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了，逢年过节却都堵起了车，你归心似箭，它偏跟你做对。除了说明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回家过年过节的人越来越踊跃，中国大地上的车辆数量越来越庞大，同时也说明高速公路的设计以及管理是多少存在问题的。我的老家在粤东偏北的蕉岭县，由深圳而惠州，而河源，再而梅州，抵达蕉岭县城后，一头扎进莽莽群山，直至与闽西交界处的山旮旯。现在，家乡的官员们说，那是“文明富庶幸福”之地，欢迎到那里享受“慢生活”。一路堵车，奔向慢生活，也算是合拍吧。
2010年国庆偕同几个对敝乡蕉岭心怀向往的朋友回家，被堵在深惠、梅河（河源段）高速上，早上8点钟出门，晚上10点回到县城，远远超越了过去不知高速公路为何物的国道时代。而今年春节回去，再次陷在那个地段，不过由于回去的早（年25），还不算返乡客流高峰时段，情形没有那么惨——早上8点半出门，傍晚6点半到家，比通常的全程5个小时多出一半多时间。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我有好一阵子也是这么跟着喊的，有时候也因为没有回家而曾经在心里拥堵过，觉得流落在外过年很失败，很不孝。可是，过来过去，味道已经渐渐淡失，甚至“回家过年”逐渐成了形式，也成为累赘。今年，回去堵车了，出来的时候又堵了几个小时，我的心里更加堵塞起来：明年还回去吗？！可是，不回去成吗？你的老屋子在那里，父母在那里，而且他们一年比一年老去……年的过法有很多种，回老家过年只是其中一种，可是，随着父母的老化，你再次被老家粘得紧紧的——换个时髦的话叫“纠结”。尽管那张家族、亲戚的网络已经日渐荒漠化，遗落在那里的许多人情世故已经呆滞板结，你越感到梳理无力、乏味，越少不了回去面对——因为你的宗祠在那里，祖坟在那里，你的父母在那里。
我承认，我是个家乡观念一点也不强的人，我没办法和一些同在一城的乡亲那样，十几年如一次，年年回去过年，没车的时候挤车，有车的时候挤路。我出门二十年，算是偶尔回去，每次回家也非那种魂牵梦萦般的。只是从前年开始，父母不愿意在外面过年了，我们才重新考虑，过年回去，回去过年。我甚至也有点矫情地跟人感慨：人到中年，越来越念旧，越念老家了……其实，真实的状态还没有那么动情。连续多年回去过年，各种新的问题也随之而起，过年的感受年年被打折扣——商量如何走亲戚还人情啊，计较谁不来往啊，等等。有些亲戚的面孔已经模糊，有些印象已经完全陌生，但是，彼此的关联还在，如同族谱的白纸黑字所标示，你们是什么关系，所以，你会在乎来往不来往，会为此牢骚满腹。在乡村里过年，就是集中整理一个庞大的人情网络，就是集中对亲戚人际发一次牢骚。每年回家前，我都像雄心勃勃，大刀阔斧的勤政改革者，下定决心，要利用过年的机会，摧枯拉朽，打通所有障碍，放下所有芥蒂，扫清所有疙瘩，重新营建亲情关系的面貌，塑造“大家族”的形象，让自己在家乡找到“抱团”的温暖感，甚至都计划好了，要把亲戚们都走一遍，与旧友们都聚一聚。可实际上，每次都一样，一回到家那一刻，面对自己家超级富有主见的老头子，就像泄气的皮球，软塌下来，也加入到抱怨加数落的行列，把损害来往的责任推给别人，把“对得起良心”的踏实感留给自己——在个性凛然的乡村意志面前，在错综复杂的老家世俗面前，我承认我非常窝囊。我还好，四十岁了，带着老婆孩子，回去只管吃喝，可以窝着百事不管，当然，还要随时应付跟父亲的三几场级别不一的冲突，虽然多有不孝之嫌，可是两副类似的性格码在一块，这种冲突已经成为父子相处的常规。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父亲健在，我们可以吃他的喝他的，然后跟他吵一吵架，可以完全依赖他去对付那些亲情人情恩怨纠葛，哪怕明知不那么地道合理，也任由他做主，我们最大的孝顺就是无条件让他做主，哪怕我六十岁，他八十岁。
其实，家乡的年味也没有多少了，正如那越来越光秃的山，那越来越干枯、发臭的溪流。丢荒的土地，败落的田庄，再无乡村意蕴可以打捞。现在，几乎家家都有外出的人，看那样子，稍不留神，大家都可以丢下老家不管。不知道三五年后，十年二十年后，老家是怎么过年的，那时候，高速公路不知道还会不会过年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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