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现场.观众,门票,老崔
终于圆了一个心愿,去北京看崔健的演唱会——一台名叫《崔健,时代的晚上》的演唱会。从老崔第一次在工体举办《一无所有》演唱会到今天——公元2008年1月5日,已经整整过了十八年,十八年前,我就曾想一睹真容,十八年后,因为网络的普及,让买票成了一件最小不过的事,十八年后,终于圆梦。
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同行的老那参加同学聚会,要在晚间才能在工体相会。)心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崔健与我,就如同一个记忆的影像,虽然随时光的飞逝而激情不再,但怀旧的情感却更浓,年少无知的冲动,总会被惨白的生活真相改变,但他的名字却如同一个铬印,不断的提醒你曾拥有那样的岁月,那样的活过,那样的青涩,又那样的质朴。
岁月一如飞刀,刀刀催人老,老崔可能快要五十了吧,这会不会是他有生以来最后的一次演唱会呢?
我坐在车上回想着这个名字和他所代表的那些个岁月。对于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长起来的人,他是最难忘的人,最难忘的记忆中的一个。我一直固执的认为,在1975年以前出生的人,差不多都有四个偶像,四个精神偶像。按时间排序,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罗大佑,崔健,金庸,王朔。罗大佑让我们有了青春期的感性与挚真,他教我们学会了细腻与感伤,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崔健则让我们学会叛逆与反思,用那一块红布,蒙上双眼,看到了童话世界以外的东西,这与政治似乎有关,其实更多的只是青春的血性与释放。金庸则让我们学会了在平凡生活之外幻想着另一个干净的不被糟踏的世界,他让我们的思想在这幻想的世界里走的更远,在理想的人格中发现自己的卑微,并在平淡乏味的物质生活中,找到了娱乐自己、建构内心信念的另一个出口,王朔则让我们变得玩世不恭,更加警醒和智慧,在成为顽主的过程中了解生活真相,进而走向成熟。我们对他们的热爱与痴迷随时间的疯长,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一个渴望着爱情的青年到现在似乎看破一切的顽主,我在他们影响中一天天长大。在我们这些人的生活道路里,如果硬要归类的话,罗大佑就是一个诗人,金庸是一个智者,王朔是一个哲人,崔健,则是某一种真实的情绪,它存在过,又被压抑,一直没有消亡,却总也不会被提起,从来不曾忘记,又时刻铭记在心,他又像一阵在心底刮起的风,时而暴烈,时而温柔,时而冲动,时而理性,时而细腻,时而粗粝,崔健,他是我们时代的情人。
是不是我越软弱,就越像你的情人,今晚,会不会听到这样的歌声?
我在中午赶到北京,换乘地铁,倒两路车去西四环,与华文天下的杨老师谈一个出版事宜。两小时后,滴水滴米未进的我到了西四,经过短暂的会晤后。三点,我乘车赶往东二环,坐上一个开得奇慢的公车,再倒地铁和一路公交,去工体。
下午四点五十抵达工体。工体门口车量渐多,有很多人站在外面闲逛着,一些穿着警服的保安人员站成一排,还有拉起的警戒线,不断有人过来问:“有票吗?”我说有,他们再问:“票多吗?卖吗?”
还有一个半小时才能进场。我在对工体对面一个小饭店里用餐。已经有近十个小时的时间了,我还一口饭没吃。桌旁有三个学生,谈的全是崔健,原来他们也是来看演唱会的。听得心痒,忍不住插进话去,三个孩子全是80后,对老崔的资料了若指掌,并告诉我,今天是姜文的生日,姜文也会来的。
六点钟,接到老那的电话,他在秦市同学会上喝多了,现在还没折腾到京,可能准点到不了了。这个贪杯误事的家伙!小酒店人越来越多,不等了,我准备进去工体。
工体比我想象的差的太多,环形结构,据说能放两万人,但看着并不大气,舞台也很小气,乐器架都摆上了,显得不很宽松,我很怀疑,这样的环境能让崔健“耍”开吗?陆陆续续的再进人,不到二十分钟,工体已经坐了近一半人了,我看见很多人穿着奇装异服,有的脸上画着红旗,有人脖子上挂着哨子,还有的人举着旗进来,看样子,都是崔健的“巨粉”,看年龄,似乎都是“80”后,他们能听得懂崔健吗?
