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李存刚
李存刚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9,336
  • 关注人气:41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身体里的魔鬼

(2010-04-03 20:41:57)
标签:

身体里的魔鬼

《散文》

车祸伤

省城

分类: 喊疼

身体里的魔鬼

李存刚

 

倾诉

 

她坐在换药桌上,双腿踩着专门准备的小凳。我坐在不远处的另外一根小凳上,为她换药。她不停地说着话,木制的换药桌在她的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没有开口,只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忽然从换药桌上掉下来。

她说的是她的腿。肯定是残废了,她说。然后是导致她的腿骨折从而残废的那个人。说着说着,她就抽泣起来。我于是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里泛着潮,但和她猛烈的抽泣比起来,很有些不相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做出来的。开始的时候,周围还有人接过她的话,安慰她,或者为她出谋划策。她突然抽泣起来以后,人们似乎都被她惊呆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治疗室里于是只剩下她的抽泣声,那么清晰,那么猛烈。

她说的话,她猛烈的抽泣,我是耳闻目睹过的。那是两天前,她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在那之前不到两个小时,她在马路上走着,一辆客车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下客。道路上人来人往,她没有注意到客车启动了。客车驾驶员也没有注意到“躲”在车身后面的她。马达的轰鸣声隆隆地响起,车身下的排气管冒出一股热乎乎的强烈气流,冲在她的腿上。她冻僵了的腿一下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温暖,她趔趄了一下,摔倒在地……说到这里,她就那么双肩抽动着,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没想到,两天过后,她会再次说起这些,还猛烈地抽泣。当时,换药室里就我和她同病相怜的几个人,不知道她说出一切的时候是否把我们当成了她最理想的听众?

“那还是该找他负责的。”有人提醒她。

“那是肯定的。”她说,“但人家不理啊,那天把我弄来住了院,交了两千块钱就走了,无影无踪。”

“找律师噻。”另外一个人说。

“……找过的,但人家说要先医好了再说……我家里头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母,儿子在外跑车,儿媳马上就要生了……我咋个办哦?……”她回答。

“那就要他派人来!”这时候,不知是谁说道。

她就是在这句话之后猛一下抽泣起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觉出了自己的失态,渐渐就收起了自己的抽泣。顿了一下,继续说起话来。她说:交警找过了,要我和他协商;找他本人,电话打着打着就关机了;找他所在的公司,说人家又不是没给你医治,等医好了会解决的。“可我现在怎么办呢?”她把问题抛给在场的人。人们一个个静默着,没有谁再应声。她于是也跟着安静下去了。

她住1-1-28床,左外踝线性骨折。42岁,育一子。夫病亡,再婚,倾尽全力为那个男人买了辆大货车跑运输,有一天车和人一起没了影,能想到的地方都去找了,没找见。除此而外,我还知道她的名字。这是在她入院时,我特意按照惯例从她出示的身份证上记下的,我相信是真的。

 

错觉

 

2病区30床是个男孩, 11岁。因为乘坐的拉东西的三轮车翻车,被压在了车身下。左侧大、小腿骨折。

我去为他复位,他把牙齿咬的咯咯直响,却没让腿动一下,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突然大叫了一声:“妈呀——”像谁冷不丁燃放的鞭炮。接着就使劲咬着双唇,不时传出牙齿相碰发出的咯咯声。稍后我到另外一间病房,那个病人问我刚才是谁在叫,那么吓人。我这才知道刚才心头那一惊是有原因的——孩子的叫声也确是够大的。但那是唯一的一次,此后再没见过。

陪护他的是他父亲,四十岁左右吧。着一身深色的衣服,T恤和裤子都是,面容黝黑,是那种长期被日光照射过后的黑。不善言词,通常遇见,也只是笑。是那种由衷而出的感激的笑,纯粹,不加掩饰,叫人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美好错觉。尽管孩子最先开口叫的就是“妈”,但我一直没在住院部见到过,因此想象不出他的母亲的样子。只是顺理成章地知道,孩子有母亲,他父亲有妻子。

后来有一天,我打孩子所在的病房外经过。见他正挥舞着手,不停地大声说着什么。他说的是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懂。邻床的人告诉我,他在叫他爸,他要小便。我于是转身去寻找,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他的父亲正被一拨人围着,下象棋,双颊挂满了纸条,显然是输的很惨。我去的时候,他正举着一个棋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表情严峻。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他转过脸,猛一下笑了起来。他转头然后笑的时候,脸颊上的纸条飘飘荡荡的,像高原上四处可见的随风飞舞的经幡。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在护士工作站外看到了孩子,他怀抱着双拐,坐在长凳上,满头大汗。他有一张和他父亲一样黝黑的脸,我知道,那除了遗传使然,更多的是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在他之前,我医治过若干个那里来的患者,这样的肤色我是在熟悉不过的了。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加床那个车祸伤的人看。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枕边一直坐着一位打扮入时的美人,看不出确切的年龄。能够看到的,是她一直坐在男人的枕边,不时将双手放进男人的头发里抚摸着,鲜艳的双唇一直凑在男人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不知他们是否注意到这样的一个孩子,正张着好奇的双眼,注视他们。

我一下没想起他来——孩子入院以后,就由同事为他治疗了;再说,他坐起来后,完全变了个样子。看来,一个人躺着,与坐着或站着时真的是完全不同的,这不同,应该不仅仅是姿态给予的。

