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aawen[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故都的秋》欣赏(2006-10-10 23:15:12)
《故都的秋》真是天下第一等好文章,百读不厌,常读常新!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
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
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雕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
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
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
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
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
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
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
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
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
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
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
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象花而又不是花的
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
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
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
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
约也就在这些深沈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
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
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象
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
更象样。

在灰沈沈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
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著着很厚
的青布单衣或夹袄曲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
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象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
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
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象橄榄又象鸽蛋似的这
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
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
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
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
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
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
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
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
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
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沈,幽远,严厉,
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
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
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
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
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
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
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
比起北国的秋来,正象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
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
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一九三四年八月,在北平



郁达夫何以将故都的秋写得如此悲凉?

《故都的秋》将自然界的客观色彩——故都的秋色,与作家内心的主观色彩——个人的心情,自然地融化在一起,紧扣“清、静、悲凉”,以情驭景,以景显情,通过对北平秋色的描绘,赞美了故都的自然风物,抒发了向往、眷恋故都的秋的真情,同时也流露了深远的忧思和孤独之感。读过文章,我们不禁要问:作者何以要将故都的秋写得如此悲凉呢?

郁达夫在文中流露的情感,首先跟当时的背景有关,其次跟作家一生的身世命运和性格情趣有关,同时也跟中国传统文人的悲秋情结有关。

一、文章写作的时代背景
从1921年9月至1933年3月,郁达夫用相当大的精力参加左翼文艺活动和进行创作。由于国民党白色恐怖的威胁等原因,郁达夫从1933年4月由上海迁居杭州,1936年2月离杭赴福州,在杭州居住了近三年。在这段时间里,他思想苦闷,创作枯竭,过的是一种闲散安逸的生活,并花了许多时间到处游山玩水,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排遣现实带给他的苦闷和离群索居的寂寞。在游山玩水的过程中,写了许多游记,这是他在这段时间创作的主要收获,为我国现代游记的发展作出了贡献。1934年7月,郁达夫“不远千里”从杭州经青岛去北平,再次饱尝了故都的秋“味”,并写下了优美的散文《故都的秋》。

二、身世命运和性格情趣
作家赞美自然风物,抒发情感 ,其格调无非是热烈高亢、平和淡远和忧郁低沉三者之中各 有选择侧重而已。而郁达夫偏偏持最后一种心态来描绘故都秋色,这和他的身世命运以及性格情趣是分不开的。作为一篇以真实为内核的散文,《故都的秋》所反映的这种清静悲凉心境和郁达夫一生的身世命运以及由此形成的性格情趣是紧密相连的。

首先,从身世命运来看。“郁达夫三岁丧父,家道衰贫”(《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郁达夫”条,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86版),后来又经两度婚姻失败(先与结发妻孙荃,后与王映霞。作者注),再有两次丧子之痛(见郁达夫散文《一个人在途上》《记耀春之殇》),此外,郁达夫生活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先后目睹了晚清腐败、军阀割据的社会现实,亲自经受了蒋介石政府白色恐怖的威慑(1933年举家由上海移居杭州,过上流连山水的隐居生活,政治上一度表现消沉即由此而来。作者注),最后亲历抗日烽火,在南洋为日本宪兵秘密杀害。这样的一生,是悲凉的。

其次,从性格情趣来看,他的身世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忧伤压抑的性格,从而影响着他在创作上的情趣倾向。他在亲撰的系列自传中说:“儿时的回忆,谁也在说,是最美的一章,但我的回忆,却尽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经验到的最初的感觉,便是饥饿;对于饥饿的恐怖,到现在还在紧逼着我。”又说:“又因自小就习于孤独,困于家庭的结果,怕羞的心,畏缩的性,更使我的胆量,变得异常的小。”少年时代就沉浸在“水一样的春愁”里。(以上引自《郁达夫自传》,江苏文艺96版)日本十年留学生活,使郁达夫的性格继续生长发育着,自伤之中又添了对国家民族的忧虑及由此而来的自卑感,这一点,在他这一时期的创作中有明显流露,如小说集《沉沦》和《茑萝集》,都充满了感伤情绪乃至带有颓废色彩。他在1920年写给新婚妻子孙荃的一首诗中说:“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剧怜病骨如秋鹤,犹吐青丝学晚蚕。一样伤心悲薄命,几人愤世作清谈。何当放棹江湖去,芦荻花间结净庵。”其实,作者这时才24岁。回国后,他说:“1922年,在日本的大学毕了业,回国来东奔西走,为饥寒所驱使,竟成了一个贩卖知识的商人……1923年的秋天,一般人对我的态度改变了,我的对于艺术的志趣,也大家明白了……就说我是一个颓废者,一个专唱靡靡之音的秋虫。”(《〈鸡肋集〉题辞》)为了更明确地显示郁达夫这种性格情趣,我们不妨来看在1923年写的《还乡后记》(《郁达夫散文全编》浙江文艺90版)中的一段文字:
“ ……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蒙着,阶前屋外有几点雨滴的声音,那么围绕在我周围的空气和自然的景物,总要比现在更带有些阴惨的色彩,总要比现在和我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点,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边。最好是秋风凉冷的九十月之交,叶落的林中,阴森的江上,不断地筛着渺蒙的秋雨。我在凋残的芦苇里,雇了一叶扁舟,当日暮的时候,在送灵枢归去。小船上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个人,棺里卧着的若不是我寝处追随的一个年少妇人,至少也须是一个我的至亲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黄昏江上,雨声淅沥的芦苇丛中,赤了足,张了油纸雨伞,提了一张灯笼,摸到船头上去焚化纸帛。”