七点,工体已经坐了近一半的人。老那来了电话,说他已经进入了北京高客站。有人开始喧哗,大声叫:“崔健来了!”我站起来看,没见着有人进来,有人开始喊拍子:“崔健。牛逼!”声音很刺耳,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在排列,一小时后,这种喊声将形成巨大的声浪,我也会成为这声音中的一员。
七点十五,工体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看起来,今晚的上座率肯定超过八成。我记得当年小虎队最红的时候,在工体上座不过三成多点,看来老崔,还是真有号召力的。
七点二十五人,工体人头攒动。上座率已经在八成朝上,只有最后一排没坐着什么人。有人开始走上舞台调适音响,人们开始喧哗。我一眼看见老那满头是汗,手拿两杯饮料出现,他居然赶上了。我大声喊他。他刚一坐下,灯光突然全暗,人们开始尖叫,灯一下又照亮了一个角,一个白衣人出来,腰上挂着鼓开始敲,鼓点非常有节奏,人们开始大声喊着:“崔健!”很多人离开坐位往前走,我们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得清楚崔健的后脑勺,我听说这种演唱会,人们很少有坐着安静看的,于是当机立断,决定绕到正面去。
我们两人拿着一堆东西艰难的在人群中走着,我选中了一个点,虽然高点,但是可以看得清晰。这时灯光突然亮了,一个人在唱歌,我靠!崔健出来了。一排鼓手在前面。一边打着腰鼓,一边随节奏扭动着腰肢,几个穿绿军装的人在环形舞台的四个角上起舞,老崔站在舞台中间,唱的不知什么歌,歌词一句都听不清,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不是我不明白》。
大家开始随着唱了起来,歌声迅速把老崔的声音淹没,这只是开始,在那以后,老崔只要唱起他1990年以前的歌,基本上就全是合唱了。我们已经不自觉的站着开始跟着唱了,而一站,就是两个半小时,这直接导致了我第二天的腰疼。
说实话,工体的舞台差,音响也不好,老崔在唱完歌以后开始讲话,依然听不太清楚。我记得他好象是这样说的:“十八年前,我们在这里演唱,十八年后,我们又来到这里。十八年来,很多东西都发生变化,但有一点东西没变,你们说是什么?”大家开始狂喊,有人喊:“崔健!”有人喊:“摇滚精神。”崔健却幽了一默:“是春节晚会。下面,我们来唱一首春节。”原来这是他在为自己报幕和串场。
我们站得太高,照相机的功能又不太好,只能靠望远镜来一下崔健,看不清模样,也听不清他的歌,但我感觉崔健并不像歌声中表现的那样的愤世,他看起来随和,自然,质朴,又有点羞怯,在说起话来时言语不多,有点拘谨,但头脑清晰,用词精准,而多年来的表演经验又让他的现场力经验非常丰富,他很容易就能用只言片语调动起大家的情绪,并用更激烈的音乐来让大家疯狂起来。
那晚崔健唱了大约十五六首歌,基本上全听不清词,其中有大量的新歌,但是,这些歌不如老歌上口,引起大家情绪激动的还是《一无所有》和《解决》这两盘专辑中的经典曲目。我比较认真的听他的讲话,这都是了串歌名而做的,有很多很精采,比如:“十八年来,中国的流行音乐就像棉花,但我们还是刀子,”,这时开始唱的是《就像一把刀子》,再比如:“这里有没有80后,有没有90后,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红旗下的蛋。”这是在唱《红旗下的蛋》。
只有在现场,你才会发现,什么是真正的巨星。这一点,我想听一万张专辑也不会有体会。我很快融入其中,随着大家一起舞动双臂,倾情呐喊。崔健明显的老了,但他的体力不错,两个多小时,几乎没停,一首接一首的唱,当他开始唱那著名的《一块红布》和《花房姑娘》时,声浪的分贝震痛耳膜,观众疯狂的叫喊和挥舞的手臂形成声色的海洋,我身边一位男士喊破了喉咙,前边一位卷发少女持续挥臂近半小时,不久,整个体育场响起了口号声:“崔健,牛逼!崔健,牛逼!”名个区回荡着此起彼伏,领头的似乎全是女声,有点声嘶力尽的感觉了。
崔健终于累了。他下去进行短暂的休息,鼓手上来串场,观众不太满意,一片呐喊声:“崔健,回来!”我心里却有拧巴的想法:让他休息一下吧,快五十的人了,多累啊!
