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李存刚
李存刚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9,336
  • 关注人气:41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第十二根肋骨(四川文学》10年1期、《中外书摘》10年9期)

(2009-01-31 13:14:04)
标签:

文学/原创

散文

李存刚

第十二肋

病相录

文化

分类: 喊疼

第十二根肋骨

李存刚

 

这是他第五次和我面对面地坐着了。从他走进来,选择那个位子坐下去,他就那么端坐着,脸色沉郁,一言不发。五次了,他似乎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让这个数字不断被刷新,或者就这样继续坐下去。

“我有的是时间……但是,没道理嘛!”他直起身,斩钉截鉄地打破了自己长时间的缄默。身下的皮质沙发随着他身体的扭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仿佛是无意间配置却绝妙无比的背景音乐,他的话因此更添了些义无反顾的意味和效果。

他说的是他的肋骨。左侧,第十二肋。

两年以前,它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和右侧的第十二肋一起,对称地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后来的一天,他在赶集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客车飞下了一个很高的悬崖。第十二个胸椎体严重粉碎性骨折,那些可恶的骨碎块挤占了它们庇护着的脊髓,他截瘫了。

那时候,他的双腿仿佛没有了筋骨,软塌塌地连缀在他的身体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听我给他讲起他的第十二胸椎,讲起如何疏通他被碎了的第十二胸椎体强行挤占了的椎管,以为他的截瘫提供恢复必须的基础和可能。

那是春天。临窗的那棵桃树正挂满殷红的桃花,不时有一朵一朵的花瓣,迎着温暖的阳光,从树枝上飞飞扬扬地滑落下来。

他扬起汗珠密布的脸,不停地点着头。“医生,就麻烦你了。”透过窗户钻进来的阳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泛着隐隐的却刺目的光。

在住院部,我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这样的脸庞和光芒。他们带着各自的伤痛走进这里,然后将自己完全呈现在我面前。很多时候,我被他们捧成了“救星”。我知道,这其中很大程度源自他们对我的期望。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期望,面对他们时,我心底就会禁不住生出强烈的神圣感来。

但我没有和他们说起我的神圣感。我想如果我说出来,它就再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更主要的,我说出来,对他们的伤痛实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益处;有时候我还想,如果我真的说出来了,说不定他们当中就有人会暗地里偷笑我的迂腐和不可理喻了。

 

在《正常人体解剖学》上,第十二胸椎和第十二肋,通过一个叫关节面的结构紧密连接在一起。第十二肋有另外一个更加名副其实的名字:浮肋——作为人体最末一根肋骨,它们分置左右,又与其他的伙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如果单独来看,左右两侧的第十二肋,从连接它们的第十二胸椎向前伸出,总让我想到一个人张开来随时准备将你环抱的双臂。而事实上,它们分别怀抱的是胃腔和大动脉血管、肝脏和大静脉血管,除此而外,左侧还有胰腺、脾脏、与胃腔相连的肠道,如果往上,就是胸腔,就是心和肺了。

就因为此,从我踏进手术室,学习如何精确地打开从而解除第十二胸椎骨折导致的脊髓压迫那天开始,教授我的老师和我捧着的《骨科手术学》课本就都不约而同地告诉我:解剖基础和骨折部位决定手术方式;而对于粉碎的第十二胸椎,比较而言,从左侧进入,切下左侧第十二肋,必要时将它植入粉碎后的胸椎体,以最大可能地恢复胸椎的形状和功能,才是相对简便、快捷因而也是相对恰当的一种方式。我的老师们这样做了,我跟着这样做了。结果证明,这样的做法,尽管不能说就是完美,但绝对是行之有效的。

手术后不久,他软塌塌的双腿开始有了动弹的力气。

三个月以后,他便坐上轮椅,去看病室外的风景了。

而他第一次和我面对面地坐着,是在手术后六个月,他出院后第一次来复诊。

那已是深秋,他拄着双拐,咚、咚、咚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地在我的办公室外响起。我抬起头,一下就撞见他堆满笑意的脸。

事实上,从始至终我都不敢确信,手术过后他就一定能够站起来。在他之前和以后,我又见着了若干个同样的伤者,以同样的方式手术过后,他们大多没能免去终生与轮椅为伴的结局。而在手术之前,我相信他们和我一样,都有着美好的期望。我们是同一阵营里的赌徒,我们拿出自己所有的本领。赌局结束,我们还是我们。终于轮到他时,我和他,我们共同携手制造了一起出人意料的大胜。

看着他在妻子的搀扶下,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去,说:“谢谢啊——”我便跟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那一刻,要不是在办公室,要不是身着白大褂,我真想蹦过去,像所有激情时刻的胜利者一样,紧紧地拥抱他。

 

但是,为什么呢?

