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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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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一种:骨折(继续旧文翻晒)

(2008-07-31 22:27:49)
标签:

病相录

散文

李存刚

文学/原创

文化

分类: 喊疼

病一种:骨折

李存刚

 

   照片里的老人横卧在病床上,显然是为了拍摄的需要,老人的右腿被人有意暴露在了被子外面,放置在老人膝盖下方的金属器械和报纸为照片所配发的标题(《受害人在病床上做牵引》),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老人右侧的大腿断掉了。老人身体的其他部位覆盖在被子下面,这使得我再怎么想象也无法推断出老人的胖瘦高矮,以及被遮住的表情。比邻的那张床上坐着三位女性,一个年岁明显要大,另外两位看上去应该是晚辈——想来她们就都该是老人的亲人,但她们无一例外地阴沉着脸,目光向着不同的方向,往低处盯着,仿佛是在躲避或者找寻什么。

  与之并排的另外一张照片是个特写,也就是前一张的三分之一大小,标题是加了双引号的一行小字:这一切都是儿子害的。镜头对准的,是老人的头,和他身边的一个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正扭头向别处看着什么。老人花白的头发向后纷乱地搭着,使得原本皱纹横生的前额更加显露无遗,老人微闭着双眼,仿佛陷入深长思索的智者,又像是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旅人——现在,他疲惫了,他正在休憩。男子双手扶床,支撑着微微前倾的身体,似乎在有意拉近自己和老人的距离。尽管照片显示的只是男子的一个侧面,但就此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和三位女性比起来,他的表情明显要轻松得多也自然得多。

  照片的上方是一行一号黑体大字:在家打瘫父亲 妨碍民事诉讼秩序。下面一点,是一行小二号字,也是黑体:当事人被司法拘留15天。照片下面是小五号字体的文字。整个看起来,几乎占据了那个版面的至少三分之二。

  这是2007年岁末,本地日报社会版上的一则报道。报道的主人公是一位退休的养路工,68岁。那名三十出头的男子果真就是老人的独子,化名为黄铭均。老人断掉的腿就和他独生的儿子黄铭均有关。而事情的起因仅仅是,多年前老人的老伴(黄铭均的亲生母亲)去世了,老人一直和儿子住在一起,但儿子经常不在家,老人于是想再找个老伴儿,儿子不同意,理由也仅仅是怕家产流进了外人的口袋。

  在很大程度上,我是能够理解黄铭均的担心的。如果家里平白无故地多出一个人来,也就等于多出一张嘴,多出一双手,多出一张脸。嘴是用来说话也是用来吃饭的,手是用来干活也可以是用来取东西的(而这东西,很可能就包括老人一辈子的心血,也就是所谓的家产),而多出的那张脸,如果放在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照片上,无疑就会使得三个人的影像同事缩小不少,整体的视觉效果自然也就会拥挤不少;更何况,那是一张活生生的脸,它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如果随了老人的愿,那张脸就将随着那个活生生的人一起,出现在自己的家里……

  这是黄铭均不能接受的。于是黄铭均冲自己的父亲动怒了,而他动怒的方式,就是挥舞自己的年轻而有力的拳头,间或配合着自己同样年轻有力的腿。而且,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只不过,和以前的若干次比起来,这次的结果更为严重——老人的腿在被黄铭均掀倒又踢上几脚的时候,骨折了。

我们都有父母,我们也都有或者会有孩子。我不免就有些怀疑,黄铭均是不是老人的亲生儿子。

  但老人说,是,怎么会不是呢。老人这话,在面对记者时说过一次,被记者写进了那篇报道,后来当着我的面老人又说了一次。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即将出院的前一天,老人的腿已近痊愈,老人的语气斩截而且肯定,还不住地瞅着病房门口,仿佛害怕有人夺去了他的儿子,或者是在期待什么似的。

  ——老人是在报道发出的第二天转入我所在的病区,并且成为我的患者的。那时候,老人受伤刚刚一周。我去看他的时候,老人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但头发已不再是照片里看到的蓬乱样,显然是刚刚梳理过,前额上的皱纹似乎也没有照片里显示的那么明显了,看上去,老人也比照片里要年轻许多。看到我进去,老人就微笑着招呼身边的女士(也是我在照片里见到过的),要她们给我拿烟、倒茶。我准备给老人做检查的时候,老人伸出手,挡住我即将接触到他的手,随后又很快地缩了回去,说:你整,不整我来找你做啥呢。接着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又说:医生,我瘫得了不?

  老人的笑容,在我后来每次去看他的时候,总是约好了似的荡漾在他脸上。有好几次,我故意不声不响地走进病房,我想知道,老人的笑容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有意做出来的,但我发现不是。从转进我所在的病区那一天起,老人就一直微笑着,和我及身边的人说话。即便是在我为他检查和治疗的时候,他也是微笑着的。我很清楚,仅仅一周左右的时间,老人粉碎得不成样子的大腿不可能没有任何痛感,但自始至终,老人从没叫过一声,只是笑,间或问一句:医生,我瘫痪得了不?

  按要求,我必须询问老人受伤的原因。尽管我其实已经很清楚,但我必须得到老人的确认。出乎我意料的是,我问老人的时候,老人竟然给出了我另外的答案。“走路摔倒了的噻。这人一老,骨头就经不起摔了!”老人说。

  我烂熟的《外科学》教材里这样写道:骨折,就是骨骼受各种不同暴力作用而断裂。不管是被儿子掀倒,还是老人自己走路时摔倒,都可以导致老人大腿部的骨折,唯一的条件就是,老人倒地时有足够强大的暴力作用。换句话,如果不是因为事先看到那篇报道,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对老人的回答表示惊奇和怀疑。

  而在事实上,无论是对我还是老人,弄清楚老人是如何受伤的,不过是为了保持病史的完整。结果已是无法更改。目前最为要紧的,就是如何想方设法让老人断掉的腿尽快好起来。但我不明白,更不能理解,老人为什么要在篡改自己受伤原因的同时,只字不提自己的独生儿子?

  这一点,在老人住院的漫长时日里,成了我和老人之间的秘密。这期间,老人就一直由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几位女士照顾(后来我知道,她们是老人的妹妹和女儿),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三个,有时候还有其他人。我不止一次地想问老人,他是否真有那么一个儿子,每一次,当老人微笑着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我相信,老人所以要这样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且,这理由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让老人选择了在记者面前说出,在我的面前把自己和儿子一起隐藏起来。我甚至愿意相信,老人是知道我看了那篇报道,因此他才对我秘而不宣。

  ——就在看到那篇报道的同一天,我在另外一份级别更高、发行范围更大的报纸上看到一个整版的报道,主题是2007年感动本省的十大人物和事件。版面上花花绿绿地贴满了彩色的照片,有老人,有青年,也有孩童,他们的笑容无一例外的是那样的灿烂,也看不出哪怕丝毫做作和表演的成分。

  两份报纸是被同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的。我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那张花花绿绿的大报那些灿烂的笑脸上,然后是在无意间翻动另外的那张小报时发现了关于老人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打伤住院,并且无钱医治的报道。

  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医生,同时,也不过是成千上万名普通读者中的一员;但我更清楚,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岁末,这样一位老人,无论如何是不能也不应该被我们忽略的——有足够多的理由要求我们,把自己的目光更多地投向老人,投向更多像老人一样不为我们所知的人身上!

  ——这样的关注,甚至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关注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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