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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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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影

(2012-04-12 08:18:57)
标签:

李火

处方笺

杜冷丁

办公室

医师执业证书

文化

分类: 喊疼

面影

李存刚

 

他叫李火,更确切地说,是他管自己叫李火。

在住院部,每天都有患者在我面前写下自己的名字,如果我觉得有必要,还会要求他们在指定的地方按下自己的指纹印。他们的名字加上鲜红的指纹印,彻底地打消了我对他们身份的隐约的、看起来似乎不切实际的怀疑,让我觉着一种结结实实的踏实和稳妥。这样的踏实和稳妥,与终于找到潜藏于他们身体里的病灶时异曲同工,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他和他们不同,他不是我的患者。

他把“李火”二字写在处分笺上,我看到了,因此记住了他。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值班。他敲响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打开病历夹,准备为新入院的那个患者下医嘱。那是个双腿骨折的患者。他来的时候,我刚刚询问并记下了那个人的病史,然后回到办公室,在那个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这时,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请进——”我以为是那个人的家属,没有抬头。他站在门口,我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于是抬起头来。几乎就在同时,办公室的铝合金门框又一次被敲响了,嗵、嗵、嗵、嗵,几声沉闷的声响。我张开嘴,还没说话,他就径直走了进来。我注视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接,但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他忽闪着眨了两下眼,收回了自己怯生生的目光,低着头,向我靠近。

只是那么短暂的注视,我就记住了那张脸。我估摸,他的年龄应该不到二十岁,但那张爬满青春痘的英俊的脸庞,看上去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灰。对,是灰,不是苍白。苍白的脸,我日日见着,很多时候,我通过那些脸苍白的程度,就能判断出患者病情的轻重缓急。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我看来,病人的脸是另一扇更加宽阔的窗。一个人身体深处的病痛呈现出来,表现在脸上,便是各种各样的色彩:猩红、暗红、潮红、青紫、苍白……我见得最多的是苍白,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个伤者的脸就是。因此他灰灰的脸一经撞入眼帘,我便过目难忘了。

“什么事?”我问。

“医生,哪里看失眠?”他终于又抬起眼,算是回答了我。

由此我才有些恍然:他所以有那样一张脸,原来是因为失眠。但我转念又想,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会失眠、为什么要失眠呢?这么一想,连我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以了。

“去看内科。”我说,“出门,往左拐。”

我这样说是有原因有根据的。我是个医生,这一点不假,但在不久前刚刚更换到手的《医师执业证书》上,清楚地写明了我的“执业范围”:外科。也就是说,在严格意义上讲,我其实只是个外科医生。一般而言,失眠是属于内科范畴的。因此,如果我为他看失眠,就算作是“超范围执业”,就是违法了。我不想违法。但这并不等于说我就不能开治疗失眠的药,为那些外科病人好好睡觉,以更好地配合治疗,我以前不止一次地开过。但现在,我手里头有一个新入院的病人,看好那个病人,才是我最本职最份内的事。

 

他再次走进办公室,是大约十分钟,或者可能更短时间以后的事。他离开以后,我接着为那个双腿骨折的患者开完了处方,又去病房里和家属们交代了一些必须的注意事项,然后回到办公室。其间间隔的时间,就是我据此判断出来的。也许是职业使然,对于时间,我总是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和敏感。我坚信自己的判断。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等我在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办公桌对面,爬满青春痘的灰白色脸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医生,就是我失眠。”他说。对我而言,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他灰灰的脸,和十分钟前的问话已经明白无误地说出来了。但是,他是真的失眠么?我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里却有些疑惑,更有些不解。

“医生,给我开一支安定吧。”见我没有言语,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语气,已近乎祈求了。

“以前,我,失眠,打一针就好了的,医生。”他接着又说。他努力着,一个一个,清晰地将那些字吐出来,然后抬起手,揩拭了一把脸上越积越多的汗珠,又捏了一下鼻孔,顺便擦掉了鼻翼下流溢出来的液体。那些不知何时流出的液体,让我想到感冒患者的卡他症状。catarrh,这是它在英文里的叫法。记得念医专的时候,第一次听老师念出这个单词时,我曾经很疑惑地请教过老师,老师说:卡他,就是往下流的意思,但它本质的意思是指“黏膜炎”。就这样,我记住了老师的话,也记住了这个英文单词。尽管后来并没有成为专门医治感冒的内科医师,但我一直记着。

