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去了郏县的三苏坟,这才是此次在平顶山下车的主要目的。在眉山时,我们与郏县的文化局长、苏学专家刘继增相识了,蒙他邀请和安排,以及徐州惠局长和平顶山佟局长的联络,因此,当我们到了三苏园景区时,郏县的人大主任和文化局的人已经迎候在大门外了。
进入园区不远,是一片不规则的半月型水域,两岸垂柳轻飏,湖中水波微动,辽阔的说面上泛中淡金色的阳光,一片宁静和安详。湖中偏西南处还有一个小沙洲,几株垂柳轻淡如烟,几茎芦苇似有若无,一角凉亭翩然若飞,两条小船静泊湖面,在这旷远的田野、舒徐的湖面上,有说不出的清秀、淡雅、恬静、脱俗之美,怪不得苏轼当年看好了这块地方,取名“小娥眉”,打算死后归葬在这里。当然,苏轼的目光更辽阔一些,他遥望背后嵩山余脉莲花山那挺秀的奇峰笼罩下,蜿蜒逶迤到这里的两座小山,一左一右地环抱着一川平静清澈的汝水,黄帝钧天台横在其前,恰是山清水秀、日丽风和的所在,便盛赞此地“美似家乡峨眉”,死前留言给苏辙:“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因此,苏轼虽然逝于江苏常州,却埋在了河南郏县的钧台乡上瑞里,不知道当时是否就有这个眼睛型的湖,若是有,可就更像眉山的岷山、岷江和东胡了,不管怎样,如今这里可东西两山似剑眉两道,守着这一湖碧水,剑眉朗目,相映生辉。
但这里离三苏坟还有一段距离。初冬的风已有些冷,旷野上尤其强劲,我们就又钻进了车里,很快也就到了三苏祠门前了。下得车来,举目远望,只见一圈宽厚高大的城墙围起了一个院落,一个古朴而庄严的门楼在南墙的正中,匾额上“三苏祠”三个字已经隐约可见。眼前是一条宽广的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柏树,从枝干的苍老、树皮的黎黑来看,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沿着大道向大门走,两侧有石柱、石马、石羊、石虎、石狗、石人相对排列,我一下子想起了孔林的神道,这几乎是与孔子一样的优待了,遍寻记忆,好像也只有司马光墓还有这样的神道,据导游说,这是元代开始建造的,最初是元好问之子元叔仪为苏坟植树筑墙,后来是监县忽欲里赤建了神道和石碑,并修建了广庆寺,安置僧人在这里看守苏坟。元叔仪崇敬苏轼并不为奇,而那个蒙古族的官员就未必能看懂多少苏文了吧?也如此景仰三苏,就不能不让人感叹三苏的魅力了。而这三苏祠是元末建起来的,前寺后祠,这广庆寺也就改名为三苏寺了。除此之外,还有用非佛教人士的名字命名的寺庙吗?我没听说过;还有为了给俗人看守坟墓而建的寺庙吗?我也没听说过。我想,苏轼生前尽管满腹委屈、一身创痛,若死后一知,面对后人如此的敬仰,也必是含笑九泉的。
寺庙并不大,祠堂还小于寺庙,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它的朝拜,一群老妇人接二连三地叩拜着,满脸的虔诚。看那装束,显然是附近的村民,她们没有更多的香火钱奉献,但对于一生心系百姓、淡泊钱财的三苏来说,有一颗虔诚的心就足够了;给三苏看守坟墓的佛祖,也一定是心藏万民,有求必应的了。寺后面就是祠堂,有三苏的塑像,苏洵居中坐着,二子侍立左右,从彩绘的剥离程度看,显然与这房屋一样年代久远了,郏县的朋友说,当年文革中,三苏被列为儒家,祠堂改为学校,本来塑像是要被砸烂的,是这里小学校的师生们在塑像前砌了一堵墙,并在墙上挂了毛主席像才免于砸碎。看来世道虽有升降,人心并无古今,一个为人民做了好事的人,世世代代的人民心中都会记着他、爱着他、护着他的。
在三苏祠的旁边是新建的碑林,是郏县原人大王主任、现人大主任赫连歧山、文化局长刘继增等“苏迷”邀请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一百位书法家书写的同一首苏词《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及其他的诗词的字画,这一幅幅书体不同、风格各异的字画,带着郏县人民的赤诚,带着书法家们的热爱和感悟,或豪放,或精致,或灵动,或庄严地展现在这里,浩浩荡荡地集结成苏轼军团,追随在三苏的身后,蔚为壮观。
