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人生”的触动(2008-10-16 09:21:19)
老同学陈绿寿来电,要求我读读他在加拿大留学的女儿芃芃关于电话访问吴师的文章。
我很有兴趣。作为老学生要电话访问吴师也不是想干就会去干的事,想不到第二代的孩子居然拿起电话(还要越洋)直问师爷。最难得的是老师也也居然和这个面也没见过的80后小孩对起话来。感动!其中也感受到难得30年不变的师生感情。
既然看了《不悔人生》,我也要说点看法。一是对芃芃的文章,一是对吴师说话的触动。
先说芃芃的文章吧:
1.像是个外国长大的中国孩子写的文字。不伦不类,有观点,有个性。
2.第5自然段差不多到最后提到长达十年的政治文化斗争。我想不要文化两字,就是政治斗争,或叫文化政治斗争。如何?
3.陈吴对话第13段,陈说:“……一副都没给北京。”应该是“一幅”吧。
4.文章最后说到“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儿……”,应该是“近九十岁的老头儿……”。因为吴师明年刚好九十岁,是处女座的。
5.因为当你是外国长大的中国孩子,写到这份上不错了。哈!哈!
再说对吴师话的感触:
1.看对话内容,同意“绝非虚构”,芃芃连师爷的情绪也记录了下来,牛!我可做不到。
2.吴师一直有和实践着艺术脱离政治的想法、做法,其实和他的老师林风眠、潘天寿一致,应该有师承。这点吴师当时没传授给我们,如果他当年敢以如此想法教育我们,恐怕我应该不是今天的我!呜!但这一点恐怕会影响我的后半生(如果有的话)。
3.“艺术不干预政治,艺术要离开政治,我想远离政治讲真话……”崇拜鲁迅精神和这应该是矛盾的,这矛盾反复出现在吴师晚年的言行,我想很值得深思。
4.吴师强调苦难的说法,也是很令人思考。
5.伟人都是一本很厚的书,常翻常新。难得芃芃帮大叔翻了几页,感谢了。
下面我将原文转载你的文章,不能说不同意了。哈!
不悔人生
——吴冠中·陈芃芃 访谈
2008年10月11日
下午电话访谈
中国·北京. 吴冠中
加拿大·温哥华·陈芃芃
陈芃芃
“我只想亲口听你说,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
2008年十月(10月11日)的这一天,我在越洋电话的那头听到一位年近90岁的老先生,用简短的三个字来概括自己漫长又多难的一生。
他说“不后悔”时,语气坚定有力,充满了自信。我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美满的表情。
2008年的秋天,我需要写一篇关于中国近代绘画的论文,当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吴冠中。不仅是因为他结合中西的独特画法,对艺术绝对执着的追求,独特的见解。更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恩师:我的父亲一身傲气,那骄傲的大多是源自于他出自吴冠中先生的门下。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中书房挂着吴先生的字,书柜里有吴先生的散文集。我对那个照片中神情温和花白发的老头并不了解,但他面容却是我幼年时代对所谓“艺术家”的所有定义。多年后,我再次仔细的揣摩他的神情,探索他的一生,所谓“艺术”却让我更迷惑。
吴冠中先生出生于1919,同年中国引发五四运动。1946年留学法国,1949年致信吴大羽“踏破铁鞋无觅处,艺术不在巴黎,不在欧洲,不在大师的画室里,在祖国,在家乡,在自己的心底,赶快回去,从头做起”。1950年归国。之后正如所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一样,长达十年的政治文化斗争。归国后种种遭遇不必细说,而那曾经经历过的苦难更是让人无法体会。
一头雾水的我拨通了吴先生的电话,其实我心中只有一个问题,而我确知它的答案,只是想听吴先生本人亲口告诉我。之后我们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通话。我相信,在这位大师的一生中受到过无数专业人士的访问。而这次的通话应该是他受到的最混乱的访问。我东一句西一句的乱问,他却十分有条理的回答着。这种情形相当的奇妙,所以我凭着记忆写下这些记录,并不完全属实,也绝非虚构(我简称“陈”,吴冠中先生简称“吴”)
陈: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1950年,您决定从欧洲回来,回国后经历了那么多困难,您可曾后悔过吗?
