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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旧作】

(2012-04-10 10:23:55)
标签:

文化

分类: 喊疼

暗 

 

  谈话一开始就很艰难。我手里握着装了半管鲜血的一次性针管,任我怎么摇晃、摆弄,那一管暗红色的血液始终那么轻飘飘的,仿佛每个细胞都没有了重力,细胞与细胞之间失却了联系,各自那么轻轻地浮在针管里。我坐下来,将针管放在两个汉子面前,很肯定地说,脾脏破裂,必须马上开刀!我说的很坚决很果断很肯定,可两位汉子的回答更坚决更果断更肯定:不开!我张开的准备继续说下去的嘴刹那间僵住。你们连现在的痛都没给他止住,还要划他一刀?!没等我问为什么,两位汉子首先表示了他们的不满。他们的说法其实很在理——他们的父亲,七十多岁了,断了肋骨,他们把他送到医院里了,却没止住痛。可问题是,他们父亲肚皮里那个叫脾脏的器官被打折他肋骨的石块一起给弄破了,血正汩汩地向腹腔里淌——这危及到他的生命,而断了的肋骨不会——止痛不等于止血,更不能将他们的父亲正向死神迈进的脚步止住!

  像从一扇紧闭的门到另一扇紧闭的门,两扇门之间那段狭长的甬道,黑暗,荆棘丛生。对于两位汉子的父亲,身后的那一扇刚刚开启就又重重地关上了。无路可退。要是在平常,这程路会很短,或许本身是很长的,因为上路很快,心无旁骛,很快就走完了。可是今天,它被手拿钥匙的人无限延长了,我站在紧锁的门前,借着门外隐约可见的越来越暗淡的光影,望了望身后寂静漆黑的甬道,始终见不到手拿钥匙的人到来。我打不开那扇本应早已开启的门。我无计可施。我已经站在门前了,我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门打开,像往常一样,尽快跨过去,或者退回原地。

  我把目光从两位汉子的脸上移到一次性针管上,重新张开刚刚闭上的唇。我用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做了个迂回。我问了那两个汉子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有几个兄弟姐妹?你们的母亲还在不?他们好象很明白我的“企图”,回答得同样简单而干脆:就我们俩兄弟,母亲早不在了。然后,他们开始先发制人,他们没等我的话继续,就同样回敬了我两个问题:反正不开,要不要我们签字?我老父都七十多了,现在还在过道上冷着,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猛地被两发炮弹击中,怔怔地定在那里。

  我抬起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正无遮无掩地在早已碧绿的树叶上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有风刮过,树叶上那些尘埃纷纷在炽热的阳光里飘荡、升腾、旋转,像一幕无声的舞剧,因为阳光而变得无比生动。

  ——不到一个小时前,两位汉子的父亲被送到这里,在此之前的头一天,他还在房顶上翻盖漏了几天的屋瓦。那天的阳光也很好,也有风。但那场风很大,就在他屋瓦快翻盖完毕准备下来的时候,那场很大的风将一块飞舞着的尘埃吹进了他的眼里,为了不影响自己下楼梯,他把一直扶在屋檐口边上的手举了起来,想擦掉飞进眼中的尘埃。就在这时,一直稳稳当当的楼梯给他开了个很大的玩笑,向远离房屋的方向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扑通一声,他像一根装满粮食的口袋,从高处做着加速运动向屋外的水泥地面飞去……

  ——被两个儿子绑着送上车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答应。他很清楚自己那把老骨头,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更清楚自己的两个儿子——去年老伴住院,花去了不少钱,可最终还是走了,后来两个儿子为了钱的事险些闹反。他不想再让他们闹,更不愿意看到他们闹反。他告诉他们没事的,躺一下就好了。他的两个儿子把他弄到床上,就又回到麻将桌上去了。下半夜,老者开始觉得口渴,肚皮痛,他们这才又想起自己的父亲可能不像他自己说的没事了……

