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
卡尔在网上与我说话时已是下午十五点多了,他常提到几件网络里看到的笑话,以此来打发聊天的空白。有时我们也会扯淡到生活的一些细节,他今天却提到单位里的一些事,其实我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他是个地质学者,这个有点偏的职业,养着这个穿衣陈旧的男人,也养成他的另一个爱好——写诗。我听着他说的那些专业性很强的细枝末节,我从来不放在心上。
多年来,卡尔好像我的亲人一样,我们每天通过网络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几天天气不错,也说到最近油轮相撞的事,反正不是东扯扯,就是西聊聊,我们不谈国家大事,好像那些事生来与我们无关。偶尔我们也会回到现实,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谈到午饭及食堂的菜的口味。
我的助手艾莉正坐在我的对面,整理一沓资料,下个星期公司就得参加一个竞标活动,每个季度公司都有类似的工作,所以为了那些工资,还是安份的做吧。我一边做着事,一边与卡尔聊着,与卡尔的无关紧要的聊着,好像形成了一种减压的方法。
我们有时也聚会,聚会时我们会叫上凡·森一起HAPPY,当然,聚会时一定也会有罗宾,还有梅。这两个典型的老男人,穿着朴素,留着正统的西发头,戴着旧式的眼镜。梅倒是个活泼的女孩,在报社工作。不过,在他们的血液里,流着与我有着一样的爱好,那就是诗歌,谈到这个话题,很多时候我们都会眉飞色舞。
卡尔说,我们好久没聚过了,怎么样,晚上呢,有空吗,我回答,等下班五点以后有空,晚上不想加班,那该死的工作是永远也做不完的了,不如放松一下,那边卡尔早电话联系上了凡·森与罗宾,他说凡·森有时间。罗宾要陪他儿子参加一个聚会,聚会就这样定了。
五点时,卡尔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他今天穿咖啡色的茄克衫,里面穿一件米色羊毛衫,蓝色的牛仔裤,毫无新意可言,他一屁股坐在我的长沙发上,我浅浅的收拾了一下桌子,换下了工作服,跟卡尔出了公司。
卡尔有一部老式的汽车,对我这个无车一族来说,有比没有都强。我打开副座的车门坐着,对我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卡尔有着一流的开车技术,坐在他的车子里,没有任何的安全负担,所以我从不系安全带,当然卡尔也不系安全带,在布里斯市,要是不系安全带被警察抓到,那是要罚钱加扣分的,我们不系是证明我们不是乖乖的市民,我们也历来讥笑那些唯诺性格的人,好像只有这样我们还与一般人不同,我们是有思想的人,我们愿意按照自己的逻辑安排生活的每个细节。卡尔握着方面盘,注视着前方,左穿右挪,只用一只左手打方向盘,他的精神是完全放松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调侃着对我说,今天的衣服使你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我每次听到他这样说,就会反应强烈的把头转向一边,作严重呕吐状。他笑了,把眼神丢过来。此时,卡尔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哦……哦……你可以推推嘛……真的不行吗……那只能这样了……好……,我听着断断续续的一些话,我瞅着他,等他告诉我什么事,他说:凡·森来不了。他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但那解释对于我,是一样的。
我们于是开始找别的朋友,但是很遗憾,他们都没有时间或正好有事,我们只能毫无目的的坐在车子里,卡尔说即使仅仅是两个人,约会也不能放弃,我说行,那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布罗斯市的春天,有着阴霾的天气,没有任何暖和的迹象,这里有着很潮湿的空气,商业与工业在这里得到很好的发展,整个城市人口1000万,估计外来人口占了300万,这些外来人口给城市带来了商业收益,同时也给安全与环境带来一定的破坏,这些矛盾永远存在城市之中。
我倒数着这些马路两旁的梧桐树,梧桐树是这个城市的市树,随处可见这些魁梧的家伙。听着这个名字,我总想着跟浪漫有一丝丝的关联吧。卡尔开始安排晚餐,他提议我们去吃牛排,对于这些,我毫无意见,只要不太花掉这位地质学者的钱就行了,能够打发掉时间就行了。