吴:我不后悔,回头看看我经历过的那些苦难,我不后悔,因为那是难得的苦难。而艺术是要从苦难中产生,升华。
陈:您说艺术要从苦难中产生,可是像我们这代人并没有吃过苦,是不是就无法创造艺术?
吴:人生不可能一辈子都风平浪静,总有磨难。怎么可能不吃苦,不受难。人这辈子还长着呢。
陈:您在1949年给吴大羽写了封信“艺术不在巴黎,不在欧洲,不在大师的画室里,在祖国,在家乡,在自己的心底”,第二年您就回国了。
吴:对,当时我在欧洲就是一个穷学生,学习他们的技术,我了解他们,但他们却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心情。我想搞自己的艺术,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同胞的共鸣。
陈:您回到中国后却受到排挤,不被理解,有没有想过为了生存下去,暂时放下自己的艺术追求,顺应一下时代的潮流
吴:我要是去顺应当时的潮流,我就不搞艺术了。我做不到!当时的中国对文艺不了解,让文艺为政治服务。我的艺术不被他们了解,我只能自己奋斗,我的艺术不干预政治,也不是当时的主流文艺。我认为文艺不能被政治利用,文艺是用来改变人的心情,提高人的审美。而能改变人的是文学,文学的力量是强大的。
吴:我看过您的一篇访问,您说“十个徐悲鸿都抵不过一个鲁迅”
吴:是的,十个徐悲鸿,一百个徐悲鸿都抵不过一个鲁迅。鲁迅在当时对中国人的影响是强大的。
陈:您曾送给我爸爸一幅字大意是:人一辈子能够找到自己不容易,您觉得您这辈子找到自己的路,并坚持走下去了吗?
吴:是的!
陈:我有个私人问题,一直不解:您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去年您却把画全部捐给了上海,一副都没给北京,为什么?
吴:我以前也捐了一些画给北京。北京的博物馆比较政治化,他们不看技术,而是看权利,他们都放自己人的画,美协那些人的画。
陈:哦,您不喜欢把自己的画跟他们放在一起
吴:我想远离政治。你看,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不想逢迎拍马屁,我都说真话。
陈:其实我打电话来也就想听你亲口说:我不后悔
吴:我不后悔!那些苦难是难得的苦难。
陈:您经历的苦难是无法被复制的,是您独有的。
吴:是的,
陈:您真勇敢。。。。。。。。。
吴:哈哈。。。那不是勇敢,是时代造就的苦难
吴:我真的不后悔。
陈:谢谢。
最后我说“谢谢”!不是为了感谢吴先生抽空陪我聊天,帮我解惑;不是为了感谢他为中国近代美术史添上的绚烂一笔;不是为了感谢他欣欣教学数十年,对学子始终关爱;不是为感谢他代表中国文艺在西方扬名,改变西方国家对中国文化的迂腐见解。我只是为感谢他亲口对我说“不后悔”。我很早就了解到,若把艺术当作终生追求,注定艰辛,注定孤独。多年来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摇摆不定,心中常有畏惧。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儿在历经艰辛,孤寂之后,温柔又鉴定的告诉了我他追求艺术的答案。
他热情犀利,他才华横溢,他观点独特,他坚持己见,这个些都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一生不悔。
后记:
他是位艺术大师,我是个美术学徒,莽撞的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问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却得到了受用一生的答案。吴冠中先生不大接受访问,却十分爱护学生,他清晰的记得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我借着老陈(我的父亲,
吴冠中的学生,陈绿寿)的名号,有幸跟大师聊了会儿天,荣幸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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