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到产房外面。
老公和很多家属在外面等着,从三点到五点从五点到七点,生的快的已经和孩子一起被推了出来,一家人幸福地回到病房。老公在产房门口没有窗户黑洞洞的过道里,没有我的消息,已经六个小时了。
忽然,一个消息传出来,里面一个足月的孩子在母亲的腹中已经离开人世了——原因是脐带绕颈三周。一个护士走出来,对家属说:你们进去一个人给孩子穿上衣服吧。
外面,孩子的姥姥坐在老公对面,失声痛哭。
过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哭声回荡着。
后来老公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说:那时刻,他觉得自己紧张的神经要崩溃了。觉得浑身都要哆嗦,这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结果的等待让他几乎承受不住了。他出门吸了支烟,定了定神,又跑回来。
“护士,我想去洗手间”,趁着疼痛的间隙,护士一手扶着我,一手帮我拎着输液瓶,扶我去洗手间。忽然,疼痛袭来,我一下子被击倒,单腿重重地跪在地上。我亲眼看见我的汗水摔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摊成一个大点儿。我脑子里忽然闪现出《甲方乙方》里面那个大款在山梁上盼望接他的汽车,盼的眼泪掉在地上摔成八瓣儿。
这个时候的我,汗水,比泪水来的容易的多。
终于,大夫让我上“无痛”了。
两个大夫过来,从腰椎上插入一根针,打入麻药,然后又吊上一个瓶子,给你的左手塞上一个小泵,疼了,就按一下,一下子就缓解了……
小乌鸦觉得上了天堂,那叫一个舒服啊……隐隐地疼痛还有,但是和刚才相比,这简直就是毛毛雨了。
迷迷糊糊的,也许是太累了,居然睡了一小觉。忽然被身边强烈的呕吐声惊醒。右床和我一起上了“无痛”的孕妇床单上大大的一滩血,她血管细,履扎履漏,呕吐是“无痛”的“正常”反应。不一会儿,我也抱着纸篓把早饭连水都吐干净了
下午三点,我被正式推进产房,就意味着马上要进入最后的冲刺了。护士告诉我,马上,家属就可以进来陪产了
产房不大,也就7-8个平米,中间一张产床,墙角放着一个很大的酷似练愈加用的大塑料球
我躺在产床上,酝酿着最后的力量。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老公走进来,我笑了。事后老公说他当时接到可以进去的指令的时候已经在门外等了12个小时,进来前他曾想象我历经这样长时间的折磨,一定已经不成人样了,于是他努力整理了自己的情绪,为了让我看到一个坚强的后盾。结果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的情绪比他预计的要好的多,居然一进门就看到我笑了,我笑——其实——是因为—— 一米八的老公穿了一件粉色的紧身护士服!
一个助产士,一个护士,老公,还有我,开始了艰难的最后冲刺。
首先是先停了“无痛”——为了让孕妇感受更清楚的宫缩配合一起使劲。老天,其实才上了几个小时,“无痛”一停,我立刻从天堂又摔回了地狱。
这时候的疼痛愈发剧烈,而且持续时间长,间隔时间短。疼痛袭来,我一次次从产床上弹起来,老公从后面扳着我的肩膀,又活活把我拉回产床。虽然护士和助产士都在喊着我名字给我加油,但是我还是强烈地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空虚和无助。
“不行,孩子头没有下来,你得坐球了!”护士和助产士把我从产床上扶下来,然我骑在大塑料球上蹦,说是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这样孩子的头就下来了。左边护士提着输液瓶,右边助产士,后边老公,三个人扶着我,一边疼一边蹦,在球上蹦了整整20多分钟。
当我回到产床的时候,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病号服已经完全湿透了,产床上白色的床单,被汗水印出一个人形
护士又检查一遍,结论是有好转,但是效果不大——结论一下,我几乎绝望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我这个产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产房的大夫和护士三班倒,我是这个班第一个接手但是最后一个还没生的产妇。这个班的所有大夫和护士都聚在我的房间里,等着朵朵的啼哭声才能下班。
“主任来了”“主任”“主任”随着此起彼伏的称呼,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女大夫平稳地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怎么着,就剩你了?听不听话啊?
“我听我听……您给我剖了吧,我错了,我不自己生了”我但凡要能跪下我肯定跪了
“剖?凭什么啊,没有任何指标表示你需要剖腹产啊。你就听我的话跟着我一起使劲吧”
接下来,主任亲自引领着我,让我按照她的方法迎合着宫缩的节奏用力。
耳边,护士,助产士,还有好多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在叫着我的名字:
小乌鸦 ,加油!
小乌鸦,孩子就要出来了,加油
小乌鸦,快了,看见了
忽然,我没有力气了,我失去了知觉。
准确的说是有知觉,但是我说不出话,我不能回答。
有那么一会儿,我安静地躺着,身边的人在推我,在喊我的名字,我能听见,但是我回答不了。我知道老公在拿一条冰凉的湿透了的毛巾擦着我的额头,(事后我严厉谴责过这件事,为什么不拿一条干毛巾?老公委屈地说,拿进去的时候是干的,后来都可以拧出水来了)我知道她们迅速给我吸氧,迅速推来胎心监护仪。胎心一度掉到85,正常都在140-150(后来我们从网上查到,这个过程叫宫内窘迫,胎儿极有可能窒息死亡)
我听见我老公在求大夫:“大夫,剖腹产吧,她已经尽力了”
我听见主任非常清楚地回答:“晚了,现在已经进入产道了,完全没有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