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卡尔开始选他的晚餐地点。
这确实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每次我选餐厅时也都大费周折,不是菜的问题,就是价格的问题,还得照顾好大家的路途问题,问题总是相互矛盾着,但是饭店林立是布罗斯市的特征,在这里,我们永远有享用不完的美食,我爱这个城市,居住此地,为的就是享受过尽可能更多的美食。
寻找与谈笑间,卡尔把车子开到一个很吵杂的地方,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镇或者什么村,这里人头攒动,似乎异常热闹,一条七八米宽的街道人们熙熙攘攘,店铺林立,有卖手机的,也有卖服装的,有卖日用品的,更有卖农用品的,我特别喜欢一种杂品店,倒不是因为需要这些东西,那些针线、钳子、刷子、钻子、铁器、勺子之类的,人类对文明生活的向往有多少,这里的小东西就会有多少,他们简易、实在、质朴,有时样子并不好看,但很实用,我想每个人也都应该具有这种品质,像一枚小小的螺丝,坚固的撬在家庭或工作这些身份与岗位上。
当然还是小炒与快餐,更有形形色色的小吃店,卡尔好不容易把车泊在路边的一颗海桐边,这里没有黄线,卡尔才不管,他动作迅速而潇洒,开始毫无目的的逛起来。
但是我们的晚餐总不能是对陌生小镇的新奇感,卡尔与我很快就发现了一间料理店,这间店房子有些怪异,门口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小花点缀着,尖尖的房顶似类于教堂,玻璃门用暗红色的格条隔着的,奶黄色的灯火从里面透出,显得与众不同与宁静。卡尔笑着说:“就是这里了。”这里确实够温暖与舒心,司仪们全都微笑着轻声问好,全都训练有数,连客人们全都和蔼、随和、祥和,一脸的喜悦与可亲。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样,高声谈话都是对这种环境的一种破坏与亵渎。
第一次单独与卡尔进餐,他显得特别绅士,可能跟这里的环境有关,也许是异性的作用,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作为异性出现在有格调的餐厅里受到的优待,我们选择了韩国料理,金边精致的白色托盘,粉色的小茶壶,鹅黄的餐巾,红酒、鲜贝、生菜、烤辣鸡、海鲜饼、海带汤、最后是石锅拌饭,吃得我与卡尔是人仰马翻,兴趣盎然。抹抹嘴角的油腻,另有一番感慨,这与上次聚过的怀旧餐厅有着天壤之别,食品融入民族的智慧与文化以后,吃饭就不仅仅是吃饭了。或许我从来没有受到这样注重与关照过,这晚餐迅速把人的素质提升了好几倍。吃完饭天就黑了,这不知名的小镇有些安静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人经过也行色匆匆,有些曲终人散的忧伤况味。坐进卡尔的车子,瞄了一眼手机,晚上时间19:15,晚餐共花去1小时23分。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卡尔嘟囔着,发动了车子。时间好像大把的空闲起来。我仿佛未从刚才的环境中解脱出来,情绪仍浸在料理食品的回味之中,想像让我想把自己平放在座椅上,却发现座椅过于竖立,极不舒服,我用手去调,但是总是找不到调节位置那个地方,“真糟糕,怎么找不到呢?”,卡尔扭头看到我在寻找调节器,他踩下刹车,迅速地来帮助我,他的左手从我的腹部穿过去调节,我居然呼吸到了他的红酒味,还夹杂着一丝古龙香水味,又似乎有一丝烟草的味道,衣服上还有料理店佐料的膻味,我为自己的敏感鼻子懊恼,奇怪他为什么这样迟钝,这样久都找不到,马上立身,卡尔好像也发现了我的变化,他又用另一只手来帮助,但是因我立起身,他只能把手从我的背部穿过去调节,上天知道,他多么想早些把位置调好,可是他始终没有成功,这样,他就用双手抱着我了,“喂,卡尔,这到底怎么回事呀!”,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卡尔的手停在那里,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的脸凑到我的肩膀边上,甚至是胸前,“这该死的,哪里去了呢?”我分明看到他的努力,只见“咔——“的一声,座椅向后仰去,我因重心不稳也跟着座椅向后倒去,该死地是我压着卡尔的右手,他也只能顺势倒去,我在想他为什么抽不出右手,我有这么大的力量吗,但是他真的倒下来了,抱着我,眼睛快碰到我的下巴上,“抱歉,没想到办点小事会这样糟糕!放心吧,宝贝,我不是有意的!天知道我从来没想用这种姿势呆着,甚至是抱着你,靠得这样近……”,卡尔为自己的动作轻松的说着这串话,但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像这样做也挺自在的,但是我全懵了,这怎么回事啊!我尖叫起来:“卡尔,请你回到你的驾驶位置上!”我挺直腰,卡尔把手抽走,他摊开手,“啊哦,原来你一直这样在意皮肤与皮肤的关系”。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想迅速逃匿。但是从内心深处,我又希望卡尔这样做,他让我突然完全抱有了女性的性别,跟朋友们一起,我从来没感觉出我是一个女性,还有性别的敏锐与女人的细腻,我为自己的矛盾流汗不已。