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鼻涕。我知道那肯定与感冒无关,感冒的人也许会失眠,但感冒的人不会点名要安定针(至少我从没遇见过),感冒的catarrh也无需安定针。但他说出来了,在他卡他着的时候。大约是为了让我更信服他的话,他甚至提到了自己的过去。像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赌徒,他把自己的过去也拿来当作了最后的唯一的筹码。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注意到,就在他说着话又抬手擦拭的时候,他的身体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像那些突然晕厥的人就要倒掉时的样子,像窗外微风吹拂着的那几棵歪脖子树。他的额头接连皱了几下,疲惫的双眼微闭着,很明显的,那一定是他在镇定自己,以防在我面前倒下去。

我挪动了一下紧贴在座椅上的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起身,上前去扶住他,或者把把他的脉,看他是否需要特殊的处理?这个动作和念头是我在下意识里不由自主地做出来的,就像他下意识里揩掉自己的鼻涕,像条件反射。

我的决定还没做出,话却已经出口了:“我是个初级医生,开安定针是要有一定级别的医生才能做的事情。我开不了。即便是开了,药房也是不会发药给你的。”我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话,然后十指交叉,按在胸前摊开的病历夹上,静静地注视着他。我想那一刻,我的样子一定像雕塑,看上去严肃而冷峻,其实滑稽得可笑。

我看到一股亮光,在他突然大开的眼中闪烁着,流星一样转瞬便消陨了。

他是我不算太长的医生生涯里第一个还没看病就“点”药要求开处方的人,像在饭馆里点菜。但开药不是上菜,两件事情之间的区别是本质上的,巨大而且明显。一定就是这感觉,逼迫我说出那席话来的。事后想起,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继而就不由得不佩服起那一刻自己的“灵机一动”来。

事实上,就在他说自己失眠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位一直为我敬重的前辈,老资格的外科医生。几年前,突然被判了有期徒刑。原因是涉嫌贩毒。说是涉嫌,其实就是无意间为几个吸毒人员多次开具了安定和杜冷丁处方。

但我敬重的前辈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前辈的第一张涉嫌贩毒的处方笺是为自己的远房侄儿开出的。我敬重的前辈只知道自己的侄儿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却没想到自己的侄儿还是个瘾君子。一天,许久未见的侄儿忽然被人背着送进了前辈的办公室,我敬重的前辈老远就听到了侄儿的呻吟声,还有一声声的呼喊:“幺爸——,幺爸救我啊!”我敬重的前辈于是放下手里的一切,检查侄儿的肾脏——前辈很久前就知道自己的侄儿有肾结石,前辈以为,自己的侄儿一定是结石症复发了。前辈举起的手还没敲上侄儿的腰,侄儿就又大叫起来:“幺爸,我痛啊——”叫着,便在地上翻滚起来。我敬重的前辈于是收回已经伸出的手,拿起一次性针筒。当针筒里的杜冷丁慢慢注入体内,前辈的侄儿便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接着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再后来便不只是前辈的侄儿,还有他的其他同伙了。

如果不是后来看到缉毒刑警亮出的逮捕证,而后被判四年有期,前辈一定不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谁都不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它发生了。

他大约是不知道前辈的事情的,他也不可能知道此刻我想到了前辈。

但他一定是觉出了什么,否则,他的眼就不会突然大开起来,还露出恶狠狠的光。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很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至少有一点是确凿的:需要安定的人是他,而且是他自己说出这个需要来的,不是我。当时,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他选择了在这个时间段出现,选中了我。不知道,当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退去的时候,那是他在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吗?

