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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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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弯

(2009-02-08 19: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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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散文

病相录

李存刚

文化

分类: 喊疼
  她的丈夫躺在检查床上,嘴角丝丝抽动着。我剪开他的裤管,露出他粗壮的腿。他粗壮的腿,因为几个小时前的一场突如其来的井下事故,弯曲得像精心设计且尚可以任意修改造型的雕塑。为了接下来进行的检查,我双手握住他沾满煤渣和汗渍的脚踝,准备将他弯曲的腿理直。在我眼中,笔直和端正才是那尊雕塑的最佳造型。要达到这个目的,还需要更大的耐心和更持久的热情,而眼下我要做的,不过是一个漫长过程的开始和准备。
  站在检查床旁,斗大的汗珠不住地爬上她的脸,来不及做更久的停留,就又顺势滑落了。她紧紧地拽住她丈夫的手,目光却找不到停靠的地点,在她丈夫、我和周围那些器械,以及窗外绿意盎然的树木之间来回找寻。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着她的脸,一时间,她的脸因为不住冒出的汗珠发着明亮的光。见我伸手扶住她丈夫的脚踝,她的目光似乎一下找到了落脚的地点,看看我,又看看她丈夫的脚踝,然后静静地落在她丈夫痛苦得有些变形的脸上。“啊——”,她的丈夫长长的叫了一声,她的目光立即凝固在我脸上,像一汪阳光下的井水。随着那声大叫,她丈夫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眉头上陡然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皱折。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他弯曲的大腿给他带来的疼痛。为了缓解检查室里紧张的气氛,我一直在一旁忙碌的同事突然对她说道:“(他)要昏,赶快亲他一下?!”我十分清楚同事的企图,拉着她丈夫刚刚变直的腿,一脸的认真。她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我同样一脸认真的同事,迟疑了一下,扭头就将自己的双唇紧紧地贴在了丈夫脸上。
  嘿嘿,嘿嘿,你这婆娘!她的丈夫笑着指了指一脸茫然的她,微微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他的话无意间泄露了所有“天机”:他刚才其实没昏过去;而且,他对我和同事的“企图”一直了然于胸。她握着拳头的手举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双眼却依旧不停地在我和同事以及她的丈夫之间来回穿梭,然后直直地停在我同事的身上。片刻过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知所措的脸上随即浮起羞涩的笑意。我和我的同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我和同事的笑声、她和她丈夫的笑声连成一遍,瞬间便溢满了整个小小的诊断室。
  检查的结果与我最初的判断不谋而合:她丈夫的大腿严重粉碎性骨折。我拿起入院卡,那些横杠上的那些空白,等着我依据她的回答来填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我的第一个问题便遇到了麻烦。我提起笔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四,她说。我以为她是受到我和同事的传染,在和我开玩笑,于是说道,你说的怕是排行哦?我看着她,我想我原本因为近视开得很宽的眼和我僵住的表情一定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的脸“通——”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的右手食指扶着自己的下唇,左手微微弯曲着,一会儿往下垂,一会儿放在胸口上,刚才还不住在我身上停留的眼此刻却一个劲躲着我,像害怕我窥见什么秘密似的。他们叫他老四!她的语声很低,但显得急切而肯定,她的急切和肯定说明,她说出的,或许就是她知道的唯一答案。他们是哪个呢?我对她的回答感到好奇,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名字。我的话音刚落,她的头便扭到一边去了,声音也变得更加低微:娃儿他爷嘛……。说完,就沉默下去了。
  来到她丈夫身边,刚才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解决,我一一记了下来。我看了看她的丈夫,很是轻描淡写地问道:怎么她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和他一同生活了若干年,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却说不出他的名字,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这样的字眼,我想知道这世界是否真有这样的字眼,但我不想让她和她丈夫以为我是在笑话他们,对于人生这个词,每个人的写法不同,我没有权利因为自己写的还算过得去就笑话别人,谁也没有权利这样做!“医生,你问她是枉然的!她球书没读过一天,晓得个球!”他的回答同样轻描淡写,因为他的轻描淡写,我没有了继续探究下去的冲动,也跟着沉默了。

转身离开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丈夫躺在病床上,见我回头,微笑着连声说谢谢谢谢。端坐在丈夫身边的小凳子上,她的双手在前胸和双膝之间不停来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摆放。她的头一直面对着丈夫,这使得我没法看到她的脸,我不知道此刻她的眼中是否有泪,或者她是否已经从刚才的情景里完全走出?
  她丈夫的话音刚落,她猛地扭过头,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因为没有我想象中的泪水,她的脸看起来竟是那样的妩媚动人。“噔——”,我的头猛一下撞在了病房外那根冰冷的水泥柱上。在这里进出十多年了,即便没有她和她丈夫的到来,我还将日日打这里经过,但那一刻,因为她的笑,我竟然忘记了那里有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忘了在那里,我必须拐个小小的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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