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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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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2012-04-11 08:03:57)
标签:

中国

办公室

x光片

不等边三角形

事关重大

分类: 喊疼

秘 密

 

  一阵短暂而微小的骚动过后,办公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我打开读片灯开关,那两张X光片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影像便清晰地呈现出来了。我周围有九个人,读片灯放出的光映照在我脸上,X光片上清晰的影像和我的脸庞一起,在他们的瞳孔里不停地闪动。

  那两张X光片,摄自一位八十高龄的老太太。一张是她几天前折了的股骨颈,这缘于一起机械事故,肇事者便是我周围那九个人中的一个男人——几天前,他开着租来的小车经过菜市时,接触到了正在路边捡垃圾的老太太,股骨颈骨折就此发生。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他把老太太从老远的地方送进这家医院——现在和他一同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除了他和他的妻子,其余的七个人,就都是老太太的儿女了。另一张是她长满窟窿的肺,它明白无误地表明,老太太羸弱的身躯经过八十载岁月的风雨侵蚀,像一台即将被淘汰的机器,早已锈迹斑斑,现在又无端地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机械故障,那台机器因此随时可能停止运转。

  我的讲述就此展开。先是股骨颈,然后是长满窟窿的肺,最后是整台随时可能停止运转的机器。我周围的九个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鸦雀无声的课堂,我俨然一位讲台上的教师,事实上,在这方面,我的确可以算作他们的老师。而他们作为这堂课的学生和听众,要么是在开小差,要么就是对我讲述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总之他们没有说话,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沉默是由肇事者的妻子打破的。在我讲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不停地用余光瞟自己的丈夫。如果不断掉股骨颈会有生命危险么,她问。她这么一问,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块无形的不等边三角形便突现出来了,如果没有她和她的丈夫,我与老太太的七个孩子就应该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我们有统一的目标,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将同心协力;她这么一问,我敢肯定,在刚刚结束的那节课上,她是听得最用心的一个,而且她做了自己深刻的思考,否则,她不可能提出这样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像面对一个原本静止不动的皮球,她在悄悄用力,她想让皮球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滚动,在那个三角形内,要么滚向我,要么滚向另一边。

  隔着厚厚的玻璃镜片,我看到老太太最小的儿子眼中有火苗呼呼地燃烧,火苗放出的光,透过不断开合的屏障,穿过玻璃片,直直地映在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身上。我想他一定是感觉到了皮球的滚动,他要做出回应。只见他抬起手,撑了一下眼镜。他抬起手,我以为他是要在我的办公室里动手打人,其实他只是撑了一下自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然后笑着说:笑话!如果我们妈没断骨头,死了也不会找你们!他的话像一根导火索,将他的哥哥姐姐们说话的欲望鞭炮一样点燃,“我们妈……”、“我们妈……”鼓点一样噼里啪啦地在他们的口腔里炸响,此起彼伏,彼伏此起。在他们突然燃起的表达里,“我们妈”是我唯一听清楚的三个字,而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也一定是感受到了来自被他们方才掀动的皮球的强大反作用力,他们显然已经无法应付,只得在一旁默不作声了。

  刚才还秩序井然的课堂瞬间变得哄闹而嘈杂起来。所不同的是,我由一个讲述者变成了一个听众,我对这样的角色转换没有丝毫的准备,竟一时忘了这是在我的办公室,我是这里当然的主人。此时此刻,尽管自己依然在三角形的顶端,但我在慢慢地摇晃,随时可能被翻转下来。使我摇晃的力量,就来自那七个兄弟姐妹,这我能感受到,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者说他们为什么会使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在潜意识里,我多么希望,我和他们,在场的所有人一道,我们组成一个坚固的联盟,共同抵御强大的病魔,像以往绝大多数情况一样。更何况,这一次,我们的敌人比以往许多时候都要强大,而且来势汹汹。事关重大的战斗已经打响,我们已处严重的劣势,不能再腹背受敌,更不能军心涣散甚至临阵脱逃。作为指挥官,我必须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清楚地知道敌我形势;否则,我们的颓败将是战斗唯一的结果。

