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菡萏
隔了近十年的光阴回头望去,我依然可以清晰看见我初来深圳时租住的那间小屋。房间中的那些简单的陈设,房周围的杂乱不堪的环境,以及我的左邻右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清楚,恍若昨天我才与它们和他们告别。
在繁华的深南中路和车水马龙的滨河路之间,在福星沃尔玛之旁,有一片叫做岗边村的深圳农民房。我先行入住于此的朋友,在他租的房子旁边,帮我租下了一间不足七平米的单身公寓。
以福星沃尔玛为坐标,向东南方斜行,在那家千色店旁直入小巷,向东前行五十米左右,就到了我来深圳时最初的家。徜若你走错,踏入了再偏东一点的那条更窄的小巷,(我曾经就这样错过多次),你就会路过一家发廓,门口永远坐着一群穿着低胸衣服的女人,她们胸前鼓鼓的露出大半对乳房,挤出一条条深深的乳沟,迎向我目光的,是她们木然的表情。
我住的四零二,说是单身公寓,却更像一个囚笼,装着很结实的防盗门和防盗窗。
迎着门,就是一张宽一米五的大床,靠近门,隔床约五厘米就抵着墙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康佳电视机,电视机放在它的包装纸箱上,我曾经数次睡觉时滑下枕头,脚一伸,就触到它的屏幕。我很担心会不小心一脚蹬坏屏幕,所幸,这样的悲剧一直没有发生。
房间内放了床,便只余下一条窄小的过道,需要侧着身过来过去。我每次一回到家,只能别无选择的躺在床上,或者偶尔坐在床沿。再往里,是狭小的厨房和更狭小的卫生间。我把我的箱子放在厨房的台上,旁边放着一个装水果的塑料篮。卫生间中没有安热水器,有一个塑料凳,上面放一个大塑料桶,我烧开水再兑上冷水,如我小时候那样浇着水洗澡。
站在厨房的窗前,只能看见对面一幢楼的一间卧室,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如果我们同时从彼此的窗户伸出手去,我们的手便能在空中轻松交握,这就是深圳所谓“握手楼”的来历。但我永远不会对他伸手的,我恨透了他,他每每把电视开很大的声音,害得我听不清自己电视的声音,他又喜欢只穿条三角裤在房中不拉窗帘走来走去,逼得我只有一直拉着窗帘,房间中没有一丝自然光亮。
回忆起那间小屋,我触碰到的是内心的孤独和疼痛,还有惶恐。这惶恐来自于自称是租户保护者的治安联防队员。睡熟的半夜,忽然有人极其粗野地砰砰敲门,夹杂着凶狠的叫骂声,那就是他们来查由他们办出的治安联防证。这个证件每月要交三十元,每个租户都要交。大家感觉不到他们的荫庇,更看不到他们维护治安的身影,自然是不愿意交的,但他们深夜上门,闹得鸡犬不宁,或者,干脆把你带到治安室一通威胁辱骂,由不得你不妥协。
因为没有热水器,我便只能去发廓洗头发,有一天,欣喜的发现租住的这栋楼一楼开了间发廓。开业的第二天,我进去洗发,满屋女人却没有一个会洗发,后来,上来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让我躺在唯一的洗头床上,灌得我满眼满耳是水,害得我跳起身来,顶着满头泡沫,向另一家发廓奔去。
我隔壁的小妹笑我,说那家发廓一看就是妓院,里面连吹风剪刀都没有,说只有我这样刚从内地过来的女人才会如此傻冒。
那家发廓深夜冷不丁就放起震耳欲聋的士高,小姐们高声调笑,在门口跳舞,四邻都被惊醒,伸出头骂她们。小姐们高声回骂道:“睡不着,睡不着下来玩呀!”于是,有人向她们扔垃圾,她们便回骂得更欢了。双方吵上一个时辰也不见休兵,也全然不见治安联防队员的身影。
楼下的小巷子在上午死一般沉寂,直到中午以后,才慢慢苏醒,下午直至深夜,热闹得如同当集的小镇一般:上下班的人流,那间发廓的顾客,还有各色小生意人……有中年妇女穿着各式睡衣在小巷中招摇过市;衣暮降临时,“小姐”们化好妆,穿着暴露的服装,踩着高跟鞋去“上班”;当然,也有如我这般的良家女子,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这里。这段时间,人流、货物和声音挤爆了这条小巷,令它如一条奔涌的浊流,直至凌晨三四点时还不能归于宁静。
有时,可见二房东带着他年轻的川籍情人在小巷中招摇过市,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他的妻子,仇恨万丈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他们。终于有一次,她从铺子后拖出一把菜刀叫骂着“狗男女”向他们冲去,小巷中的人们都驻足等着看场好戏,没想到,她追上去后菜刀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二房东飞起一脚把她踹翻在地,喝骂着扬长而去,再然后,小巷中只余下她惊天动的悲号。
第二天,她又端端正正坐在铺口,兑换港币或者人民币,或者收款递送货物,还热情招呼路过的熟客坐下喝杯功夫茶。二房东带着情人又走了过来,她低头只佯作不见。
那里的环境,最令我痛苦的是它的作息时间与作为上班族的我严重冲突。我睡觉时,它鲜活得狂狷,我早晨上班时,它却沉睡正酣,这令我遭受了严重的失眠困挠。所幸,我第二次来深圳时,以按揭方式购下了送装修的一套小房,万幸,我只需在这个出租小屋中忍受一个多月。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