崔健回来了,这次唱的是“超越那一天”,这歌太生了,大家沉默了,这不如老歌有人气啊。崔健意识到了,于是唱完后,又开始说话:“今天有一首歌献给一个小朋友,她是最小的摇滚歌迷,叫一郎,这首歌叫阳光下的蛋。他的爸爸今天也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没等他说完,人群中已经有人喊了:“姜文!”这个人正是姜文。在大家的呼喊声,崔健要姜文站起来,姜文真的在人群中出现了。原来他一直就混在观众席上,是十排左右,不是最好的座。我用望远镜看,姜文一身白衣,很简朴,很壮,比我壮,姜文手伸进嘴里,用力吹个口哨,向崔健举双手致意,然后坐下,我很怀疑他一会儿是否能安静的走出去!
崔健接着唱,《假行僧》《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全是老歌,没唱我特喜欢的《这儿的空间》《宽容》《北京故事》,这时全场气氛爆到沸点。大家连跳带唱,场上一成坐着的人都没有了,我的喉咙干渴,全身无力,但情绪也很激动,我把手机拔通,让沸腾的声浪透过电波传给我的家人和朋友,我要让他们知道,生平的四大偶像我终于见到了一个。他,真是牛逼!
是的,其他三个实在是太难见到了。前天在上海卫视见到大佑,他老迈迟钝,声线完了,我很怀疑他是否还有足够的功力坚持唱一个小时,金庸太老了,已经不可能到处走了,王朔得了偏执病,深居简出,更没有见到的机会。只有崔健,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共鸣一下了。
演唱会持续两小时多,崔健再次说话了:“下面有一首歌,我给改了名字。因为不可预见的原因,这场本来应该是2007年最后一天的演出被推到了2008年,这次演唱会的名字本来不叫时代的晚上,而叫时代的早上。我们不能在2007年见面,但我要说,今天,我们仍要唱这首时代的早上。你们和我一起唱,是不是我越软弱,就越像你的情人!”
我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首歌了,大家也都有这种预感吧。于是,满场开始大清唱:“是不是我越软弱,就越像你的情人!”广电总急,新闻总署的那帮孙子不知有没有在的,这个语言,他会在播出时删掉吧?或者根本不会播,但这没有用,我就在现场,也跟着唱了,“是不是你越软弱,就越像的我的情人!”
《时代的晚上》,又一次万人大合唱,不过改了,最后一句变成了:“时代的早上。”声音震得头皮发麻。我以为这是最后一首了。大家也都这么认为,当这首歌结束时,全场灯光黯淡,大家都在喊着:“崔健,回来!”
灯光一亮,老崔穿着绿军装上来了,好样的,老崔,整两个小时了,他还能唱动?!小号响起,《一无所有》,全场沸腾,老崔说:“二十年前,一无所有,二十年后,让我们再来!”大合唱开始了,人们疯了一样的跳动着,然后就是全场音乐寂然,因为接下来的歌大家都想到了——《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二,三,四,”环形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响起了这样的叫声。我想此时应该把主管文化市场的官员叫来,看,这就是和谐社会,万众一声,同唱一首歌!
老崔的最后一首歌非常有代表性。《从头再来》,这首歌唱了至少有十分钟,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我看了看,也有姜文。“我不愿离开,我不愿存在,我只愿活得实实在在,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我只要死后从头再来!”老崔带领大家唱着,然后较劲儿的喊道:“80年代出生的人在那里,90年代出生的人在那里,50年代出在的人在那里,”每喊一声,就不断的有人举起手来,老崔惟一没有喊的是70年代出生的人,其实这个人群是观众里最多的,也是他最中坚的歌迷。
在《从头再来》的音乐声中,崔健以介绍乐队的方式宣布演唱会的结束。全场人至少在他离开时还停留了三到五分钟,“崔健,崔健,回来!”但这一次,老崔真的累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今天晚上有多少秦皇岛人来到现场。我想起在我来之前,我一个朋友讥笑我说:“你们都是神经病!”但我不知道我们不是神经病,尽管我可能已经快要疯了。但是过了今夜我不会疯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音响好不好,崔健唱的好不好这些其实并不重要,我只是来这里寻一种记忆,一种情绪,一种姿态,甚至是一种久违了但是我要重新捡起来的生活质量。
当崔健离开时,当所有的人疲倦的走出工体的时候,我想大多数人和我一样,会把今晚忘记,明天,依然重复着这实实在在又平淡无奇的生活。崔健离去时,我分明听到了一个世界在心里倒塌的声音,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悲伤,也没有感觉,我想我不是快要疯了,而是我开始学会怀旧了,学会把激情压抑,抑或是,我终于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