  我重新站在读片灯柔柔的光影里。我一站起来,我的战士们就重又安静下来。于是,我指着照片上那两处必须攻克的堡垒,就目前的形势和战斗可能的走向做了如下分析:1,尽可能快地结束战斗,手术接上老太太断掉的股骨颈,以最大的努力让机器暂停的时间缩短,但这要冒很大的风险,甚至有可能全军覆灭;2,放弃手术,即放弃攻克敌方最坚固的那个堡垒,这样做的结果是,我们随时都处在敌方的猛攻之下,战斗极有可能以我们的溃败很快结束;3,放弃手术,放弃所有的攻势,把老太太接回家,叶落归根。我的分析也许不够条分缕析,但却重点突出,那就是:如何让老太太濒临淘汰的生命机器尽快地恢复正常运转;尽管这很难,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沉默。一双双眼睛放出的光,火把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长长的问号,然后渐渐地熄灭下去。眼镜再次举起了手,这一次,我不再担心他会在我的办公室里打人。除了没有微笑,他撑眼镜的动作他的脸他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我们妈已经八十岁了,手术恐怕是不行的,我们是想让她在这里住些时间再看,他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发生在我办公室的一幕,早些时候已在另一个办公室里上演过一次。在那个专门收治手术病人的科室,他们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在这场事关重大的战斗里,在我这个临时指挥官给出的战斗方案中,他们选定了自己最好的作战方式,并做了小小的修改。对此,我无能为力。

  老太太住进来以后,就由那个肇事者的妻子看护着,没到十日,老太太就要回家。然后开始绝食,再然后开始拒绝所有治疗……不得已,我要那个肇事者的妻子通知老太太的七个孩子,随便那个都可以,他们都应该也必须明白他们母亲的想法和要求,他们没有任何理由置之不理。可很长时间,电话打了无数个,他们一直没有再在我眼前出现过。

  后来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确认是我后,眼镜在电话那头对我说,他母亲在他大哥接回家后不久就死了;他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见过世面,他来接他母亲出院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和他们同母异父,他是他们中唯一读了书有出息的;现在,他常常梦见他母亲,梦见母亲,他就睡不着觉,老是失眠;以前母亲对他很好,现在他觉得对不起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如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平静,我一直静静地听着,眼前禁不住就浮现出他叫人过目不忘的脸,以及他抬起手撑眼镜的动作和他说的“我们妈”时的微笑,像某个电影里的经典镜头。然后,他就问我,为什么他大哥接他母亲出院的时候我不通知他?他认识我们县委书记,也认识我们院长,还有几个我认识的人是他很好的朋友或者同学,他说他给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也不想就此算了,因为他最近老是梦见自己的母亲,老是失眠,他希望我多少给他一点表示,他不是要我怎么样,主要是想心里求个安慰,他要的不多,两三千块也就可以了……在那场失败了的战斗中,作为战斗的绝对主力,他是个逃兵,现在他却要我这个临时指挥官就那场战斗负责。举着听筒,我用了很大努力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如果我是在他母亲死的时候知道消息,或者,如果我给了他钱就可以治好他的“失眠症”,我可以给;但是现在,如果他一定要,那就请他告诉他刚才提到的那些人,或者通过他以为可以的方式,只要他愿意,而且一切如他所愿的话!

  嘟,嘟,嘟……我的话音未落,电话里就传来了刺耳的忙音,像午夜的水龙头上突然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透过水滴,我可以轻易地判断出水质的清浊——对于一直密闭于管道中的水,对于引水者,这是个不可示人的秘密。

 

【《美文》2006年10期】

【《2006年中国最佳散文》】

【《21世纪中国最佳散文(200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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