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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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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旧货:《奇迹》

(2008-05-07 12:44:51)
标签:

文学/原创

病相录

李存刚

散文

文化

分类: 喊疼

奇 迹

李存刚

 

  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在明天没有到来之前,你不知道它是天晴还是天阴,甚或有雨;即便这次天气预报意外的准确,但你仍然不敢肯定,天空飘落的雨何时会停下来,或者会在某个时辰突然变大,变得更猛烈。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一样。你不会知道,医生。事实上,哪个能知道呢?

    是的,不会知道。我点了点头,一直紧皱着的眉头随之慢慢舒展开来,因为老者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且,他的话还如此让人惊奇!几个小时以来,也就是从老者被他的邻居送进之间病房开始到现在,老者一直没有说话。除了因为大腿的疼痛让他不时地哼哼两声,和偶尔的叹一口气,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几个小时,确切地说,是差十五分钟到五小时。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老者的发音器官有问题,但很快就发现不是,我每问他一个问题,他总是看一看我,就是不开口。他不开口,但是他的眼神说出了一切。我的发现在送他来的他的邻居那里得到了证实。他的邻居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小伙,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小。起初,我以为他是老者的儿子或者孙子。老者已经七十多了,如果没出什么意外,他应该有儿子或者孙子。可他说不是,他只是老者的邻居而已。他说他是从老者家门前路过的时候听到老者呼救然后送他来的,老者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到处闲逛,游手好闲,从不过问老者。省城的儿子每月给老者寄一些生活费。可老者爱喝酒,他的腿就是喝多了上茅房时跌倒摔断的。他听到老者呼救,就将他送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可老者说要来这里……已经给老者的大儿子打电话了,应该快来了,医生,他说。他怎么不说话?在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的间隙,我插了句。不知道啊,刚才在路上,他还喊痛呢,他说。接着,他就伸手拍拍了裤腿上尚未完全晾干的泥土,抬眼望着我,不再言语。他伸手拍泥土的动作、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的不言语,让我一下不安和慌乱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击的拳手,我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就在即将掷出拳头的那一刻,却找不见原本应该形象毕露的对手——对手要么躲在暗处,要么是使用了障眼法——这不符合既定的“游戏规则”,可对此,我却无能为力。幸好,老者在省城的儿子很快就赶来了。这消息是那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急匆匆跑到办公室告诉我的。一场因故被推迟的拳赛有可能重新开始了,一个热爱并且以之为生的拳手没有理由不兴奋。我以最快的速度向病房跑去。

    “啊——”,远远的,就有一声怪异的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老者所在的病房传来。我不明白这叫声为何发出,在安静的病房,这声音的突然出现,像是在宣布我的出场,但这声音显得太过刺耳,太叫人揪心。我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飞一样奔去。迎接我的是又一声更刺耳的惨叫和一张高大的背影,从他笔挺的西服和挽着袖口抓举老者的动作看,我可以确切地肯定,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无疑,他就是老者从省城赶来的大儿子了。他挽着袖口,像抱一捆柴禾一样,抱住老者,老者的双手不停地挥舞着,像柴捆上两根随风摇摆的残缺枝桠,而老者的伤腿像柴捆上往一旁斜直出来的另一根枝桠。我的呵斥是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刚一发出,我就后悔了——我的呵斥声未落,那双挽着袖口的大手丢柴禾一样将老者向床上丢去,随即传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那张弓着的背影在我眼中迅疾拉直,然后转过身,微笑着冲我说道:“你好,医生!我是他儿子。”说着,那双刚刚抱柴禾一样抱过自己父亲的手就伸到了我面前,又迅速收了回去,好像我或者是他的手上长有锥人的刺,会扎到彼此的手心似的,脸上堆满笑容,连连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在我的办公室,那双大手终于紧紧地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那是一双精致得让人爱恋的宽阔的手,它掌心的纹路混迹在一片温热的色泽之中,时隐时现,它的指甲修饰得简直叫人无法挑剔。据我粗略的感觉判断,那双手掌的表面积至少是我的两倍,在它与我的手掌快速相遇的瞬间,它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变成一张阔大的嘴,把我的手密不透风地含住,我的手掌身在其中,感知着它的温度和它强大的吸引力,我的手掌潜藏的力量在它强大的吸引力面前,陡然变得不堪一击。他握住我,脸上再次堆满笑意。我也跟着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轻是相对重而言的,一捧泥土、一只鸡、一头猪、及至一个人的身体……都是可以称量出确切的重量的,而笑没有,或者更确切地说笑颜是称不出重量的,我说我的笑“很轻”,说的不过我的感觉,我的笑相对于老者儿子的笑和他有力的大手给我的感觉。而在老者儿子那里,我很轻的笑无疑是一分莫大的鼓励——见我笑了,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我说话。他说,他是老者的大儿子,他在省城工作,他的老者“球意思都没有,老喝酒,这下要麻烦你了,医生……”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看着他薄薄的嘴唇不断地开合。接着就轮到我了,这是必须的,作为一名为他父亲诊治的医生,我必须对他说些什么。没事,医生,随便整!我的话没有说完,老者儿子的嘴又不停地开合起来。我妈很早就去世了,我那老者就爱喝酒,你们随便整,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应该对我说。但他只是停了一下,就那么很短暂的一下,接着就又说道,你们放心整,死了不会要你们负责!他说到“整”和“死”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的重,显然是强调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他一边说,一边更加有力地握住我的手,我能够感觉到来自掌心的越来越深的疼痛,我想说什么,可那疼痛让我在那一刻分了神。你放心,我可以签个字,他最后说。沉浸在他的手掌给的疼痛和他不断开合的嘴唇里,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说话,他的手就悄然松开了,我于是乘机缩回我被他握得生疼的手,然后,看他替我拉开凳子又从他崭新的衬衫里取出一只镀金钢笔。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那只镀金钢笔在他宽阔的手掌里,隐隐地,泛着明亮的光。