这话由他说出,是我始料未及的。都说时间一剂最好的良药,一年多过去了,他的截瘫看起来恢复得相当不错。至少他可以举着一张摄自他胸部的X光片,站着,冲我说话了。可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兴师问罪的意味,仿佛有个天大的秘密终于为他发现了似的。我一下僵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X光片和他的身体一起,不住地摇晃着,薄薄的x光片在他手里发出哗哗的声响。我注意到那一刻,他的手竟在微微地发抖。

x光片是在他所在的那个县人民医院拍摄的,片子附带的报告明白无误地写着:左侧第十二肋缺如。而缺如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一年多前的那次手术,因为那次手术本身的需要。这一点,从他同意手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了。

我不明白,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为什么会让他“突然”变成这样?我望着他,我想我的目光一定充满了惊奇和诧异;要不,我望着他时,他就不会那么无声而诡秘地笑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个可怕的怪物,或者我脸上挂着某种模糊难辨的标签,他要仔细看清它似的。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在他指着X光片右侧(他清楚自己身体的左右,但在X光片上,他就左右不分了),问我为什么的时候,青年男子打开腋下的公文包,取出一张名片和一张盖着鲜章的介绍信。上面分别写明了青年男子的身份和他们此行的目的:青年男子是某律师事务所首席律师;他们是专程为他“不翼而飞”的第十二肋来的。

见我没说话,他扫了青年男子一眼。他的目光恍若他刚刚住进这里来时的样子,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祈求和虔诚,像忠贞的信徒面对自己的上帝。不知道此刻,他是否真把青年男子当作了自己的上帝?

“我骨折的是第十二胸椎,为什么会没有了第十二肋?”他接着就问。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洪亮,想来是刚刚那一瞥,让他从青年男子身上获取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从而信心倍增。

这一下,我是真的被惊住了。我张开嘴,想再次(就像手术之前那样)对他说他的第十二肋的去处:作为手术必须的一个步骤,它被切下来以后,大部分被断成了大小不等、长短不一的块状,变成了重新塑造第十二胸椎的材料,所以他的第十二胸椎才得以恢复得像它本来的样子,所以他才有可能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但是,很明显的,他在自己的第十二胸椎和第十二肋之间,深深地切了一刀,这样一来,他的第十二胸椎和第十二肋就被生生地割裂开来了;这样,他的第十二肋似乎就和第十二胸椎,甚至也就和他曾经的截瘫,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似乎是个健忘的人。善于遗忘是好的,特别是对于痛苦的过去,我们不能总是沉浸其中。我不明白的是,当他把自己的第十二胸椎和第十二根肋骨切割开来的时候,他真的就能把自己一年多前遭遇的那次车祸,把他的截瘫彻底遗忘了吗?

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医疗事故鉴定会不久后在市区和省城相继举行。

他照例举着那张x光片,指着右侧胸部说,我骨折的是第十二胸椎,可我左侧的第十二肋被平白无故地切掉了。他的言语和他高举x光片的双手一样,总是微微地颤抖着。说完,他就沉默下去了。仿佛一泓被石块激起波澜的湖面,波澜过后便是无边的平静。

随后,他就变成了“当事人”,一次次从首席律师唾沫飞溅的口中蹦出。作为律师,青年男子的口才是毋庸置疑的好。除了他的当事人的第十二胸椎骨折和“不翼而飞”的左侧第十二肋,他甚至说到了他的当事人并不富裕的家庭,和漫长的下半生。他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组织起来,化着一串串爆竹一样的语言,源源不断地从他不断开合的唇间奔涌而出。

他环抱着双手,坐在青年男子身边,不住地点着头。他的脸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偶尔有一丝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浮现出来,但瞬间就消隐了。和着脸上依稀可见的皱纹,他俨然就是一位成竹在胸的智者。

市里的鉴定结论在不久后下达:青年男子的好口才没能为他换来希望的结果。他败诉了。

第二次鉴定就在不久前。现场的情形几乎就是第一次的翻版:他依旧举着拍摄自他胸部的X光片,说他“不翼而飞”的第十二肋骨。只是,他的话语和双手已不再颤抖。然后,他就环抱着双手,不再说话,他皱纹渐深的脸上也不再有微笑扬起。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着,在首席律师唾沫飞溅的时候,不时轻轻地点一下头。

 

他是在我拿到第二次鉴定结论后几天来医院的。

他终于站起身,一丝绝望的目光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随后,他“刷——”一下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腰部那条长长的手术疤痕。

“我有的是时间。随便你们……”他狠狠地说。

然后他就第一次提到他的下半生、他的妻子、正在读书的孩子和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除此而外,他还提到我所在的医院和炸药。他说,为了请个好律师,为了两次鉴定,四处往返,他花掉了不下两万块钱,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现在又没有了一根肋骨,他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呀。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需要,只要他一个电话,就可以拉来几大卡车人,实在不行,他就抱个炸药包来,活不下去就不活了,但他不想那么做,他有的是时间……他的话尽管杂而且乱,但却有一种决绝的狠劲,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我有些怀疑,在说出之前,他是否真正想到过自己的下半生,以及剧烈爆炸过后的可怕场景。但他说出来了。这就是麻烦所在。

有些事,我们可以海阔天空地想象,通常也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里,有时候我们会因为自己的想象高兴或者害怕,但当我们说出的时候,它也就只是我们说出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还好,我的第十二肋还在,我还完好如初生时的样子。我在想,趁着我的身体还完好无损,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样和我的第十二肋,相依为命?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