看着他,我猛地想到另外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曾经是我的患者,小腿严重粉碎骨折。他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是高矮胖瘦都相差无几。那个孩子在这里住了很短时间,便被父母接走了,理由是他们都在做生意,很忙。这是不久前的事情,看到他,我以为那个孩子的父母回心转意,又把他送回来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不过是我的错觉:我再次打走廊经过,看到了小男孩的父亲。他挨着孩子坐在那根长凳上,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他们的方言,一边为孩子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回到办公室和同事说起这事。同事笑了。就在此之前,同事竟然也有过同样的错觉!同事还告诉我:男孩是家里五个孩子中的老大,他乘坐的拉东西的三轮车,其实是他自己驾驶的,那是在他去拉泔水的路上出的事。他已经一个人驾驶着三轮车,拉了几个月的泔水了……

 

省城来的教授

 

省城的教授这是第二次来院。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因为忙别的事情,没见着。

下班后就先到了宾馆,喝茶,等。这一等可害苦了我的胃,习惯了六点下班后就立即被充满的胃腔不停地提着意见,咕咕直叫。一直叫到九点过,教授的专车才终于姗姗到来。于是就着满桌的菜肴,好一顿狼吞虎咽。我想此生我是再不会第二次露出那样的吃相了,如果当时准备有摄像机,把当时的情形拍摄下来,人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现世的“饿鬼”。

一上桌教授就宣布了:因为第二天有一台重要的手术,今天的酒就象征性地喝一点,明天继续。结果是:一件(六瓶)52°的“五粮春”被全部剿灭,点滴不剩。离席的时候,看着满桌的狼藉,我心里一下凉了半截:“象征性”就已是这个样子,放开以后该是怎样可怕的情形呢?

第二天的晚饭是在本地有名的清汤火锅店吃的。有医院分管业务的副院长参加。只喝了两瓶“五粮春”。然后直接去了“康泰KTV娱乐会所”,唱歌,继续喝酒。期间,教授严肃地向在座的人,特别是我(因为其他人他都见过面,和我是第一次)提出了要求,说,以后别叫他“老师”,要叫“孟哥”(孟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我看着他,心中关于省城来的教授的印象陡然变得亲切和具体起来。

“大家都是兄弟伙嘛!”教授说。

“老师是暂时的,兄弟是一辈子的!”教授又说。

去歌厅的路不远,是步行去的。路上,教授和我并排走在一起。走着走着,他突然对我说:男人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必须负责任,但作为男人,自己的老婆也应该理解,允许自己的男人偶尔在外面“放松”一两次。他似乎是在无意间说起这话的。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是他在提“要求”了,但怪我太愚钝,当时根本就没明白过来。

后来,在教授的要求下,我和他同唱了一首周华健的《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我和他拿着话筒,互相搂抱着,摇晃着,俨然就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然后举起酒杯,很响亮地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接着互换了电话号码。在存我的号码的时候,他两次停下来,搂着我的肩说:既然是兄弟,到了省城就一定要找他,否则他会找XX(这次介绍他来院指导工作的人,我的一位老同事)的麻烦。存完,他又端起酒杯:来,干了它——

然后,我们并排着坐下。继续说话。他说:以后,到了省城,一定要联系,他要请我唱“荤”歌。顿了一下,他又说:男人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必须负责任,但作为男人,自己的老婆也应该理解,并且允许自己的男人偶尔在外面“放松”一两次……这次,他是揍在我耳边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字字分明。

我猛然间恍然大悟。

但他好像很担心我太愚钝,没明白他的意思。唱完歌接着吃街边烧烤、喝啤酒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却很少再喝酒,只那么安安稳稳地坐着,耷拉着头,似乎是有些醉了。但当他猛然间抬起头来又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才明白,他刚才原来是在假寐,根本就没有醉……

 

身体里的魔鬼

 

她是本地人。下颌、手、脚、腿等多处骨折,脸、手、胸等多处皮肤破溃。据说,是车祸伤的,但她自己和家人都否认,坚持说是背背篼时摔倒伤的。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他们没说,我自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喜欢叫唤。我问她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她猛地大睁着眼,说:“为什么要哄你们医生呢。”说完,就又嗯嗯嗯地叫唤起来。像哭,又像是在放声大笑。

她还喜欢问问题。

“咋个这么痛哦?”她问身边的丈夫。

她丈夫冷着脸,不笑,说:“咋个会不痛呢?”

“咋个这么痛哦?”她问我。

没等我说话,她丈夫就抢过话头:“怪事,不痛你来住医院干啥子呢?!”

她于是不再说话,继续嗯嗯嗯嗯地叫唤着。

第四天早上。我照例去查房,却见她病室的门紧锁着。我有些纳闷,透过门框上的窗玻璃想看个究竟。我一下被惊得目瞪口呆:她依然躺在床上,四肢伸展着;几个人(他的丈夫和几个头发见白的老人)围在床边,来来回回地走着,脸色无一例外地阴沉着,仿佛有什么严峻的事情发生。病室的门被反锁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敲了几下,门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就知道,那时候,他们是在为她驱邪。那几个老人是她丈夫特意请来的“神仙”。“神仙”给出的措施很快在住院部流传开了:一个鸡蛋,从头到脚滚过;然后是一通不为人知的念念有词;最后是一道“符”,被指定放在她的枕头下,七天不得翻动……

那道“符”我后来亲眼看到了:长条形,黄色,约莫两指尖宽,上面弯弯曲曲地爬行着一道醒目的墨迹,看不清是什么字。或许它本身就不是字,而是我等凡夫俗子无从看破的特异符号吧。

一些时间过去之后,她的伤也就慢慢好了起来。

让人惊奇的,是自那以后,她竟就没再嗯嗯嗯嗯地叫唤。我清楚,她的那些伤在谁而言,疼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它突然从她的身体里消失了。那么迅捷,无影无踪。个中缘由,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