    我带着几块金属器械(用来为老者做牵引,以拉直他的腿)再次来到病房的时候,老者已经从刚才的痛苦里安静下来。见我和他微笑着的儿子一同进来,他重又变得一言不发。一切准备就绪,就在我准备给他的腿挂上几块铁砣的时候,他的儿子说要去上个厕所,刚一转身,老者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哎,医生,算球了嘛,老者的开场白很是直接,和我以往无数次听到的没有两样。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在明天没有到来之前,你不知道它是天晴还是天阴,甚或有雨;即便这次天气预报意外的准确,但你仍然不敢肯定,天上飘落的雨何时会停下来,或者会在某个时辰突然变大,变得更猛烈。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骨折死去,什么时候死一样。你不会知道,医生。事实上,哪个能知道呢?……老者接下来说得不紧不慢,从头到尾,同样的语速和语调,听上去,像一个智者在布道,让人不得不惊奇于他刚才的沉默,不知道那沉默,是因为沉默本身,还是为了此刻的诉说蓄积能量?老者说完,就又沉默下去了,像是在等待某件他早已预知的即将发生的事。

    为什么?老者的儿子从厕所回来,见我没给老者做牵引,冲老者也冲我嚷道,一边嚷,一边将我挂在床头的器械架弄得哐当作响。然后,他将眼睛鼓得大大的,这使得他英俊的脸看起来很不协调。你以为我从省城回来好容易吗?你不医就死了算球!他向老者吼道。这时候,我就又注意到了他阔大的手和他不停开合的嘴唇,以及他很不协调的脸。作为一名医生,我知道我不该只是注意到一个人个别或者某些部位,个别或者某些部位是属于一个人整个身体的,个别或者某些部位的不良表现肯定不止限于局部的病因,而且也有可能导致其他部位甚至全身的病变。比如老者断掉的股骨,和他羸弱的身躯,任何一个小小的问题都有可能让他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瞬间熄灭。幸好,我注意到的手和嘴唇属于一个健康的身体,至少他和我一样,看起来是健康的!

    老者断掉的大腿和他瘦弱的身躯一起,在我见到后的第三天,便被那双宽大的手柴禾一样抱上了开回老家的小客车。反正他又不配合,有啥子医头呢,他儿子是这样说的。在此过程中,老者重又恢复了刚刚入院时间的样子,一言不发。但我注意到,他的脸始终是平静的,在车子即将开动时,他还无声地望了我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浮满由衷的笑意。

    那笑意,两个半月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那是老者出院后第一次来复诊。两个半月的时间几乎没在老者的身上留下什么,除了他腋下的双拐和他慢慢好起来的腿。一样瘦弱的身躯,一样少言寡语。我必须承认,从老者被儿子送回老家的那一刻起,我一直以为,等待老者的只会是一个结果——我以为的这个结果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困扰并折磨着我。而现在,当老者再次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除了沉默,我还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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