这一段文字的意境,竟是如此的阴冷凄凉。
当然,郁达夫也有激进之时,1926年他撰《广州时事》揭露时弊,后来与鲁迅合编《奔流》,直至于1930年加入“左联”。(最后的从事抗日是更为人所知的)但他在1933年移居杭州(如前文所述),性情一仍其旧,从而在1934年写下《故都的秋》这样一篇散文,是很好理解的;这篇文章蕴含的情感,与他一生的身世命运及性格情趣也是很相符的。

二、中国文人传统的悲秋情结
唐人刘禹锡句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词二首》)这只是偶唱反调而已,其实,反观历代中国文人的著述,可知他们写秋,确实是多为“悲寂寥”的。无论是屈原写“ 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湘夫人》),杜甫写“玉露凋伤枫树林”(《秋兴八首》)、“万里悲秋常作客”(《登高》),还是苏轼在《赤壁赋》中“扣舷而歌”,言说人生岁月“逝者如斯”,直到近人王国维还写诗说:“苦觉秋风欺病骨,不堪宵梦续尘劳。”(《静庵诗稿·尘劳》他们在耳听秋风萧瑟,目睹木叶飘零之际,总是难以自抑,或哀身世,或叹家国,一想到韶华逝去,往往念及个人、国家的凋零,生命在消逝,事业却难成,内心自然是一幅悲戚图景。这一种伤逝情怀,是人类永恒性的悲哀,传统文人们由此习惯性地形成了一种悲秋情结,即便是旷达如苏轼,也只能是自我安慰罢了。

郁达夫作为一个现代文人,“从少年时代起就爱读小说、戏曲,对中国古典诗文和小说戏曲有浓厚兴趣”,“始终没有完全摆脱中国旧式传统文人的积习”,于是,当他写故都之秋时,就自然地承袭了中国传统文人的悲秋情结。(亦引自《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郁达夫”条)
关于这一点,《故都的秋》一文中有明显的例证,下面举出三处,略作分析。


一是写北国槐树的落蕊。作者细腻地描绘了扫街的扫这一种“像花而又不是花”的落蕊的情状,并说“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为何觉得落寞呢?因为他由槐树落蕊而想起了“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也就是说他内心此时正弥漫了传统的悲秋情绪,这正是文中所谓“深沉的地方”。

二是在写槐树落蕊后,写“秋蝉的衰弱的残声”一节。他为什么要写这蝉声呢?因为秋天一来,蝉的生命就渐近终点,这与秋天一来草木便要凋零是一致的。面对动植物这种“生命悲剧”,像郁达夫这样一个文人,心中怎会不联想到自身的悲哀呢?而且,写秋蝉残声也是古已有之的,比如骆宾王《在狱咏蝉》中的“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西陆,指秋天。玄鬓影,指蝉。作者注),就是再也明显不过的例子。

三是文中的议论部分。在这里,作者不仅承认“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而且还举出了“秋士的成语”、“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例子,同时指出“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的事实,最后归结出凡“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萧索的感触来的”这一句中心性话语。如果说作者开始写槐树落蕊时的落寞还只是“潜意识下的”,那么这一段议论则已升至意识层面了。
以上三处,说明作者自身就是很着意地表现这种传统的悲秋情结的。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明星私家相册

验证码:看不清楚数字吗?点击这里再试试。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