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一切及其他

文：夏楠

摄影师群像

 

安哥
安哥是我在《新周刊》采访的最后一个人物，一个月后，我便为《生活》杂志06年1月号主题《发现边疆》的拍摄再次联络他。策划案是令狐做的，他预想有四位摄影师，自由选择四条线路：西南边疆、东北边疆、西北边疆、北疆。他首先想到的是安哥和张海儿。05年10月底的某天，安哥和张海儿坐在了《周末画报》九楼的会议室，他们面前，各放着一份《发现边疆》的拍摄方案：
时间：11月上旬，为期7至10天。
线路：
A南疆 云南、越南，接壤越南、老挝、缅甸
B东北疆 黑龙江，接壤俄罗斯；吉林、辽宁，接壤朝鲜
C西北疆 新疆，接壤中亚
D北疆 内蒙古，接壤蒙古
主题词：
融合与渗透
过去、现在与未来
“中国化”与“去中国化”
友谊与敌意
共同与差异
遥远与亲密
边界与异邦
这是我们《生活》杂志第一次慎重地对四位摄影师发出邀请。就在那天，安哥为我们推荐了日后有过多次合作的黎朗、王景春。张海儿因故未能前往他钟爱的俄罗斯，我们最终确定的前往北疆的长春摄影师魏来，亦是安哥介绍的。
安哥是个热心的人。如需观看某位他推荐的摄影师的片子，就语带热切地招呼我们：“来我家吧！”6平方左右的一间暗房里，有一台电脑，安哥熟悉地使用它来为我们展示N多摄影师照片时，便让我想到他在PHOTOE的顾问工作。《生活》广州部的同事跟安哥有过不少饭局，而有安哥的饭局，故事都能撑死人。我听到了云南知青里王小波的故事，私下才能讲的“文革”“六四”故事，传说中的颇有规模的南方幻灯会趣事，及至后来平遥摄影节上“南方摄影势力”崛起的故事。安哥说过两次，有人给他“算”过，60岁以后，他还有“第二春”，说完哈哈笑。还说，有了一本像《生活》这样的杂志，他也好把手上的资源一点一点地交给我们。
谢谢安哥。

 

张海儿
做同事时，一次在北京长达半个月（每天至少1个采访对象）的搭档，使我对海儿油然生出敬佩。尤其他花了7个小时拍崔岫闻（美女艺术家），我除了饿着肚子神色木然地帮忙举灯，其他一概只有欣赏的份儿。他对于人物影像有着可怕的贪婪，不断重复说：嗯好，好极了！再过来一点点，非常好，OK，简直太棒了……我想，所谓的天才都是被激励出来的，尤其是在镜头前同样饿着肚子不厌其烦摆弄7个小时的“模特”。
我曾到海儿家做过一次客。去前的一晚，他向我确认第二日我会到达的时间，以及告知我同时赴约的另几位朋友可能有谁（事实证明他毫无遗漏地通报了）。他家很特别，眼前一片白，窗帘、桌布都是白的，家具都是铁皮订做的。书房的书架跟墙相接得极尽完美，每一格上的每一本书都井然有序，而由海儿预先放在案上的几本画册，是专为我们等待就餐前二十分钟特意准备的。整个就餐过程非常西式，菜一道一道，丝毫不乱，包括每个人的座位都是精心设置的——从交谈话题上我很快感觉出了这一点。在走之前，虽然只是瞄一眼海儿的暗房，我却似乎看到了他冲洗照片的整个程序。由此，我再也没有向海儿申请说，什么时候去你家玩吧！
因为海儿的慢，他的有权力的慢，新周刊的同事都不敢催促他。我到《生活》后，曾向海儿约过一组巴黎的片子（张海儿·巴黎1988-1999，《生活》2月号），两周后，海儿告诉我说，因为时间关系，他只是从50分之一中选取的。海儿每年都会在巴黎住一到两个月，十几年来积累的片子哪怕用一个月他也只能选出冰山一角。这个处女座摄影师的审慎，细心，耐心，有条不紊，洁癖，在我看都是海儿之所以为海儿的原因。
再也没有第二个海儿了。

 