祠堂的后面就是三苏陵园了。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柏树林中,从东北向西南一字排开了三座陵墓,苏洵居中,苏轼在右,苏辙居左,都是用石墙围起来的半圆形门面,香炉、烛台等石制的供桌摆在上面,古朴而敦实,墓碑上的字足有20 厘米见方,也是厚重稳健。苏轼的坟上有许多棵一米多高的小树,凋零了叶子,枝条更显稀疏,树边散落着几株黄白色的秋草,细瘦而倔强地抗着冷风。我伫立墓前,甚至不敢相信我就这么容易地站在了古今第一才子的面前,这就是那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人永远的栖息地吗?我手抚墓碑,思绪万千,百感交集,默默地伫立良久,良久……
苏轼自二十一岁与十八岁的苏辙一起离开四川赴京赶考,在馆驿复习侯考时,一个雨夜里,两个少年躺在床上畅谈人生,憧憬未来,随便说了将来退休后,兄弟就这样一起生活,一生相守,少年的心怀哪里知道仕途的险恶,谁知四十几年来,兄弟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过这夜雨对床的机会,虽然在哲宗时有过七年京官的兄弟相聚的日子,但都忙得焦头烂额,有被围剿得遍体鳞伤,即使有夜雨对床的时间,哪里还有那份悠然长谈的心境呢?在那些兄弟离散的日子里,有多少个雨夜,两兄弟眼望孤灯,彻夜难眠,“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这是公元1061年,苏轼第一次和苏辙分手、到凤翔赴任时留给苏辙的诗; “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这是公元1079年,苏辙在徐州写的《逍遥堂会宿》中的诗句;“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这是苏轼在乌台监狱里以为自己马上会被杀头时写给苏辙的诗句; “辜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这是苏轼在颖州时写下的《满江红·寄子由》中诗句;“雪堂风雨夜,已作对床声”这是苏轼贬官黄州时,在《初秋寄子由》中又写下的向往兄弟重聚的词句;还有“秋眠我东阁,夜听风雨声”【初别子由】(苏轼),“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苏辙)……从少年到白头,苏轼兄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苦苦寻求这夜雨对床的那一天,可是真到了两床相对之时,却都已躺在了这冰冷的地下了。在兄弟并卧的这九百多年间,你们可曾痛快地长谈?想来那个世界也未必能随心所欲,命运多舛的苏家兄弟不要仍是“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吧?如果冥冥中真有主宰命运的神祇,我愿意洒泪祷告:你难道不感动于这样的兄弟深情?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吧!
郏县的朋友们显然理解我们的三苏情结,没有陪我们到陵园里,萧县的苏馆长是苏轼长子苏迈的后代,是要正儿八经地拜祖宗的,一连三个等身头五体投地地叩拜在坟前,惠局长也是一一拜过,我没有叩拜的习惯,只能默默在心中叩拜了。当我们三人离开陵墓时,惠局长指着墓园里的柏树说:“你看,这就是‘思乡柏’”,我才发现这墓园里的柏树都是向西南方向倾斜的,西南,那是三苏的眉山老家啊!我惊奇于这个发现,一路看着,竟然极少有不倾斜的,走出墓园回头看,见有些树头已探出墙垣,而一墙之隔的园外,却没有一棵倾斜的柏树。为什么会倾斜呢?是趋光?那这么密集的树林应该直着向上最容易接受阳光了;是风吹的?海风应该算最强劲的了,可海边的松柏却没见被一个吹歪的。我不知道植物学家怎样解释这个现象,但别处确乎没有倾斜的柏树。心中暗叹奇怪的同时,也不能不给三苏墓园罩上悲凉的色彩,柏树无情,尚知思乡,感情丰富的二苏不是要日日夜夜翘首峨眉了吗?苏轼当年真的愿意归葬这“小峨眉”吗?“小峨眉”?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吧,要是他有足够的费用,我想苏轼一定也希望叶落归根的,否则,何必让柏树都个个伸长了脖子眺望故乡呢?
悲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