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李存刚
李存刚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9,336
  • 关注人气:41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病一种:梅毒

(2007-10-19 22:56:41)
标签:

文学/原创

病相录

文化

李存刚

分类: 喊疼

病一种:梅毒

李存刚

 

  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

                      ——苏珊·桑塔格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就是老人的孩子——另外一位年近七旬、足可以做我父亲的老人——他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看上去是那么平静和安详,仿佛我们即将谈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联,或者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来承受一切的意外和可能,包括我们即将开始谈话,包括他90高龄的母亲的伤病。我事先想好要说的话,设计好的程序,恍若风中的烟尘,那一刻陡然消失,无影无踪,一片空白。

  办公桌上摊开的病历夹,像两扇对开的金属闸门,在我打开又合上的瞬间,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然后在我的体内迅疾流转,左冲右突,波涛汹涌。病历夹里躺着的,便是关于老人到目前为止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长期医嘱、临时医嘱、既往史、家族史、过敏史、现病史、病程记录、同意书、化验单……老人的过去和现在,以及作为医生的我对此做出的应对措施。经过这么些年,所有这些,我早已稔熟于心,驾轻就熟,包括如何治愈老人断掉的大腿,包括我和她的孩子已然开始的谈话。

  同样的场景,几天前曾在这里上演过一次。那是老人刚刚被送来这里的当天,她的孩子也像现在一样坐在我对面;但那天我们的谈论几乎没有任何曲折和波澜,原因可能在于我们谈论的是她断掉的大腿——有X线片的帮助,她大腿部的骨折一目了然,因此我们的谈论也就直接和明晰起来。

  老人所以来住院,就是因为她断掉的大腿。几天前,她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跌倒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人一老,骨头也跟着老啦,经不起折腾,我去查房的时候,老人告诉我。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老人一只断掉的腿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让我在面对她的孩子时突然失语——而是两张刚刚送到的化验单。那两张化验单,其中的一张本来两天前就该送来的,但化验室的同事对那个结果有些拿不准,就又换了一种更精确的方法,重新给化验了一次,结果和上次一模一样,结果一张便变成了两张。

  现在,那两张化验单就摆在面前,上面写着:梅毒(+)性。一位90高龄的老人,一个梅毒患者,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两者有机地联系起来。括弧里面那个红色的“+”字(阳性)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的喉咙,我张开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我所知道的医学知识告诉我,作为一种病,梅毒的来源不外乎三种:自己的母亲、别人的血液或者某次不洁的性生活。老人说,她的母亲和老伴都早已不在人世,别人的血液她压根就不可能接触,因为她从来没住过院,没输过血。三条路径,老人彻底地否定了其中的两条,剩下的一条,作为最可能的途径,在医学课本里曾被反复强调。但面对这样一位90高龄的老人,在她足可以做我父亲的孩子面前,我又如何能够轻松自如地谈及她曾经的最隐秘的私生活呢。

  在老人之前,我曾遇到过同样的一位患者:也是断掉了腿,在手术前例行的检查中又被发现患上了梅毒。连续复查了三次,化验单上的结果依然是:梅毒(+)性。在被发现之前和发现之后很长的时间,他都矢口否认。后来因为腿部的手术十分成功,他同意和妻子一起再次接受复查。结果叫人惊心,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妻子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村女性,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外做工挣钱的丈夫和她以外的女性发生过关系(后来他自己承认了),她更不知道自己也是个梅毒患者,即便后来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接受了长时间的治疗。他告诉她也要进行治疗的时候我也在场,他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她就同意了。直到长时间规律的治疗结束,我一直没听她问过自己是什么“病”。我相信她是不知道,或者她是知道真相,却绝口不提。在她总是滔滔不绝的丈夫面前,我宁愿相信是前者——她不知道,所以沉默。

  ——谁都知道,梅毒这两个字在人们心目中的特殊意味。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里说:“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一个人,如果真的染上了梅毒,可怕的不是梅毒本身,而是它作为一种标签,标明了你的与众不同,同时,也便意味着你的声名狼藉,随时随地。我想,这也便是苏珊·桑塔格她所谓的麻烦吧。

  办公室的灯光依然那么柔柔地铺洒着,我的脸和他的脸,在办公室柔柔的灯光下,像两尊未及修饰的雕像,静默,无声无息。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老人的孩子依然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从我叫他进来坐下,他一直这样,他一如既往的静默像鞭子。我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

  老人的孩子是在离开不到十分钟以后回到我的办公室,提出出院要求的。在他离开我的办公室以前,我看到了老人的心电图纸。我就是从那张纸上说起,然后说到那两张化验单的——看到那两张图纸,我立即通过电话请教了一位心血管医生朋友。不排除梅毒性心脏病的可能,电话里,心血管医生朋友生告诉我。像一个迷路者,那一刻,我突然找到了走出迷途的方向。接下来,我就从那张标满曲线的图纸谈到老人的心脏。人只能活一次,因为人只有一颗心脏。除了断掉的大腿骨,除了那个红色的“+”号,老人的身体里还存在着她未感觉到(她未曾说出)的故障,而且这故障偏偏又出在她工作了近90年的心脏上。说不定,这故障与那张红色的加号之间还有排除不了的关系。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双手按着冰凉的病历夹,五指交叉,我的话语便和我预先想象的一样,变得十分的清晰和流畅,尽管程序和方式已不是事先想好的模样。

  老人的孩子,那位年近七旬、足可以做我父亲的老人,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入了迷的观众,面对我的举动和话语,他的沉默超过了我所有的想象。但他越睁越大的眼睛告诉了我,他的内心其实正涌动着滚滚波浪。终于,我说完了我想说的话,我还记得最后一句是这样:“老人家的病就是这样,你看接下来该怎样?”我心里清楚,尽管老人都已经90高龄了,但我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我所有的举动都必须征得老人和她的孩子的同意——我不过是名医生,治病才是我不二的本行。

  老人的孩子,那位年近七旬、足可以做的父亲的老人听完我的话,说,我们考虑一下。然后就离开了,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过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他就回到了我的办公室,告诉了我他们考虑的结果——出院。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的平静和安详。

  我于是有些后悔。如果我不说出老人身体里躲藏的梅毒螺旋体,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若干时日之后的一天,阳光明媚,天空晴朗。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远远就看到了他,和他的身边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在即将与我相见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但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瞥,他就停下了的脚步,狠劲地拽着小姑娘的手,改变了继续前进的方向。我本来想问问他,老人家离开医院后的景象,但我的话未及出口,就被他和小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死死地堵在了心坎上。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病一种:截瘫
后一篇:玉兰和它的花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 前一篇病一种:截瘫
    后一篇 >玉兰和它的花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