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早上高教进了办公室习惯地摸出塑料袋又卷起了他的喇叭筒子。卷着卷着忽然觉得今天气氛不对。以往他进了办公室大家再忙也得嘎吧两句，特别是小猴和理论在更是闲不住。今天在门外他听到大家好象在谈论什么，他一进门就象老师进了教室一样，学生唰地就静了下来。大家看他的眼神也不大对劲，象有什么事瞒着他。高教说，今天怎么都哑巴了？理论装作吃惊的样子说，哎呀，不知组长大架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大家这才嘁嘁着笑了笑。高教从理论的话中也听出来了变化。前面说了，自从高教当了班主任以后，大家在组上就用主任代替了组长，一口一个主任主任的，象叫魂儿一样。高教清清楚楚听理论刚才说的那句俏皮话用的是组长。
　　高教说，在背后怼蛊人可不好。王老说，不是怼蛊你。这……怎么说呢？小猴刚才说的班主任的事。干脆和组长说了吧，早早晚晚的事。小猴就把她听说的下面的学校领导都到市教委告状，说是复习生都叫别的学校拐了去，明年完不成市教委的升学任务，市教委准备把下面的复习生都撵回去的消息告诉了高教。高教听了心里格登一下。高教说，人家毕了业愿意到那复习到那复习，市教委这样做不是侵犯人权吗？理论说，组长你也太天真了，各个学校不让收别的学校的学生不就得了。高教说，我们该收还收，教委不就没有辙了。孔老夫子说，领导是你养的？王老说，连你这个小班主任都不想丢，或况领导。高教这时就点上那个喇叭筒咕咚咕咚鼓了一家烟，呛的小猴咳咳着抹着泪逃了出去。
　　有风就能行船。教委的风刚吹出来，下面各个学校的船就行了出来。一时间学校门口来了好多拉学生的车。看来上级指示贯彻不下去还是厉害关系没搞好。学生不肯走。他们复习一年就够窝囊的了，明年再考不上谁还能挺的住？两三天的功夫下面没拉走一个学生。这几天搞得人心慌慌，学生听不进课，老师也无心上课。高教干脆连面也不朝了，看见学校门口那些拉学生的车心里就烦，天天在办公室里鼓大烟，鼓的小猴叫苦连天。开始，学校的态度很暧昧，完全任其自愿，学生要走学校不阻拦，不走学校也不赶。后来教委的压力逐渐加大，学校就主动说服学生回原学校复习。学生仍然不走。这样僵下去也不是个道儿，教委就亲自到学校来处理这件事情。
　　这一天，高教来上晚自习，打老远就看学校门口象批发市场一样，大头车面包车出租车横七竖八，来来往往的人吵吵嚷嚷。高教知道这又是来拉学生的。可今天怎么这么集中，来这么多车？高教心里有些不祥的感觉。很可能今天有大动作。这也和抗日战争差不多，最初是战略准备阶段，中间是战略相持阶段，现在应该是战略反攻阶段了。高教想，看来领导永远是胜利者。
　　高教还没有走到办公室就被干事截到了主任室。
　　主任室里除了祖主任还有市教委高主任。高主任热情地和高教握了握手，又递了一支烟给高教。高教虔诚地接着烟。祖主任夹了两下眼象是无奈地说，高主任来是想把复习生的事解决了，叫你来协助一下。具体情况高主任和你说一下。高主任说，其实事情很简单，关键是我们的思想没转过弯来。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今天我们狠狠心一下了断算了，省的夜长梦多。现在我们一起到班上做工作，一便把学生的复习费清了，铺盖书籍一起清理出去，来个釜底抽薪。高主任的话听起来是商议，实际上是在命令。
　　到了教室门口，高主任叫高教先把本校的复习生叫出去，其余的不准离开。祖主任在教室门口坐着，高教自己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来摸出塑料袋卷起了喇叭筒，学校的会计在门外等着，高主任坐在讲台上。祖主任站在学生面前夹了两下眼，又夹了两下眼才说，今天教委高主任来了有些我们关心的事情解决一下，希望同学们积极配合。下面请高主任讲话。没有人鼓掌，每个人表情都很严峻。学生们象一群圈在牢笼里等着屠宰的小羊，绝望地等着那把决定自己命运的屠刀落下来。
　　高主任说，我们都不小了，也知道怎么处事了。道理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是提醒同学们注意，无论干什么事情都不要感情用事，都要从大局出发。我们能有今天全靠老师的培养。我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能对得起辛辛苦苦培养我们的老师吗？老师们都巴望我们回去学习。老师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被别人摘了去能不伤心吗？这不仅影响了老师的教学积极性，更主要的是影响了我们市教育发展的进程，进而影响了我们国家教育的大局。今天，我希望我们每一个有良心识大体的同学，都能从大局出发，回到你们的母校去复习，为你们母校的发展献出最后的一点力量！