我们都停止了说话,卡尔专注的开车,我偷偷地看他,他好像陷入深思,好像我从未坐在边上,他的冷静好像是个迷路的孩子需要辨别正确的道路,我们只用呼吸,时间无限延长,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公路无尽的绵延,两旁的梧桐树向后捷奔,像欢迎我来时那样,他们毫无表情,风翻起枝叶,露出浅绿色的背部,像一个妇人裸露淡淡的心事。我不知道如何打破这种僵局,我在努力寻找,但是很失败,我连呼吸都感到了困难。卡尔继续开着车子,他要准确无误的地把我送回去,送回到来时的地方,送回到晚上之前,我看出了他的努力,但是因为刚才的事,因我的责备卡尔显得冷峻而沉默,他注视前挡的玻璃像注视他的地质学数据一样。
但是我要怎样消除卡尔的顾虑呢,虽然他调侃,但是他在意了,我以一个女人的第七感官知道他在意了。于是我劝自己,卡尔真的是无意的,我太多疑了,这种多疑会伤害任何一个人,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但是晚上看起来好像不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不能因为这调节器一件小事给毁了,友情不能因为误会而终止。我一直没有过多的朋友,可能是我太保守了或是我拘于小节了。
又一个红灯,卡尔把手放在档位调节器上,他漠然地注视着前方,与刚才的神态一样,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去这样做。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卡尔的手背上(天知道我花了多少的勇气),然后把手指钻进他宽大的手掌内,他扭过头,会心地笑了,反应着握着我的手,重重的握紧,继而又松开,他把我的手放回到我的腿上,像归还一件借了很久的宝贵物品。绿灯了,卡尔继续开车,红酒在胃里翻涌,卡尔的放手像宽慰,又像距离,更像拒绝。我感觉到了寂寞,多年来我一直以工作为重心,我努力生活着,活成母亲的样子,对家、对孩子、对工作要极度的负责,时刻戒备着,要过符合身份的生活,放弃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现代人的奢侈与浪漫,甚至是在网络里种菜、抢车位这样的游戏我也邀请不得,我用单调与格式化维护着人格与尊严,却明显感觉自己的心早老了。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人总是要走上这么一条道路的,从前总想着自己的道路会与众不同,现在还不是一模一样,想想真是可笑,这些可笑也被生活的真实现状磨灭掉了。
胡思乱想间,卡尔把车泊在了一颗硕大的槐树下。他停好车子,拉了手刹,关掉了肯尼·罗杰斯的LADY,熄了火,四处黑暗,只有风在窗外呼喊着,晚上在我听着,像是呼喊一种纯粹的友情,在商业与利益背后,它坚持了多久?只见卡尔麻利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从右边裤袋里抽出火机,点燃了,他把烟叼在嘴上,像极破案的神探,用力吸着,红色的星星便出现在他的手指间,他吐气,把烟圈一个个吐出,像一团团心事在车厢里弥散,那些烟先是浓郁的,一团团,然后上升,轻扬,飘散,又化为乌有,他腾出右手,把手放在档位调节器上,注视我。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是要夺走这春天唯一的发芽。樟树叶子在风里呼呼作响,尽管卡尔的车子很破,但是很温暖,在这个偶有汽车驰过的公路上,温暖是多么令人需要的产物啊!我把手放在卡尔的手背上,继而又钻进他宽大的手掌内。卡尔握起我的手,笑了。
2009.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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