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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阳,安群雁,贾樟柯

(2006-07-08 19:46:53)
(文:许知远,《生活》杂志出版人)
 
傍晚到来时,汾阳似乎变得稍微干净起来。
 
在汾州大酒店的广场上,我和丁三等着安群雁的到来。
 
像所有北方的城市的大排档一样,空气被熟食的味道流行歌曲占据着。歌曲的年代是不连续的,音质是粗糙的,音量是挑战耳膜的,有时候,我刚分辨出这是苏芮的,紧接着的SHE的superstar就涌来了。卡车、小轿车、摩托车、建筑工地的打桩声,喇叭里音乐声,这座小城市总是被各种声音包围着,它们到是和永远无法消退的尘土,相得益彰。我们在尘土里、噪音里,呼吸,行走、交谈,等待……
 
安群雁是一个14年婚龄的丈夫,13岁孩子的父亲,建设银行的汾阳时常宏大储蓄所的所长,住一套105平米的房间,对于每个月2000元的收入还算满意。他对于7月1日的工作有点焦虑:那是电子国债的第一个发放日。他的浅蓝色衬衫没有规矩的放进皮带里,散落在外面,上面有一两点污迹,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衫。三个小说,我们在储蓄所见过面,他从二层楼跑下来迎接我们,握手有力,笑容灿烂,像是邻家那位失散多年的憨厚大哥。在办公室里,我们喝了两纸杯绿茶,听他和同事用汾阳话讲,这是北京生活杂志的人,是他的同学贾樟柯的朋友。
 
我和丁三在一些不知名的小巷里闲逛,那些破旧砖墙、午后的静谧,是小城少见的诗意的角落与时刻,它令人想起七十年代的中国。我们是带着浓厚的偏见来到这里的。像很多外来者一样,我们因《小武》与《站台》来到这里,尽管历史记载着另一位大人物郭子仪正是汾阳人,而梁思成与林徽因在前来这里寻找过古建筑。我对于贾樟柯所知甚少,多年前,大约是7年前,我《天涯》杂志读到他的同学顾铮回忆他们的“青年电影实验小组”的文章,忘记了细节,却被其中弥漫的年轻人倔强的努力的情绪深深打动(一些人告诉我,那篇文章滥情,我却从未觉得)。在ELONG公司工作时,我利用职权给于实践社1500元的资助,听说这一小组经常讨论贾的电影。
 
在一位昔日同事的家里,我断断续续看了《站台》,它没有给予我相应的激动,我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却没有得到期待的打动。我猜这多少与我对所谓的新生代导演的排斥有关,在90年代兴起的年轻电影导演中,他们的姿态感过分鲜明,他们借鉴了太多的所谓前卫的元素,它让我们觉得不舒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知道贾樟柯与这一潮流有什么区别。我成长在一个过分迷恋文字的传统里,对于镜头到底能表达什么充满着不信任。
 
这可能也与我的经历有关,我的童年从乡村到军队大院,那是两个各自封闭的世界。我的路径是书本上所描绘的知识分子式的,读书、进入名校、一心要成为社会的金字塔的顶端,每一个阶段的过渡都是过分平稳、顺利的,没有暂时的卡壳,也没有无所事事的游荡。
 
我经常觉得我对新生事物缺乏敏感、也不够好奇,像很多人一样,是因为贾樟柯迅速获取罕见的声誉促使我对他产生好奇。但更进一步的了解的欲望,却仍不是作品,而是来自于他的个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2005年初的《周末画报》一次活动上,我们被相互介绍给对象,却只是握了手,好像什么没有说。第二次则是在上海,在酒店的柜台前,我们一起等待check in,他和我的同事小晏随意的聊天,样子可爱得不得了。再然后,我们邀请他为《生活》杂志写文章,他的语言比编辑们估计得要有魅力得多,他像一个作家在写作,关键是,他可能比大多数作家要诚实得多。《生活》还邀请他做讲演,在东四环的一间餐厅里,我还发现他拥有谈话的天赋。“我们不要再说中国仍处于转型之中,我觉得转型已经完成”,我对于他的这一句记忆犹新,他谈到他在重庆的奉节的拍片经历,谈到了机会日趋减少的中国社会,谈到了他的家乡煤矿已被既得利益者垄断,他说对于中国迅速的变迁而言,他的“摄影机镜头记录得实在太慢了”。尽管他说自己已没有昔日的因对于未来的憧憬而伴随的激情,但是他的谈话仍是如此富有魅力,他的语音平稳的,节奏不缓慢也不急迫,最为引入瞩目的仍是他从不放弃的个人角度,他总是在谈论他自己所正在思考的想象的,不管它是否拥有成熟的结论,或者是否拥有前后一致的逻辑,他真挚的表达出来自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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