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生态文学家奥尔多·利奥波德在其名著《沙乡年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当尊严的俄底修斯从特洛伊战争中返回家园时,他在一根绳子上绞死了一打女奴,因为他怀疑这些女奴在他离家时有不轨行为。这种绞刑是否正确,并不会引起争议,因为在当时女奴不过是一种财产,对财产的处置,无关正确与否。接着,利奥波德讨论了人类伦理观念的演变次序。最初的伦理观念是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后来发展到处理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在《沙乡年鉴》中,利奥波德进一步提出了“土地伦理”的观念。他认为人类生活在一个包括土壤、水、植物和动物的共同体中。在西方历史上,人类征服自然、统治自然的传统源远流长。土地伦理就是要把人类在共同体中以征服者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中的平等的一员和公民。在这个共同体内,每个成员都有它继续存在的权利。一个事物,只有在它有助于保持生物共同体的和谐、稳定和美丽的时候,才是正确的;否则,它就是错误的。土地伦理观暗含着对每个成员的尊敬,也包括着对这个共同体本身的尊敬。
在历史上,这样从伦理的角度提出人与自然关系的标准还是第一次。佛教中有不准杀生的戒律,但它是从尊重生命的角度提出的;自然主义者,如美国的先验论哲学家梭罗主张保护荒野,是从审美的角度提出的;20世纪初的美国保护主义者主张保护资源,则是从经济角度提出的——保护对人类有用的东西。而利奥波德的尊重土地、热爱土地的理论,是从总体上提出的,是客观认识人和自然的关系的生态学的哲学结论。它是向人类发出的建立新的伦理意识的呼唤。由此,利奥波德被誉为“美国新环境理论的创始者”,“生态伦理之父”。
奥尔多·利奥波德,
1887年1月11日出生于美国衣阿华州的伯林顿的一个德裔移民家庭。父亲是一个课桌商人,祖父是一个园艺设计师。伯林顿位于密西西比河畔,野生动植物十分丰富。他的父亲常常带着他出外远足、打猎。从幼年起,他就对自然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经常在荒野,林莽,牧场、河畔流连。1906年,利奥波德成为耶鲁大学林业专业的研究生。1909年毕业后,他参加了新成立的联邦林业局,被派往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工作。1912年,他被任命为新墨西哥北部的卡森国家森林的监察官。1915年他被派往西南部工作,一直到1924年。
19后期,随着美国经济的迅速发展,自然资源的浪费现象十分严重。一些科学家和有识之士已经开始对自然资源的枯竭可能产生的后果感到忧虑。一场保护自然资源的运动逐渐形成。运动的主要领导者是美国林业部长吉福德·平肖。运动的根本宗旨是,从长远的经济利益考虑,对资源要进行“聪明的利用和科学的管理。”限制个人对国家资源的滥用和掠夺。这场运动的根本目的在于发展经济。因此,根据人的需要,所有的资源都被分为有用和无用、有利和无利的两大类别。这是保护主义的原则。
早年的利奥波德是一个保护主义者。他带着一种欣赏的眼光看自然,而不是把人类与大自然看作是一个整体。他经常从打猎中获得乐趣。然而,一天,在他与一只母狼宿命性的遭遇后,他的思想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他当时坐在河的上游,忽然发现河里有东西在嬉戏,他误以为是一只鹿。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那是一只母狼和几只狼崽。那时的他,正处于不动扳机就手痒的时期,他向这一小群狼开了枪。当烟散尽的时候,母狼已经垂死,一只幼崽跛了足,正要躲到岩石中去。当他接近母狼的时候,正好看见它眼中闪烁着的,令人难受的、垂死时的绿光。
“这时,我觉察到,
而且以后一直是这样想, 在这双眼睛里,
有某种对我来说是新的东西,是某种只有它和这座山才了解的东西。……
我总是认为,狼越少,鹿就越多,
因此,没有狼的地方就意味着是猎人的天堂。
但是,在看到这垂死的绿光时, 我感到, 无论是狼
,或是山,
都不会同意这种观点。”(《像山一样思考》)