肖全
最早认识肖全，也是缘于新周刊。那时我以为他三十多岁，某天被同事点穿，吓了一跳。听说他拍《我们这一代》也是很早，但认真翻看还是在05年，我为残雪（拒绝接受拍照及提供图片）的图片解决无门，而被建议使用这本画册上的那张。肖全的文字让我很意外，流淌的恬静、充分的细腻、节制的感性，我心戚戚之余很是汗颜。
人物影像在前几期始终是《生活》的一块心病。7月号《漫长的等待》决心尝试以一位摄影师贯穿所有被访者，令狐提议了肖全。电话里肖全很热情。后来他跟我说，“《生活》面世后，我每期必买，关注上面每一个摄影师的作品，想，何时也有我的作品出现，结果你们就找来了。”
肖全的细心跟海儿不相上下，原来他也是处女座，虽然他们的片子风格迥异。在我飞抵北京跟肖全汇合后的第一时间，他很谨慎地问我，他能否约他们每个人在拍摄前的一天有个面对面的沟通？我很积极，三下五除二地打了一堆电话，记了一堆时间和地址之后即出门与要拍的第一个人王军见面。跟肖全相处的一周里，我也知道他有些许“怪癖”，例如：喝依云水，不沾可乐，不吃大肉，一定要吃早餐，水果要早上吃或饭前吃……肖全深谙养生之道，尤其自他05年入道，信了弥勒之后。我也从他那更改了饭后吃水果的习惯。
当肖全讲话到激动处，盯着你的那对水汪汪的黑眼睛，可以把人融得跟他一样激动。许知远说过肖全是一个很脆弱的人。那是拍谢泳的前一天，我们一行人在单向街书店附近一家川餐馆，肖全看着一本新买的《北京青年周刊》，发闷。那期发了一张他的片子：张艺谋和巩俐的合影。因为图片说明没有使用肖全花费心思为“老友”写的，而故作八卦地写成：拍摄间隙巩俐为疲劳的张艺谋按摩。一个多小时肖全始终郁郁寡欢。一桌子的人安慰了他很久，他才稍好了一点。
在我的接触里，肖全是一个很真诚、感性的人。我曾收到他的一条短信：
2006年11月12日9：38 我在阳台上看昨晚买到的《生活》，安东尼奥尼访问，看几行就流泪了。谢谢你们的工作！我爱这本杂志。肖全

 

许培武
仔细翻翻，这一年的《生活》出现过多次许培武的名字。他跟广州部的每位同事都合作过，熟到可以令周末画报的前台MM视而不见而直入《生活》编辑部。
第一印象还觉得许培武不修边幅，后来知道他常穿英国名牌雅格狮丹，很贵。我们第一次和许培武吃饭，记忆犹新。我问：你能吃辣吗？他笑笑：可以的，我什么都能吃。在湖南饭馆佬湘楼，吃了没多久，许培武开始喊辣，问我们要不要喝酒？我们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一直冒汗。啤酒上来了，他的话闸也打开了。问遍桌上人来自哪里后，也得知原来他是潮汕人。令狐问：“潮汕那边是不是很多人家有华侨亲戚的？”许培武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说：“是啊，我家就有啊，都在马来西亚。”我们正计划做一个“南洋”的题目，巧到不行，这么一餐湖南辣椒饭让许培武在今年的“五一”飞了一趟马来西亚，为我们做了一组《一个潮汕家庭70年来的隔海相望》。这事之后，我们常说：《生活》的选题是在饭桌上吃出来的。
许培武持久地关注广州珠江新城、南沙，这些片子今已结集成册。他这个人跟他所关注的地方一样，不宣扬，同时懂得把握机会应运而生。跟他接触或合作，比较没有压力，我个人认为，他保留了潮汕人的精明，同时有着他作为摄影师的天真个性。

 

