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面具》2(2008-11-17 18: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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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八次来到这座大楼。19层。电梯往上升,他掏出纸巾来擦了擦汗。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里,装着他所供职的广告公司的宣传资料以及一盒烫金名片。他第一次被保安拒之门外,第二次被秘书挡驾,第三次见到了方总,只得到一句话,“我们绝不考虑与贵公司合作。”这之后,他分别采用的是软磨硬泡、低三下四和围追堵截的战术。
他知道方总的办公室,径直前往,减少了打听的麻烦。敲门。方总有些吃惊。他站在方总面前,面带微笑,头脑里开始酝酿将要说出口的话。这是二十万元的单,他已经做过初步预算。如果成功,这将是一个丰收的月数。
“这是第七次了吧,”方总停下手中的活。
“第八次,”他纠正道。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怔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退去。方总把他晾在一旁,继续处理手边的事务。按理,他应该知难而退。说一声抱歉打扰之类的话,躬身退出。但是他固执地站着,思忖该怎样让这单业务还能留下最后的生机。然后,他看到方总掏出了钱包。一个长方型的黑色钱包,里面装满了信用卡和现金。方总抽出三张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放到他面前。
“去买件衬衫吧,你的衬衫皱得像酸菜。大热天不洗澡,人未进屋臭气先飘了进来。”
他当然不可能收下方总的钱。他尴尬着朝方总轻轻一鞠躬,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给业务主管打了电话,告诉他业务失败的消息。他不出意料地得到一通训斥,电话被很粗暴地挂断。在又挤又慢的公交车上,他得到了一个座位。因为有了座位,心情稍微好一点。他闭着眼睛。又看到了那个他。开着银色宝马,和公交车并驾齐驱。
“我载你回家,”他对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着你。”
他在下一站台下车。下车之前,他看到他将宝马车停靠在了路边。他朝着宝马车走过去。十米远的距离,他走了两个小时。宝马车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车里一直在播放约翰·列侬的歌曲。他走回了香榭丽苑。
床上放着他珍藏已久的影集。他记得这件东西应该是在床下的纸箱里的。多年以来,他一直带着这些照片,带着一份回忆。他会在回忆中产生一种新的力量。他什么时候翻看照片,然后忘记将它们放回床下的纸箱里了呢?
初中二年级的他。穿着红黄相间的花格衬衫,他甚至怀疑这件衬衫根本就是女式的;13岁的小男孩梳着大背头,显得非常滑稽;脚下的大头皮鞋,是管同学借的。在下一张照片里,他看到自己和这个借他皮鞋的同学手挽着手,但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姓名。这些二十年前的照片已经泛黄,夏天的树木也是枯黄的。
在照片里,他慢慢长大。18岁那年,马丽穿着一套宽大的运动服出现。她的身体被运动服包裹着,一脸稚气地站在花台旁。这是一个长期流动在各大中学靠照相谋生的小老头的作品。19岁那年,他和马丽更加亲密。他在月光下剥光了马丽,颤抖着不知所措。在这之后,马丽是一只风筝,线在他手里,三年两载便回到他身边。然后离开。然后飞回。
毕业典礼。在白云机场。在长城。在昆明世博园。他依次看到了这些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圆心,以此便能画出一个生活的圆。
他的黑色风衣又挂在了衣柜里,但一件秋天穿的衣服不见了。只剩下衣架在摇晃。卫生间里多了支牙刷。不可能有人来过。除了那个他。
“你在哪里?”他在心里问,“是你动了我屋里的这些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他的踪影。时间还早,这失败的一天无所事事。他必须得让自己顽强,百折不挠。他去卫生间里冲澡。镜中的他凸起肚腩。年轮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迹。洗发水的广告很假,他尝试过几十种产品,但没有一款可以令头发乌黑亮丽。华发早生。狐臭净的广告也是假的,狐臭令他在交际中产生心理障碍。他做过狐臭手术,医生从他的腋下割了核桃大的一团东西,散发着恶臭。治标不治本。吹风机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枯燥而无聊,他的头发在风力下往后翻,但吹风机散发出来的热风令他心情舒畅。他必须是个不倒翁。必须融化失败带来的不快。
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睡意渐渐袭来。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电话响起。方总。
“十点之前,你到我办公室来签定合同吧。”
他打开衣柜,秋天穿的那件衣服又还回来了。仍然有一个衣架,但他已经记不起到底不见了哪件衣服。签约很顺利,作为甲方的方总已经签好了字。他大体看了一下合同,总价为二十万元,和他的前期预计一样。
“我一定要报警,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方总说,“我记得他们,特别是那个高个子的刀疤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谢谢你信任我们公司。”他和方总握手,“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呢?”
“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有深仇大恨,完全是想要我的命。我把车停在那个蛋糕坊门口,昨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听到一声巨响,刀疤脸用砖头砸碎了我的车玻璃。我走过去,刀疤脸先出的手。他用砖头拍我的脑袋。在我昏厥的前一秒钟,我看见了你。”
“我?”他诧异地问。
“若不是你,我已经死在他们手下。”
他这才看清方总的头上果然缠着纱布,眼睛乌青。但他一点也听不懂方总所说的话。“你一定要帮我作证,”方总说,“我害怕这伙匪徒把魔爪伸向我的家人。”
他仔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一点与人搏斗过的痕迹。但是那张刀疤脸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刀疤脸就是那个借他大头皮鞋的人。他否认了这种想法,一个连名字都遗忘了的故人,不应该再和他的生活发生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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