利奥波德被极大地震撼了。从那时起,他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他开始把自然看作是一个有机生物体,像其它的生物一样,也有一些基本需要。人类,就像从工业世界闯入自然界的客人,应该被教会对待土地与生命的方式。利奥波德说:“修一条公路比考虑我们的国家真正需要什么要简单得多。”在生命共同体内,人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自我的世界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人类要像山一样思考,也就是用一种有机整体的思维方式。一座山似乎无法思考。但是,山的存在所体现的却是山上的动物、植物和微生物、岩石、土地间的整体性和相关性。相互关联、相互依存才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实质。它内在地表达了人们应当放弃早期的自然保护主义的功利思想,而应该从整体上保持大自然的和谐。
在西南部工作期间,利奥波德还注意到了西南部的土壤侵蚀问题。他注意到,土壤的侵蚀的原因不仅在于自然的变化,人对土地的不明智的使用也是非常重要的。他认为,人需要树立一种使用土地的责任感。他说;“我们要从总体上去尊重它(土地),不仅把它当成一个可供使用的东西,而且还把它当成一个具有生命的东西。”
1924年,利奥波德说服了联邦林业局保护新墨西哥大约50万英亩的荒野。这是美国森林系统第一次官方指定保护的荒野。同年,他被任命为联邦林业局设在威斯康星的林业生产实验室的副主任。这个实验室关注于把树木制成商业产品的研究。这恰好与利奥波德的兴趣相反。1928年他辞了工作,专门致力于野生动物的管理研究。1933年他出版了一本关于猎物管理的书,这本书第一次把动物学、生物学、森林学和生态学被放在一起讨论。利奥波德由此也被认为是美国野生动物保护之父。1933年,威斯康星州大学给他提供了一个教职,他成为农业管理系野生动物管理的教授。他的生态学课很受欢迎。在他的课上,练习题是看似简单的景物猜谜,实际上要求学生对动植物、土壤、土地应用和季节变换有全面的理解。最后的考试题目是:选择一种你今天在校园里看到的动物或植物,讨论它在威斯康星历史上的作用。
1935年,著名的自然科学家罗伯特·马歇尔和其他的保护主义者决定创建荒野学会,利奥波德应邀但任学会主席。同年,他在威斯康星河畔一个叫“沙郡”的地方买了一块被废弃的农场,其实是一片盐碱地,上面挺立的只有一个破旧的小木屋。其后多年,每逢周末和假期,利奥波德一家就来到这里,把它当作躲避过分“现代化”了的城市的“世外桃源”。他们种植了上千棵树以重新恢复土地的健康。他还以木屋的生活经历为素材写了很多随笔,后来汇编成他最著名的书《沙乡年鉴》。在这本书里,他追述了沙乡农场上一年12个月不同的自然景象,提出了著名的“土地伦理”的观念,号召人们培养一种生态良心。
可惜,利奥波德生前没能看到这本书的出版。1948年4月21日,邻居的农场起了大火。利奥波德在赶赴扑火的途中,因心脏病猝发逝世。一年以后,一本薄薄的书《沙乡年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令人遗憾的是,利奥波德的呼吁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二战后的美国,经济复苏,人们对征服自然充满自信,生态意识十分淡薄。直到20世纪60年代以后,人们才从生态学的角度认识到保护自然环境的重要,一个群众性的环境保护运动出现了。利奥波德被重新发现,他的“土地伦理”思想,成为这场运动的理论指南。
打开《沙乡年鉴》,首先能够看到利奥波德于1948年为这本书写的英文版序言:
“野生的东西在开始被摒弃之前,一直和风吹日落一样,被认为是极其平常而自然的。现在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一种平静的较高的‘生活水准’,是否以值得牺牲自然的、野外的和无拘束的东西为代价。对我们这些少数人来说,能有机会看到大雁比看电视更重要,能有机会看到一朵白头翁花就如同自由谈话的权利一样,是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
在生态危机日益严重的今天,看到利奥波德六十年之前写下的文字,不能不佩服他的智慧。令人欣慰的是,《沙乡年鉴》如今在美国已经获得与19世纪美国著名自然主义著作的经典作品----亨利·
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同样的位置。但是,在环境保护运动的历史上,利奥波德无疑比梭罗更前进了一步。19世纪上半叶,梭罗来到瓦尔登湖,是为了做自力更生的生活的实验。他试图通过最简朴的物质生活,来寻求精神世界的丰富与心灵的净化。而利奥波德来到沙郡,已经摆脱了梭罗的那种医治工业文明对个人造成的身心创伤的狭隘的境界,而是进入了一个更为宽阔的领域。他是为了医治土地的创伤,努力恢复土地的健康。这是从自我意识到生态意识转变的新观念,是对西方文明的推进和新的诠释。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不愧为生态思想史上的一座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