡的坚定惊惧。就像他当日对我轻语:我不后悔。
心底在反复并且郑重:我亦不悔。只是,他已不再听也无从听。这句未说出的话,只肯在心底茂盛。这是对自己的一个交担,而余生也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与他,又有何干呢?临水倾听,反复的静,流深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年月。
只要他回头,我仍站在这里。我承担我自己的不悔,却担当不了他人的。
丰盛的别离,岁月静好。
我点头认可了男子的梦想,他便有些释然。他是个善良的人,并努力说服我留在北京的诸多好处。
滂沱的雨天,来京后的第一个下雨天。出门时穿得比较单薄,身上什么也没带,关门后才想起钥匙锁在屋内。而最近的时间,老是恍惚,什么都记不起。他正巧看见,于是帮我用了各种工具,未果,于是拿出点钱给了我。次日,还于他。警觉着自己不欠他人.
我们随时随地都会认识很多人,然后延生很多故事。故事的跌宕看你对情节的需要,而对于一个无心的人,旁枝末节都是多余。生命各有各的样子,只不过是偶遇,都会离别,何必执著。
微笑着下车,然后谢谢他送我回家,礼貌着告别。
做一个寂静的人,很好。
晚饭做了土豆炖豆角,这是道东北炖菜,要做得好的话,土豆的绵长糯软,豆角的清涩脆淡,能合而为一亦能各自为营。米饭是中午剩下的。
对于吃,毫无好奇感,也没有尝鲜的欲望。只是裹腹。于生活类似,流于表面的繁华让人欲望重生,各种气味纠结,各种情感交织,迭生的痛苦与挣扎也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倍的代价,到达一个顶端时回头,低头看自己拼出来的血路,是认可还是否定?无从得知,但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假设。很多时候,我们走的那条路,是既定的,一旦我们从叉口选择,毕生都在走,而且永不停歇。电影《无间道》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看了三遍之后才明白,是我过于迟钝了。
看了会电视,便决定睡觉。睡觉之前,由于过于空旷,然后对自己说,想想这三十年的日子,有没有回忆的人和回忆的事。
当睡意袭来时,我竟想不起我前半生的样子。
不再用"珍惜"这个用滥的词,那是相对于眼前的美好值得珍惜时才用的词。当面对结果时,珍惜与不珍惜之间的相差不在。勇气和坚持决定不了的结局很多,多到令人怅惘。
一生有一种爱,能让自己不管不顾不离不弃地执著,便是那茫茫黑暗的海面一束光,尽管微涩,但足以照亮寂静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