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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亡踏青话清明(08年旧作)

(2015-04-05 2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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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作文

清明

寒食

分类: 随笔

祭亡踏青话清明(檀作文)

 

二十四节气的清明,着眼于万物的生长;寒食的由来,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延续上巳节传统的清明节,很重要的一个功能是踏青郊游。

  

   “清明”两字极好。既清洁,又明净。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二十四节气订于历法,始见于西汉武帝时的《太初历》。成书于同期的《淮南子·天文训》中说:“(春分)加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可知早在西汉时期,清明的日期便定在春分之后的第十五日。

   春分日在阳历3月20-21日,清明日在阳历4月4-6日。

   二十四节气由来,与农业生产密切相关,故往往以物候为标志。《岁时百问》解释清明节名称由来时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原来“清明”二字,是着眼于万物生长的意思。清明风至,气温变暖,降雨增多,正是播种的季节,所以农谚里说“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东汉时期的《四民月令》里也说:“清明节,命蚕妾,治蚕室”。清明一到,男耕女织的农业生产便正式开始。

   二十四节气中,唯有清明成为了一个传统节日。作为传统节日的清明,晚于作于节气的清明,它的前身是寒食节。

   传统中国,将冬至后第105日定为寒食节。寒食节一般在清明前一二天。

   寒食节的由来,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相传晋国的臣子介子推跟随公子重耳,在国外流亡十九年,处境最困难的时候,曾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煮了给重耳充饥。重耳回到晋国做国君之后,赏赐群臣,却单单忘了介子推。有人替介子推鸣不平,晋文公重耳知道后,要重赏介子推,介子推却逃到绵山里去了。晋文公放火烧山,想逼介子推出来受赏,介子推和他的母亲却不肯出来,被活活烧死。晋文公既后悔又伤心,下令每年这一天全国禁火,纪念介子推。因为禁火,只能吃冷食,所以这一天被称作“寒食”。

   寒食节的由来,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乎“禁火”,却无关扫墓。寒食扫墓的礼俗,先秦儒家礼书(《仪礼》《周礼》《礼记》)未见记载。这一礼俗源于何时,难以详考。但唐玄宗明确下过敕令:“寒食上墓,宜编入五礼,永为恒式。”(《旧唐书·唐玄宗本纪》)寒食扫墓习俗,应早于唐玄宗时期。唐玄宗以帝王之尊,将寒食扫墓定为常礼,乃是出于以孝治天下的政治文化理念。

   传统中国,尊崇儒家。汉、唐两代,尤其标榜以孝治天下。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为己任的孔圣人,最重孝道。《论语》开篇《学而》记有子之言:“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又记曾子之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孔夫子也明确说过,孝是“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为政》)所谓“慎终”,便是“葬之以礼”;所谓“追远”,便是“祭之以礼”。儒家圣人认为,丧礼和祭礼,有助于民风淳厚。只要将《礼记》和《仪礼》两部经典稍作比较,不难发现《礼记》中有关丧礼、祭礼的内容大大超过于《仪礼》,这说明孔子和他的传人对丧礼和祭礼是怎样的重视。儒家对丧礼和祭礼的重视,与民众缅怀先人的内在情感相契合,有深厚的民间基础。儒家的孝道文化,又为历代封建帝王所推崇。因此,寒食扫墓这一礼俗,自从被唐玄宗定为国家常礼,1200多年以来,为炎黄子孙所尊奉,可以说是源远流长。这一礼俗也成为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载体。

   唐宋时期尤重寒食节,北宋的寒食节是将清明包括在内的。

   唐宋时期的寒食清明习俗,除了“禁火”“扫墓”之外,还有“改火”“明眼”诸端,宫中还有赐给大臣蜡烛的传统。唐代诗人韩翃写过一首《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宋人吴自牧《梦粱录》里说:“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每岁禁中命小内侍于阁门内用榆木钻火,先进者赐金碗、绢三匹。宣赐臣僚巨烛,正所谓钻燧改火者,正此时也。”可见唐宋两朝,寒食节有宫中赐给大臣蜡烛的传统。《梦粱录》里头还说:“清明交三月节,前两日谓之寒食。京师人从冬至后数起,至一百五日便是此日,家家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

   唐宋时期的寒食清明节,很重要的一个功能是踏青郊游。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说:“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矣。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愁,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讲述了北宋时期东京汴梁的寒食清明冶游风气。北宋晚期大词人周邦彦写了不少与寒食节相关的词。譬如,他的《应天长·寒食》词里说:“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琐窗寒》词里说:“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周邦彦的词和孟元老的笔记小说,可以互为佐证。

   唐宋人在寒食清明之际踏青冶游,实际上是沿袭了另一个节日——上巳的传统。上巳节起源于何时,难以确考。但早在《诗经》中,就有青年男女春日出游水滨的例证。譬如《郑风·溱洧》:“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便是讲述郑国男女出游相爱的故事。中古以还,上巳出游之风大盛。王羲之的千古名篇《兰亭序》便写于永和九年上巳节。杜甫的《丽人行》诗里也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无论青年男女,还是文人墨客,都喜欢在上巳节踏青冶游。成书于南朝时期的《荆楚岁时记》中说:“三月三日,四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临清流,为流杯曲水之饮。”以祓除不祥为初衷的上巳节,它的习俗早已流变成在水边交游、宴饮,娱乐的功能空前加大。

   乐者,乐也。古代中国,尤其儒家文化是礼乐并重的。孔子一心恢复周礼,同时向往乐的境界。以狂狷闻名的孔门弟子曾皙(名点,字皙)有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圣人听罢,长叹一声,说“吾与点也!”上巳出游,亦与孔门风仪一脉相承。

   礼主敬,乐主和。在中国文化演进的悠悠岁月中,寒食节与上巳节融进了清明节。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清明,一旦成为传统中国的一个重要节日,便也兼具了礼和乐两方面的功能。扫墓祭祖是礼,主敬主哀;踏青郊游是乐,主和主乐。哀也罢,乐也罢;敬也罢,和也罢,都发自内心,缘于情,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诚”字。

   晏几道的词里说“寒食梨花谢”,姜白石的词里说“怕梨花落尽成秋色”,寒食、清明的物候是梨花。清明时节雨纷纷,如美人泪滴般的梨花,便也在风雨之中飘零。雨花之台,堪寄哀思。而生命的周期,不仅仅存在于我们人类。自然界的万物,又何尝不受生命周期的限制。林花谢了春红,那些美好的,亦终将凋零。梨花盛极便转衰,这盛衰和哀乐,原是相生共在的。

   清明在中国诗歌里的基调,是偏于哀的。哀能动人。但清明的传统,原是兼被礼乐。传统中国的诗性精神,讲究“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缅怀失去和感叹凋零,只是因为太爱这生命与美好。诗的生活,不是在缅怀和感叹之中沉沦,而是要在此中警醒,更加善待我们的人生。

   重生厚死,是吾国先民的优良传统。厚死原是为了重生,这大约是清明的精神之所在吧。

    《大地》 (2008-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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