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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2008-04-29 20:42:29)
标签:

文学/原创

散文

李存刚

病相录

文化

分类: 喊疼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李存刚

 

我要说的其实是一个人的死。在这个初夏,在住院部,我所知道的若干起死亡事件中的一个。我花了很长时间,却依然没想清楚从哪里开始说起才更加合乎情理,同时又合乎我内心想要说出的企图。就像打开一本晦涩的书,无论从那里读起,结果都是无以为继。但作为事件的参与者和一名普通观众,我目睹了死者的死,换句话说,我是在场的。我的在场让我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和足够大的可能,将事件完整地说出。

我想到了那间小小的屋子。生而为人以前,母亲温热的子宫是我们栖身的处所,那间小屋虽然狭小,却有着无上的温暖,置身其中,我们无忧而幸福。后来就有更大的屋子容我们栖身,最初是一家人,然后是一个人,接着又变成一家人,时光的流逝写在脸上,同时被不断变换却仍不为我们满足的房屋,一次次印证并且统统无声无息地受纳。在属于自己的屋子里,我们会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病,会越来越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就像我绞尽脑汁想要说起的那个人——此刻,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间早已归于沉寂的屋子里,一个人,被满世界的白笼罩着,再没有人惊扰,也没有人能惊扰。

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一大群孙子的奶奶。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暮春,她被儿孙们从不远的外地送到这里,送进那间充满来苏水味的屋子。她的入院卡上很清楚地写明了她被送来这里的原因:高血压。冠心病。II型糖尿病。腰椎骨质增生。慢性肾功能不全。右股骨粗隆粉碎性骨折……那一张薄薄的纸片,像一长串帐单,被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捧在手里,又一次,没来由地觉出了人生的沉重。一个人的衰老无法更改,像一只已经射出的箭,无论我们暗地里使多大的劲,都不能改变它已然开始的越来越远的飞行。我可以想见,一位四个孩子的母亲和一大群孙子的奶奶一定拥有一间很大的屋子,在此之前,她们说话或者沉默,在屋里坐着或者走进走出,但她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她们有足够自己享用的快乐。但是现在,她老了,此前赊下的那些帐目,她就要一一偿还了。

暮春过了就是初夏。她的血糖降下去了又升起来,她的血压有时候高有时候“正常”,她说她口很渴,喝了一碗又一碗水,却不见小便解出来,可她说她还想喝,她说真是奇怪了,以前腰和腿那么痛,现在腿断了怎么反而一点都不痛了呢;渐渐地,她就扶着自己的胸口说,我好累,我好闷,我想吐,说着就大口大口地吐起来,开始的时候是喝进去的水和混合其中的些许米饭和蔬菜,接着是深褐色的血,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干瘪瘪的呕;接着她又说她的肚皮好痛,要解大便,可解了老半天,却不见她所谓的大便的影子;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因为再也力气说出来了,她甚至没力气睁一下眼了……她的儿孙们赶来了,看着她被所在的那间屋子不断进出的白大褂,和一大堆机器连着的管子下被网一样罩着的她,他们沉默了。他们的沉默因为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深。然后,就像看一场射击比赛,飞箭就要射中靶心,他们屏住了呼吸,但只是瞬间,他们就爆发了,像射击场上的欢呼,他们爆发了。

在这个初夏,外面的阳光明媚动人,通过温柔和煦的风,我甚至可以听到树叶的欢笑和拔节的声音。而在我小小的住院部,她所在的那间屋子外面,在她的儿孙们突然爆发的喧闹声里,她所在的那间充满来苏水味的小小屋子越发变得死寂,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白色的布帘下,再也听不到她说出她身上的痛和她干瘪瘪的呕吐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并没有因了她躺在那里而增添些许生气,相反地,叫人觉出更大更深的空。

终于,她的儿孙们也安静了下来。我知道,他们的突然爆发是因为她永远的安静,而他们的安静是因为什么,我却不敢肯定,我亲耳听到因而能够肯定的是,他们刚才的喧闹是因为钱,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们迫不及待地说出那个字,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觉得必须说起。一个人的心房也是一间不小也不大的屋子,当它被一样东西填满以后,必然会使得其他的东西再也无处安放;一些钱在某处,或者就在他们的衣兜里,但现在要被他们当然地移到另外一个处所,就像当初,他们把自己的母亲和奶奶从不远的外地移送到这里来——不用说,那同样是因为他们觉得必须这样做。

所有的事物都有其两面性。世界很热闹很拥挤,但世界也很安静很空虚。没有多少人在意,在这个初夏,曾有过这样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但它出现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初夏,说不定,它还会出现在此后一个又一个的初夏,甚至每个平常日子的每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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