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不是能坐得住龙礅了,是有比这些东西更重要的东西在缠着他,他脱不了身了。高教住院了。
大家都张弄着去看高教。大家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往常的油嘴滑舌和嬉皮笑脸,只有唉声叹气。大家买了一些奶粉香蕉桔子之类的东
西。正赶上祖主任也要去看,大家就一块走。祖主任轻易是不动大驾的,今天亲自出马,还拿了一条云烟,说明有叫祖主任动心的理由。据说高教得了肺癌。
祖主任在路上嘱咐大家到了医院不要说漏了嘴,也不要弄出两样表情,还和平常一样,该说说该笑笑。
高教住的普通病房四人一间。大家推门进去,高教欢喜的不得了。病房里的其他病号也投过羡慕的目光。人在什么时候最稀罕人?病了的时候。越是得了病越是希望人们不要忘了他,希望人们瞧得起他。人在活蹦乱跳的时候什么也不在乎,也就没有这种欲望。反过来,人都同情弱者。没有病的时候大家在一块明争暗斗各不相让,有了病的时候大家就会假惺惺地去探望安慰,冠冕堂皇地说一些正确的废话。人到死也改不了图虚名的毛病。
高教见大家来了,特别是学校领导大驾光临,就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就激动的差点掉下泪来。组上的伙计们问长问短,尽量装出没有事的样子,但语气中总是透着安慰,总也找不到平常风趣幽默轻松活泼的感觉。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打着帮锤,南朝北国地聊着分散高教的精力。有两件事大家都躲着不去碰它,一件是高教的病一件是高考分数。
祖主任不停地夹巴着眼睛说,住院住出息了,烟也不抽了。高教说,医院原则上不许抽烟,其实抽他也不管,主要是别人烦其。小猴说,在组上抽怎么就不怕我们烦其?高教嘿嘿两声说,你们不是孰吗。理论说,堂堂的高级教师在这里叼着个大喇叭筒子,丢自己的人事小,丢学校的人事大。祖主任说,胡说什么?王老说,上一边去别在这油嘴滑舌的。祖主任说着就把那条云烟拿了出来说,不要再抽那个破烟叶子了,忍不住就抽支这个。理论的话是想讽刺一下祖主任,没想到把“高级教师”这个敏感字眼带了出来,大家就急忙替他堵漏洞。
孔老夫子说,孩子没回来?高教说,我和老婆说好了,先不惊动孩子,影响他们的功课。我一半时还死不了。等到闭上眼珠子那一天,他们回来把我卷巴卷巴烧了就行了。祖主任使劲夹巴两下眼说,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还等着你回去上课呢。今年你教得不错,又给你安排了一个毕业班。
高教说,你们不要瞒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高考分数我也知道了,我的病我也知道了。我得的是肺癌,医生说主要是抽烟抽的。开始我心里确实难受了好些日子,这些日子躺在这里想想也想开了。我这一生鸡蹬狗刨的去弄那些虚的,一样没弄成,就抽烟是点实的,还就叫这点实东西害了。高教说着就把本科毕业证论文等东西拿了出来。他说,这些日子我叫老婆把这些东西都拿了来,我闲着就端量。我就想,一个人追求这些虚东西一辈子空虚,社会上都追求这些虚东西怎么办?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大家的印象中高教从来没有过这么高水平的讲话。大家都被镇住了。祖主任想自己开会也没有这么深刻的讲话,尽讲了些虚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插嘴,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象小学生听课,觉得有些尴尬。但谁也不知道怎么打破这个沉闷局面,也不忍心打破这个局面。
还是领导计谋多。祖主任夹巴了两下眼说,人早晚都得走这一步,想开点,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大家能帮忙尽量帮忙。明天省里下来验收标准化学校,咱家还缺缝纫机什么的,今天还得去找场借。嗨!天天就叫这些形式主义累了。
高教说,我是有个要求。祖主任心里就格登一下。心想,可别提出什么苛刻要求。因为以前有过这样的教训,自己不行了就提出家属转正孩子就工等难为人的条件。高教看出了祖主任的难处就说,你不用害怕,我这个要求很简单。我去了以后,如果你们还能想起我来,能不能不叫我的外号?我这一辈子真名没有几个人叫,外号到是叫响了。我活着想真也真不了,死了就让我真了吧!
祖主任听了吊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眼也夹巴的轻了。组上的人听了心里酸溜溜的眼睛都潮湿了。小猴听了震动最大,忽然想起了高教过生日点歌时的情景,眼泪就忍不住唰唰地流了下来。
小猴想,高教的真名叫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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