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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中心跳舞

(2008-03-17 19:5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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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中心

跳舞

杨丽萍

 

 

 

 

 

她踮着脚,勾住淡蓝色门框上的一把钥匙,身子顺势立在地上,纤细的手灵巧地往上一抛,一条优美的弧线顿时在我眼前轻盈地划过,随着沉闷的“哐铛”一声,斑驳的门传出哑谜被破解出式的笑声,一个世界,连同它被掩藏得太久而发散出的腐旧气息,全都安静又祥和地舒展在我面前。

 

它是那么地静、空、轻、灰、暗、仿佛是从我身体内部倾泻出的一个有养分的安全世界,还为此自动联接,打开一条异常明晰越来越宽广的道路,在路的末尾旋转出另一个轻盈丰富的世界。我的脚离开地面在两个用脐带般连接的世界中飞奔起来,在来回返转过程中慢慢、慢慢还原为一个初生婴儿的姿态,有亮洁的眼、清润的唇、柔软的心。我轻轻触碰那个世界,抚摸它沧桑的容颜,灰白而变软的胡须,僵硬而瘦弱的腿、那颗永远年轻鲜活的暗红色的心脏。岁月的质地是多么简单和粗糙,彼时的我们即使依旧贫困孱弱,可我们依然能紧握对方,全然地掌握着彼此生命的全部脉息。

 

我的手指一寸寸在它紧实而苍老的皮肤上行走,当我敲开一页页松黄薄脆的纸页的心门,撩开覆盖在它们身上的尘埃,抚摸着它们的细纹,轻吟出它们的名字,那是一个个绚丽的音符,卜伽丘、巴尔扎克、叶芝、赫索格、加西亚`马尔可斯、梅特里克、西尔维娅·普拉斯、米斯特拉尔、宋玉、王实甫、萧红,我的手指和心灵在一起为它们弹奏这和谐之清脆之音,他们的身影和面容一个连接一个、一部分连串着一部分、一片漫连着一片,在与之相符的音之尾端,缓缓显出。我的衣裙沾拂着灰尘,扫出清洁之地,我们的心灵将在此安放,其实,我更热切地眷恋着生命迹象里有过土存在有过土浸会有过被土掩埋的地方,我们的生命从土中涌动出、栽培出;生命的光辉也经泥土孕育、成长、烘焙出。与土相连,我更能深入地沿着历史的脉迹的走向,寻回生命当初的那份真实、自然、甘美。

 

我在罗列着它们的空间里发呆、惊惶、无语。我并不擅长太多的姿体语言。可当我的心灵被一幅幅浮生万象的图画所吸引、所陶醉、我感觉心灵尖上的那个小我便开始步态婀娜、令人心旌荡漾的舞蹈。舞蹈让我全身振发、收放自如,那些来自心灵的连续不断的颤音是陪伴我的音乐,我微笑着享受着这音乐穿过心脏,溅在水波一样清幽洁净的暗室里,又倏地化成个个跳动的音符,钻入我的耳里,跳到我的手中,流到我脚上。我全身的经脉水一样地瘫痪,水连接着水,最后流淌进被尘埃包裹着的那些面容里,凝结成泥土。 

 

 

断桥水旁,细雨如诗;蝴蝶双飞,曼舞相随。手握一祯古黄的书卷,在自身诩为心灵的冰弦上弹响一曲悠扬。不管置身于阗寂的夜晚或是喧闹的白昼,我的舞步飞扬自如,身飘如花嫣然一笑。如许红尘早已坠入我身后,我的心间被银白色闪耀着小光点的纤细的丝一样的东西所填满,空明一片,在这些丝一样仿佛有挂系的东西的尽头,应会有另一世界,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生命,另一个我吧。

 

 

跳舞是为了和心中的神对话。

 

这是那个叫杨丽萍的女人告诉我的,这个只描述自己是“辟嫫”的女人。(注解:“ 辟嫫”,是沟通人和神之间的“巫”,似人而非人,似神而非神,独自走在世间。)一直以来,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温柔的肩胛骨像一对飞扬的翅膀-----那应是她的力量之源。

 

她也独自走在自己的朝圣路上。在那条幻境般的路上,她就是一个人在跳舞,在她的世界中心跳舞。对她来说,喝水是跳舞,扫地是跳舞,随时随地都可跳舞,舞蹈自始自终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舞蹈就是她的生活。她一直一个人在世界中心跳舞。

 

 有人曾问她如果13岁没有进入进入了西双版纳歌舞团会怎样,她说她会留在村子里,成为农务和家务都很好的女子。她或许会很苍老,或许已经三代同堂,但她也会是第一流的女子。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平静,目光笃定。因为无论是成为第一流的舞者,还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女人,在她身后始终有扇门开着,在她身后时不时地“哐铛”一下,呈现出一个仅属于她和舞蹈的世界,外面是背离了一切腐化和普遍价值,不离不弃的是最原始的土地。

 

 

她还说:有些人来到世界上是想传宗接代,有的是来享乐,有的是像追命鬼一样地索取,而我是一个旁观者,只想好好来这个世界走一走。

 

 

在我推开那扇淡蓝色的门、到达这个世界之前,小城的图书馆管理员惊讶地一遍遍欣赏着我的发狂,她哆哆嗦嗦地压抑着内心的困惑和激动,快速地向我打开了那个昏暗的世界。她对我说,很久都没有人来这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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