  ——当我将装了半管暗红色血液的八号针头从他的肚皮里抽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两位汉子的脸,分明是在问:怎么会是这样?当我拿着针管叫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嘀咕,骨头都不接,检查肚皮干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至少要做出看上去很镇定的样子,我不想让自己的怒火表现在脸上。我要让两位汉子知道,感情治不好他们的父亲的病,一相情愿治不了他们的父亲的病,当然怒火也不能。然后,我拿出病历夹,在“谈话记录”下面写到家属是否同意手术的时候,我放下了笔。如果他们同意,他们的父亲将即刻被送进手术室。——我能够感觉到,在甬道的尽头,门外的光线已越来越暗,我多么希望他们立即拿出钥匙,借助越来越暗淡的光,尽快把门打开。对于他们的父亲,这是唯一的出口,要不,他就只能永远置身在甬道无边的漆黑里了。

  知道,我们都知道,两位汉子说道。我以为他们同意了,但很快,他们就又说到,我们签字,不要你们负责。做?不做!他们的回答依然干脆、肯定,毫无回旋余地。我想他们是走进了一个自己搭制的陷阱里,以为我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们必须手术是想推脱什么,却忘了,那可是他们的父亲,此时此刻,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这时候,正在不断输入老者身体里的液体完了。那是连续输入的第八瓶液体,足足四公斤!可老者仍然不停的喊口渴,想喝水。却不知,灌进再多的水也会瞬间顺着他脾脏上的破裂口流进腹腔,而他血管里的血液因此将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心脏再也无法跳动。

  我走过去又检查了一遍老者的腹部,刚才还满是皱折的船一样的肚皮现在像装满水的塑料皮球,渐渐地变得饱满而坚硬。他的脸早已是死灰一样的白……折身回到桌前,我告诉依然固执地坐在办公室的两位汉子:必须马上手术、马上输血!然后,不等他们发话,我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病危通知书”。两位汉子中的长者一边在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一边不解地问:不开刀还要输血么?必须!这次我只重复说了两个字。不!他回答。我摇了摇头,重又提起笔,在刚才没有完成的“谈话记录”里写下“家属拒绝手术,拒绝输血。”然后将病历夹送到两位汉子面前,看着他们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猛一下瘫倒在座椅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查看出院记录,才知道这之间隔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两位汉子就又出现在办公室里。结帐,他们说。他们的父亲刚刚住进来的时候,他们叫了我好几声医生,现在,他们连这两个字也省略了。当然,他们肯定有他们省略的理由,比如对我没有给他们的父亲接上骨头的失望,比如我没有给他们的父亲接上骨头却要他们签字然后准备给他们的父亲开刀还要输血,如此这些。但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我不能肯定,他们是否就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一个看客和旁观者。我把白大褂重重地摔向座椅,我几乎用了我浑身所有的力量,可对于座椅,却不过是扇起一阵微微的可以忽略的风而已。座椅一直纹丝不动。我因为座椅的纹丝不动懊恼不已,伸手抓住靠背,狠狠地将它拉出老远,座椅与地板相互磨擦发出一声剧烈的闷响,在安静的病房,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突兀地传来,而后久久地在耳畔回荡。

  我最后一次走进病房的时候,老者已被绑上了担架。看到我,他越来越苍白的脸上竟满是微笑。我把住他的手腕,一时间分不清那节律的跳动来自他的桡动脉还是我指间的脉动。我很简单地向他说明了他的病情,我不想就这样变成一个无奈的看客和旁观者,我希望他知晓他也有权利知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他同意,事情就可能向另外的方向发展,变得简单和充满希望。给你们添麻烦了,医生,他说。他这么说,在我的意料之内,也超乎我的意料,说完,他就轻轻地闭上了双眼。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依然有微笑写在他的脸上。那惨白的脸,那微微的笑,我没敢再看,就走了出来,初夏的阳光正静静地从高高的晴空覆盖着大地。我仰起头,强烈的太阳光一晃,眼前突然变成一片漆黑。在那片漆黑里,老者微笑着的越来越苍白的脸清晰地显现着,像一张黑白底片上模糊不清的暗影。

【《美文》2006年10期】

【《21世纪中国最佳散文(200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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