阮义忠
我对阮先生的仰慕，更多是来自听闻。在国内摄影师口中，阮义忠是大师，他在台湾办了《摄影家》杂志、翻译撰写了《当代摄影大师》、《当代摄影新锐》，这些对中国摄影界有着非常广泛和重要的影响。最初我想通过安哥联络阮义忠，但安哥说，他很久没跟他联系过，还听说阮义忠好像整天在忙一个慈善团体，不怎么关心现在的摄影界。我最后从安哥那得到一个永远没人接听的固定电话号码。再后来MSN名单上的黎朗（我总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想起找他帮忙）抄给了我两个最新更新的手机号。
电话那头是阮义忠的太太袁瑶瑶，非常有亲切感的客气和礼貌。发了电邮，又寄了杂志，担心电邮没收到又通了电话，始终感觉阮义忠很忙，但又很快乐，因为他表现出来的语气总是平缓而安定。我们决定向他约一组他所关注的慈济会的片子，不久收到他的E-MAIL：
夏楠：
慈济会的相关照片二十张已烧成CD，并已于前日寄往《生活》杂志，月底前应该可以收到。图片说明如附。
我们很喜欢这本杂志，因此希望能从第一期买起。如果还有多余的稿费，就请帮我们再续订好了。能看到一本好杂志，是很愉快的。我俩很肯定大家的用心，也感谢你们将我们列为杂志赠阅对象。往后寄杂志用普通邮递即可，航空邮费贵得不像话。
感谢与祝福。
阮义忠和袁瑶瑶合十
听安哥说，阮义忠以前是有些偏执的。一向律己甚严，对于每一张照片的严苛，无人企及；加之“出道得早，年轻时养成了目中无人”。但自台湾921地震后，他的人生，他的摄影都进入了新转折。我曾问过他：“你为中国当代摄影做过很多事情，因此不少人疑惑你现在正做的事情，作为一名摄影艺术家，你怎么看待名利？”
阮义忠的回答：《当代摄影大师》和《当代摄影新锐》是我的读书心得与大家分享，《摄影家》杂志是为引进法国“水之堡”摄影美术馆典藏到台湾展出，而起的头。还是那句老话——“老实念佛”，我在每个阶段都尽本分，没料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会加入慈济，也是我根本想不到的事。人生就是这样，一切随缘吧！

两大总监

徐冰
虽然作为编外的艺术总监，但我个人认为，从工作量与联系紧密度来讲，徐冰完全算得是编内人员。创刊号那期，他给他的文章取名为“抽象的文章之一”，这本来是发表在《生活》杂志第一期上他那件作品的题目，后来延续下来被用做为徐冰作品这个栏目的总题，由此一年结束，已经出了“抽象的文章之十三”，大约是月刊的周期对于长时间做一个项目的艺术家来说，还是太紧张，以至徐冰经常混淆，把“抽象的文章之五”写成了“抽象的文章之四”。
但另一面，徐冰做事非常精细。有一回，徐冰发来的文稿中，很戏剧地出现了五处“，（此处改为顿号）”，原来他的电脑打不了顿号，只好一一标注。他做的东西也经常给我们带来惊喜，虽然到的时间总是在凌晨两点之后，正是纽约的下午。印象最深的是第四期《流动的命运》，当晚只等徐冰作品了，迟迟发来的文件一打开我们即惊呼：太棒了！他用运输途中的“防倒置”、“易碎品”、“防湿”、“防重压”四个特定符号，辅以手绘中英文，简明而生动地阐述了“流动的命运”主题：“保持向上的精神”、“脆弱的”、“避风雨”、“请勿重压（不能承受过多压力）”。在等待徐冰作品最后到位的时间里，熬夜并不觉得那么辛苦。
杂志一度为了赶工期，要求徐冰交稿的时间越来越早。我只好受令给他写了一封“热情”的信：
亲爱的徐冰，你好。
我们也很抱歉总在催促一位正在创作的艺术家。但是，你知道，作为每月必须按时上市的杂志而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已经开玩笑说，徐冰成为我们下厂印刷的不确定因素了。哈。
我们同时听到一些看到这本杂志的人评论你的东西。当然，都是赞叹你的作品，以及你的这份耐心。也多谢你有这样的耐心，去坚持为《生活》创作这样一种别出心裁的厚重。在此，很想说句我个人的内心话，我觉得在这个创作团队里，特别以你为荣。
另外，我们也很不好意思地传达一个消息，因为《生活》正逐步扩大影响力，上市时间也打算提前至每月24号（月底上市下月的杂志），这样的话，徐冰作品须比原来（你现在一般是22号左右交稿，但其实已经是拖到最后，拖到差不多所有文章图片的设计已毕）提前半个月（从下期即7月号，总第8期起，交稿时间改为每月8号）。即，你在下期，“FEATURE：坚持与创造”的这一期中，你的交稿时间应该为6月8号。这是底限的时间了，很不好意思，也非常能理解你手头上工作繁多，真的，我们也觉得在时间上过分委屈你，事实上，很多人说时间没问题，我们当然认为，有的时候，时间真是一个问题。
忠实拥趸及每到徐冰作品发来的深夜都会惊喜连连（一是因为好，二是因为你终于来了）的广州熬夜编辑及设计人员，及你可能常常读得到名字的北京同事全体敬上。2006-5-24
好了，用徐冰回答78年生艺术家曹斐的话来结尾吧：
“至于你们这一代人怎么看我的作品？我猜想一定认为是陈旧的，挺累的那种“现代艺术”，最多是劳动模范，工作态度还可以。”