“咳——,那,借我支笔,我打张条子。”许久之后,他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说道。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在他轻轻地摇晃着听我说那些话,而后双眼突然大开的时候,我以为他会表示什么的,至少,他可以问问我,他都承认是自己“失眠”了,我为什么还不给他开药,从而对我的职业水准和职业道德提出质疑。对他而言,这应该是个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理由现今随便放在哪里,往往都可以赢取众多的欢呼和喝彩,由此人们不免就会“兴师问罪”:这是什么医生?或者,这医生是干什么吃的?这样一来,他就很有可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当然的胜利者。可他似乎压根就没想过要这样做,或者他是想到了的,但他不想“随大流”。

当然,也有另一种更加可能的原因:他真是要去打一张条子。在住院部,这样的情形常常有,我的病人当中有很多一部分源于意外发生的事故,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写一些条子,比如收条、协议书什么的。

我并不完全相信他是因为后者,却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拒绝的理由。迟疑了一下,将手里的笔递了过去。

随后,我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在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处方笺上,歪歪斜斜的,“李”字的“木”和“子”远远地分离着,恰巧有一道折痕从它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像一道巨大而深刻的鸿沟。“火”字中间的那一撇,显然是因为书写时用力太猛,太仓促,在处方笺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处方笺中下部大片的空白地带,写着一行字:安定1支

最下面的医生签名处,写着的竟就是歪歪斜斜的三个字:李存刚。一笔一划,清晰而醒目。

我开过多少张处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从来不会只写“安定1支”。没有剂量,没有用法,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处方啊。还有就是那个签名,我开处方签名的时候有个习惯:从来不把三个字写完整,只把前面的“李存”写出来,后面的“刚”字则是一笔符号样的笔画。有一次医务科抽查全院医生的处方,我也是被抽查的对象之一,看到那个符号,领导给它起了个特别的名字:鬼符,为此还十分严厉地批评了我,要我从今以后把自己的名字签写清楚,不能再写“鬼符”了,我说是是是,但一开起处方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鬼符”也就一直沿用了下来。

无疑,他是不知道“鬼符”的。但他知道处方要有医生的签名,这是必须的,他也已经为此做了足够多的努力,却依然没能顺利成为我的病人。看上去,这应该不是他的第一次:他特意选择了午后、我一个人的这个时间段里出现,为了得到我开具的处方,他甚至为自己的需要找了个似乎无法辩驳的理由——失眠。

但是,他失败了。这是可以意料的。但他似乎并不甘心这样的失败,不甘心就这样半途而废,因此他想到了借用我的笔,结果依然未能如愿得逞。

自此以后,我再没见到过他。

 

若干时日之后,我做到一个梦——

青年突然浑身沾满鲜血,猫腰驼背地走进办公室,嘴里一直叫唤着,时而发出痛苦的惨叫,时而是低低的呻吟。我拿起毛巾,为青年清除身上的血。一边擦拭,一边寻找伤口。可没擦几下,青年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医生,我痛得很啊!”青年吼道。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我知道。”心里却在嘀咕,那么多血,怎么会找不到一处伤口,哪怕是一小点擦痕呢……

青年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是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青年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双唇紧闭,昂着油光可鉴的头,直挺着胸,一件笔挺的西装,脖子上还挂着领带……我在一连串响亮的皮鞋声里抬起头,只见办公室门口有一个隐约的黑影,没有说话,却渐渐地在我眼前变大变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猛地一下,就将我的双眼和眼前摊开的病历夹一起遮盖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睁开眼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仰躺在自己往日日日进出的病房里,浑身被敷料和绷带包裹着,动弹不得。忍着嘴角的疼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坐起来,更猛烈的疼痛便一下席卷而来……医院的领导和同事们都来了,宽敞的病房挤满了人,不知是谁在暗地里不住地叹息:“哎——!”声音绵绵的,像我身上正肆意着的伤痛,若有似无,却又真真切切……

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每一次梦到这里时,我总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立即就要换不上气的样子。猛地挣扎了一下,便醒了。醒了,那口险些没有续上的气,便又续上了,顺畅了。

有许多次,梦醒过后,我拼命地回忆梦里的情形,想看清那个青年的脸,却只看到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梦里不住地晃荡。

这时候,我就想起李火那张灰灰的长满青春痘的脸。我知道,梦境就是梦境,李火就是李火。但反复多次之后,我已经分不清,梦境和李火,到底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了。

躺在床上,禁不住狠劲地掐起手背的皮肤,钻心的疼痛随即潮涌般翻腾开来。于是确信,此时此刻,我是醒着的,不是在梦中……

                                                  【《作品》2010年4期 责任编辑:王十月】

                                                  【《散文海外版》2011年3期“散文新星”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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