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身而过
我突然看到一辆公交车从体育场的大坡上直冲而下,闯入我居住的小区门前狭窄的小街上,那大约是5,6年前的样子.看着它一意孤行的样子,我当时感到非常地诧异,惶惑不解。
我想,大概是哪个司机昏头昏脑地跑错了地方,或者就是一些单位的接送班车,根本就没在意。
但是,那种造型的车和这个城市所有公交车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更加破烂一点,又宽又长,一进入我门前这条小路就立即显得更加的庞大,松松垮垮,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一个醉汉,我偶尔会打量着这辆车,车身做些十分蹩脚的庸俗不堪的广告,有的地方油漆斑驳,再被肮脏的污泥和灰尘覆盖着,与它擦身而过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紧赶几步,迅速躲开,因为车窗上里的人好像千篇一律都在昏昏欲睡,斜躺在座椅上,使我感觉这辆车从很远的地方驶来,而且从来没有停息过,一直在路上,在纸上行走。
这辆车留给我的是太多的侧影和背影,缓缓蠕动着,最后重重叠叠在一起的只是几个单调的字:机械,单调,疲惫。
如果我认为当初是某个司机开错了道路,显然是错误的结论。好几年它就这样在我身边或者我在它身边经过,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个城市,包括这条小路,几乎就像道具一样安排好的,路口一个交警岗亭,接下来是个神秘莫测的卡拉OK舞厅,又出现一个大众舞厅,好像半城的人都在里面进进出出,再就是几家银行,超市,有线电视台,游泳池,理发美容店和财政局,环卫处和纺织厂,之间栽着一些没什么气象的小樟树,好像一些逗号,把这些不相干的单位部门名称稍稍分隔和疏理一下,然后,路突然朝东一拐,就好像消失了,找都找不回来。
我终于注意到有一些人焦急等在路边,翘首顾望,才发现那里是个小站,站牌非常小气地竖立在路边,因为每次经过都是一样的情景,所以有没什么值得我去关注。
在外地,北京、上海和深圳一些地方经常搭乘公交车,因为出租车太贵,挨宰,公交车又几乎是连续不断流水一般涌来,而且要去的地方都清楚写在站牌上,还有自动报站系统。在我们这个小城市,我每天几乎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地点,就像公交车永远不会走到另外的路上一样。
我终于找到了和公交车一样唯一的共同点。
是的,唯一地活着,活在这个表面过于安静的小城里,仿佛冥冥之中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一样,没有变化,也不愿意变化,如同黄梅小调,从一开始到几千年可能一直是这样的腔调。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迷迷蒙蒙的烟尘,散发着石化厂硫磺臭味的空气中,一头精疲力竭的怪兽摇摇晃晃地独自行进着,偶尔发出病菌般的喘息,发出内心不安和绝望的低吼,没有人知道它,就像它不知道任何人一样,在这个城市内部穿行。
这辆车就是这样常常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看着它仿佛永远疲惫的样子,反而给我感觉它并不疲倦,它经过我的身边,如同我经过它的身边,同样的冷淡,冷漠。
车厢里的人好像给我感觉永远都是那帮人,总是昏昏欲睡,总是像在长途跋涉,我很奇怪,他们从来不会有一点好奇地睁开眼睛,朝路边什么看一下,甚至连窥视的念头都没有,我还是偶尔朝车窗看上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像映在冰块上一般令人感到悚然一惊,刺骨地寒流利剑一般猛然袭来。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想知道这辆车到底是几路车,都经过那些地方?这个念头开始慢慢地折磨着我,可是,总是在抬头去看的时候,这辆车为什么留给我的始终是背影?
在这个城市。我好像搜索着所有的记忆都没有坐过公交车的经历,但是,我仍然在经历着一切,尽管我对它们一无所知。
母亲在03年一个秋天坐过,那天下午她独自去开发区,返回时在大酒店附近发现搭错车,原来是十四路直接在家门口下,可是上了十路,她大声喊着,司机骂骂咧咧把车滑出很远,车门打开,车没停下,70多岁的母亲急忙忙下车摔到在地,车上有人在喊,母亲躺在路边正好被一个熟人发现送到医院,大腿骨头断了两截。
当时准备去找那个司机,母亲一再制止,说不怪他,是自己搭错了车。
《搭错车》还是台湾一部非常感人至深的电影,故事非常凄凉,仿佛演尽了天下人世间所有的痛苦和悲怆,我不知看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还有许多同样的故事要在我们小城重演?
终于有一天,我抬头看见迎面开来的车头上有一个大写的“九”字,我才知道这些年反反复复经过的是九路车。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换了小巧玲珑的草绿色的新车,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就连里面的乘客也一扫沉沉暮气,把眼睁的圆溜溜的对窗外四处打量,死死盯着你,显得毫无顾忌。
今年正月初8的下午去单位,满城冰雪覆盖,出租车好像全部冻僵了,我边走边等,看到公园门口聚集着许多人,在站牌下一看,九路车竟然正好有一站在单位门口,身上顿时穿过一阵暖流。等了近一个多小时,车终于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挤上去,又被挤下来,整个人空荡荡的,站在雪地里,望着渐行渐远的九路车像受伤的雪兽一样,艰难地蠕动着,心里顿时在下雪,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怜惜和困惑。
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城里任何地方,我用眼睛随便扫一下草绿色飞驰的影子,心底竞然陡生出一种熟悉的亲切,慢慢滋生出一种想走进九路车车厢的欲望,坐过去再坐回来,反正它走的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路线,可是,一次也没有走近它,也不知道它的起点和终点到底在哪里?我想,可能一辈子与它无缘,只能擦身而过。
2008-3-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