 

谭盾
先说一件好笑的事。今年初我采访谭盾，让他讲李安，讲了3个小时，在上海一个很安静的公馆，中途大概两个小时过去，其实我也觉得好想上厕所，但因为他一直讲一直讲，不好打断；终于他停了下来，我关了录音笔正想说，不料他先开口了：“不好意思，我要去一下洗手间。”我马上站起来欢呼：“我也要去！”
那次的文章对了谭盾的味，他很高兴。他说是我把他的想法给吸出来的。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也对别的记者说过这样的话。但自此后，我与他的联系越来越多，大家似乎都默认了我是联系谭盾的最佳人选。印象中，谭盾是个有强烈情绪的人，如果他喜欢某样东西,他会排比着用好几个“非常”或者“特别”——他的口头禅是“非常非常”，经常在被我整理之后就仅剩一个，或干脆一个也不要。
谭盾今年的工作特别多，《夜宴》电影音乐、《禅宗少林·音乐大典》以及十年巨制《秦始皇》，《生活》比起来倒是显得琐碎，每月都要来烦他一次。因他全球飞，一般我只能与他的助手联系。这之中我也发现了：做名人的助手，不容易。比如谭盾上海助手chris，关于一件事情的表述上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词，她都生怕错漏，她爱问：“那你觉得我要准备些什么呢？”；“你看我这样说合适吗？”我发现她在跟人沟通的时候，基本是边听边记录，一边脑子还在转着要怎么回答合适。我在她和YanniGao（谭盾纽约助手）身上发现了原来源自谭盾的这个特质：记录。记录一切可能有价值的东西。看到的、听到的，他做的是一场又一场的视听演出，不同的是，他会告诉你最终形成这个演出的过程，每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仿佛是一个生命在孕育及生成的过程。
谭盾很幽默。他也很注意养生，例如工作再累都会准备一盆盐呛苹果，边吃边工作。他对于音乐、电影、艺术等等领域常能在跨越国界之后，再回归到最本来的中国文化的角度来重新阐释和定义。他的脑袋瓜非同常人，是个“鬼才”。我非常庆幸自己能认识谭盾，而非一面采访便不再有了解。我希望自己是得到了他的一点影响，至于这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一定还是不知道的。
最后我想向谭盾作一个私人的感谢——仅仅因为跟这12期CD是我这一年重要的工作之一——谢谢谭盾先生在百忙之中仍如期完成12张CD的制作并且极大限度地配合了内容上的采访。

怀着感恩的心，写下这些文字，在此谨代表《生活》杂志特别向参与创作的其他摄影师王景春、黎朗、郑义、颜长江、曾忆城、王轶庶、杨俊坡、旺久多吉、曾年、李乐为、顾翔、张韬、顾铮、李媚、鲍昆、郭亚佳、田捷砚、路泞、冯方宇、陆元敏、陆杰、徐喜先、付羽、杨延康、李楠、余海波、姜健、王福春、姜纬（排名不分先后）……以及在此没被提及名字的艺术家和外约作者们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