　　高主任开始也有点胆虚，说着说着气门头就粗了，要不是今天的场合不对，准能博得热烈的掌声。高主任趁热打铁，他说，现在每个同学都下来算帐，马上退还复习费，收拾好书包，再到宿舍拿上铺盖，每个学校的车都在外面等着，直接到原来的学校就行了。这个厉害关系你们也知道，上面不让收复习生，你们的档案得市教委重新建，不回去的话，没有档案也考不了学。
　　高主任招呼了好几遍赶快上来拿钱，下面象没听见一样，没有一个动弹的。高主任看看祖主任，祖主任知道高主任嫌自己不吱声也招呼几声，还是没有动弹的。高教坐在后面的角落里，使劲把头扎在裤裆里，生怕高主任将了他的军。高主任这时候想起一个办法。他从会计手里拿过花名册，干脆一个个叫着名字上来拿。王亮、李海、辛娜……仿佛没有这些人似的，叫了老长时间没有人吱声。高主任有些难看。他看看祖主任，祖主任只是坐在那里不停地夹巴眼，显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看看高教，高教的头扎在裤裆里还没有拿出来。这时就见有几个男生站起来走了下来。高主任以为他们要来算帐，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谁曾想他们朝门口走了过去。祖主任一看不好，赶紧堵住了门口。那几个学生说要上厕所，祖主任看看高主任，高主任说先算了帐再去。那几个学生逃跑的计谋没得逞就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位上。
　　高主任又招呼了几遍还是没有人下来。这时候就冷了场，好长时间没有动静。高教这时候就可怜起高主任来。他在心里替高主任想了好多下台的办法，都觉得不行，心里就开始嘣嘣地跳了起来。就在大家为高主任捏着一把汗的时候，他拿着花名册就走了下来。他先走到了最前面的一个女学生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教委主任亲自问自己名字再也没有理由不吱声了。高主任就根据名字，叫会计把复习费点给她。这个各个击破的战术还真见效，一会儿问题就解决了。高主任最后感慨地说，看来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关键是方法对不对。
　　拆散了老窝高主任就完成了任务，就坐着轿车一溜烟不见了。剩下的残兵败将就留给各个学校去收拾吧。祖主任叫高教看着学生别叫他们把学校的东西拿走或者破坏了。高教一肚子气干脆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看玩艺儿。
　　学生一散，各学校的领导和班主任老师忽地就扑了上来，象过去抓壮丁一样，校园里一片混乱。有些学生知道小胳膊扭不过大腿，就就梯下楼乖乖地上了车；有些学生还抱着一丝侥幸心里，以为等过了这个风头还可以回来，就东躲西藏；有些学生以为有理走遍天下，就使劲梗着脖子就是不跟你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个梗着脖子的学生问拉扯他上车的校长，回去明年考不上怎么办？校长说，明年考不上你愿意到哪复习到哪复习，我决不追究。有个抱着侥幸心里的学生被主任逮住了说，我就不回去怎么了！主任说，你不回去你到哪去？学生说，管到哪去也不回去！主任说，你到哪去我也能把你追回来！
　　高教看着这些镜头象在看解放战争时期的电影，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他想现在的教育真是有意思，那些领导的话更是有意思，叫人琢磨不透。高教卷了一支又粗又长的喇叭筒子狼吞虎咽地抽了起来。高教卷第二支喇叭筒子的时候，有个男学生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他问，老师，躲些日子回来行不行？高教说，你该找场找场吧，一点指望没有。教委说了，哪个学校收其他学校的复习生，哪个学校的领导要负完全责任。学生说，收就行了，看看他们能怎么样？高教说，这些事情不是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学生说，我们在那个学校已经复习两年了，不知怎么的，平时成绩都不错，一到高考就不行了。我好歹和家里商议通了，换换环境再考一年，不行就算了。这么样我就不回去了，家去把钱还给人家，自己出去找个活干干帮助家里挣点。高教听了心里酸溜溜的，有些和这个学生同病相怜的感觉。高教站起来拍拍学生的肩膀安慰他说，别这么想，只要好好学习在哪都一样。高教知道这是废话，可这个时候也许废话比实话还管用。
　　复习班散了，高教的希望破灭了，也交了退居二线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