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e]
下午的秋池一般客人很少,除非阳光盛开的秋日周未。
但我知道,Joe肯定会来,因为这场即将淹没城市的秋雨.
Joe是个女子。
清瘦而冰冷的女子,头发散散地披在肩上,孤傲的神情远远超越了她苍白而美丽的脸庞.
我并不知道Joe的名字,Joe是我自己对她的称呼.
每逢冷雨飘落的秋日午后,Joe就会出现在秋池靠窗的那张方桌的沙发里。
Joe总是会要一杯热而浓的素咖啡,从不加糖.
很多飘着秋雨的午后,我会很安静地立在吧台后面,看Joe坐在窗前抽烟的样子.
Joe衔着香烟的手细长而优雅,留着短而整齐的指甲,涂淡淡的浅绿色指甲油,抽烟的表情专注而淡然.
Joe不用打火机,她曾告诉我她喜欢火柴点燃的瞬间溢出的硫磺味道,象火药.
那是Joe唯一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如我预料的一样,Joe伴着一阵秋风吹入的雨丝的冰凉推开秋池的门。
Joe已经连续来了九个下午,因为这场冰雨已经下了九天。
我不知道Joe是喜欢秋池,还是喜欢秋雨,还是喜欢坐在秋池听秋雨。
Joe一如既往地坐在靠窗的那张方桌的沙发里。
沙发软而宽大,很温暖地包裹着Joe单薄的身体。
那也是我常坐着听秋雨清打梧桐的地方。
Joe一样的穿着卡其色的风衣,粗棉布的纯白长袖衬衫,松着最上方两颗扣子,裸露着白晰的颈和两侧性感的锁骨,戴着刻有六字真言的牛骨藏饰颈链,宽大而舒适的粗棉布黑色长裤,平跟的休闲鞋,头发懒懒得散落在肩上,脸一如既往的苍白、孤傲、精致而美丽。
在秋天的雨中步入秋池,Joe从未打过伞。
我端上一杯新磨的意式浓咖啡,顺便放上一盒火柴。
Joe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我就闻到一股火药燃烧的气息和淡淡地随之飘来的烟草的香味。
Joe是个很奇怪的女子,但我不是一个很好奇的人。
Joe总会很安静地坐着,隔着玻璃窗看雨。
我总会很安静地立着,隔着吧台看Joe看雨。
[永无停止的脚步]
我没有立在吧台里面,这个下午,那湿淋淋的秋雨再次将我带回那片高原的雨季末期。
那条没有走完的墨脱之路,被我永远封存在回忆和博客中,偶尔我会拿出,假装象一个外人悄悄地偷窥自己的内心。
CD里流淌出Cara Dillon的《Craigie Hill》,在愁怅的下雨的秋天,我喜欢听Cara Dillon安静而纯洁的音乐,带着淡淡的感伤,缠绵而迷醉。
我拿了笔记本坐在Joe旁边靠窗的桌边,海子走后,我在秋池里装了无线路由,与立在吧台后面摆弄那个台式机相比,我更喜欢拎着笔记本随时随地上网,因为我迷恋那种自由的感觉。
博客一直停留在去年的深秋,再没有更新。
因为我的残存的勇气仅够我阅读和回忆,已不能支撑我的写作。
我不是个诗人,但博客里很多篇都是诗。
海子说,他读不懂我的诗,但却迷恋那一行行锐利的文字,从那里面能感觉到我的困惑和悲伤。
《永无停止的脚步》是其中的一个分类,那是我写得去西藏的游记和拍的片片。
我和海子都对西藏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情感,这也许最初源于海子那可敬而伟大的,十五年前援藏而死去的父亲,而我与海子的友情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我和海子每次去那片高原,都会带回来厚厚的一本行记和照片,秋池的墙上挂满了我和海子眼中的藏地风情。
窗外的秋雨还在沥沥地飘着,雨滴敲打着枯黄的梧叶,偶尔会有一片在秋雨的引诱下哭泣着飘落,从玻璃窗前一闪而过。
我燃起今天在秋池的第一根香烟,同时给了Joe一支,这是她今天在秋池的第四支。
随着一股火药燃后的气味,Joe点燃了它。
我孤独地旅行在这片高原的圣地
象离群的野驴
寻觅着心中的静土
我丢弃了钟爱的长矛
和双管猎枪
那锐利的长刃和狂暴的子弹
会刺伤我初恋的爱情
洞穿我恐惧的战栗
我在《永无停止的脚步》第一篇博文的首行写下这样的文字。
“风好象停了,雨好象也停了,我努力睁开的眼睛,没有看到南迦巴瓦那直刺天堂的峻美,只有烈烈的头痛伴随着我游离的眼神。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那淋淋的冰冷秋雨和雨水汇聚的莽莽急流从坡上奔嚣而下,注入浩荡的雅江。而那股急流里,一双哀伤求助的眼睛,刺入我因恐惧而战栗的心。
我躺在波密简陋的医院病床上,眼睛除了看到病房斑驳的天花板,就是自己那被石膏和绷带包裹的隐隐作痛的右腿。
我已经忘却了时间,苍白而模糊的记忆也因为那双哀伤而求助的眼神变得更加稀薄。
我开始知道,然,那个我一见倾心,甘愿陪我穿越那段魔鬼路途的拉萨偶遇的美丽女子,在高原九月并不温柔的秋雨中,随崩流的泥水永远离我而去,原因仅是想陪我告慰一下十五年前埋在这片莲花圣地的海子的父亲的灵魂。”
每次读到这几段文字,我就再也不能读下去,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就象我丢弃的长矛和猎枪,刺穿着我阵阵心痛。
我知道,与我同样阵痛的还有海子,他如我一样,也被然的美丽与孤傲所打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去走墨脱,是因为安妮的《莲花》,还是渴望寻找那轮回的答案,但原因已经无关紧要。
不知何时,Joe悄然坐在我对面,平静而温柔地看着我潸然而泣的双眼。
随着一股火药燃烧的味道,Joe为我点着一支烟。
这个愁怅的秋雨长天,我仿佛聆听到生命怒放与远逝的回音。
Joe起身,坚起风衣的领子,双手插在粗棉布裤代中,慢慢消失在玻璃窗外的秋雨中。
透过玻璃窗望去,窗外,唯有秋雨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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