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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一种:截瘫

(2007-09-04 00: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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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病相录

李存刚

文化

分类: 喊疼

  炎夏的阳光剪破病室淡蓝色的玻璃窗,停落在病床上,停落在他大汗淋漓、煤渣满布的脸上。他的妻子不停地从床边的塑盆里拿起湿漉漉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她的脸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就像此刻正一寸寸移动到她脸上的阳光——几秒钟前,她还在阳光未及的阴影里,现在,她的脸和她瘦小的身子就都笼罩在这个初夏炽热的阳光里了——她依然那么平静地拿起毛巾,先是他的脸,然后是他肌肉丰满的身子,她的动作轻松而缓慢,看上去更像是在清理一见珍贵而易碎的家什。可他脸上和身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使得她细心的擦拭,变得很是潦草而慌乱。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手里的毛巾,脸盆里原本清澈的水,早已沾满煤渣的颜色了。

  他见是我,拿手挡开了她又一次伸过去的毛巾,顺势揩了一把脸上尚未洗净的煤渣和不断冒出来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汗珠,嘿嘿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放尿了。”她抬起头,赶紧从床头拿起尚未开封的烟盒,费了老大的劲才抽了一根出来:“来,医生,又要麻烦你了。”她抽出烟,和我说话时的表情,一如既往,就像她脸上正一颗颗无声滑落的汗珠,安静,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忧伤。

  我依稀记起两年前的情景。也是这个季节,他大汗淋漓、煤渣满布的脸,她从烟盒里抽出烟来的样子,甚至,他和我说话时的神情……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但有一些事,比如溪流边的顽石,比如黑糊糊的煤渣,任时光变换,怎么也不会改变。事情就是这样:两年前他下井采煤伤了腰;两年后他还是下井采煤,又伤了腰。黑戚戚的矿井似乎是有意要和他的腰过不去。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想放尿。”我记得他那时也是笑着和我说的,但我一样没在他的笑里读出丝毫的幽默成分。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我不止一次见到过。我老家有位远方亲戚就是,不同的是他采的是铅锌矿,几年前,他被一块突然从高处滚下的矿石砸断了腿,在我这样住了近三个月的院。痊愈以后,他就又去了他所在的矿山。没过多久,不幸便再次发生了,这次是一大堆矿石,他被淹埋了两天两夜,人们找到他的时候,脑浆迸裂,血肉模糊……他们不是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在他们眼中,下井的人是“埋了没有死”的,开汽车的人是“死了没有埋”的,可除了种地,他们还要供孩子读书,还有父母要供养,还想让自己手里宽裕一些,他们不是不知道矿难和车祸,但除此而外,他们再没有别的可干的活计,不干这些,他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对于自己、对于未来,他们总是心存侥幸:那么多的人下井,并不是都每个人被真的埋了;那么多的人开汽车,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出车祸呀。正是基于这样的人生哲学,意外便不时地发生了。

  两年前的那次腰伤已然痊愈,但这次,上苍再没有饶过他的腰——他不知道放尿,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他截瘫了。

  “瘫了?”她问。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满是突如其来的恐慌。

  “截瘫?”他猛一下转过头。我可以肯定,他并不是在怀疑我的判断,他只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说完,他就缓缓地扭过自己的头,双眼就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接着,他就把自己的双手伸到半空中,仿佛头上的天花板正向他猛压下来,他要撑住它似的,不知他是否将它想象成了黑戚戚的矿井里突然跨塌下来的煤荒。

  我能想见出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我甚至想过,是否该把一切都如实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真相,对他们而言,无疑于当头一棒;但隐瞒事实,更是一种大不道德。我的职业准则和人生观不约而同地提醒我,要我决定选择了前者。就像他冒着再次的受伤的危险去下井,这样的抉择,其实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而对于他再次受伤的腰,这还仅仅只是开始。尽管艰难,但是必须。接下来的事,将终他们一生:他将一直与轮椅为伴,再不用冒着风险下到黑戚戚的矿井里去;她将一个人,撑起他们的家,供他们的孩子上学,供养他们的老人,再也不用为他提心吊胆——唯一问题是,她是否愿意,一个人,撑起他们的家,供他们的孩子上学,供养他们的老人。在住院部,我曾见过一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子,因为丈夫断了大腿,有人对她说肯定残废,没过多久她就撇下卧病在床的丈夫,跟着对她说她丈夫肯定残废的那个男人,跑了。

  我丝毫不怀疑她对他的爱。可毕竟,他和她,他们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和我一样,他们都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因为他再次降临的腰伤,他们的家,从此变得倾斜和不完整了,我甚至可以想见,此后的日子,她将面对怎样的艰辛和风雨。

  接着便是治疗——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我这里,为的就是这个,上次他很快就好了,这次尽管很难,难到几乎没有机会,但我必须尽我的所能。要么开刀,要么不开刀。一段长长的交谈过后,在我给出的可供他们选择的两条路中,他们决定选择了前面的一条。事实上,两条路,无论哪一条,结果都是无法更改——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也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让他们知道这一点——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粉碎的腰椎,有好些块大大小小的碎块一道,占据了原本属于脊髓的位置,原本畅通无阻的椎管被阻断了,而脊髓偏偏又个奇特的家伙,一旦受伤,几乎不可能再复原,好比一页被撕开的纸张,任你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再将它恢复先前的模样,更何况和纸张比起来,脊髓更脆弱,只不过它有坚强的脊椎骨作为庇护罢了。可给他们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暗地里却发明在切切地希望他们选择前面一条路,我甚至建议过他们,到省城那家最权威的医院去医治(他们放弃了),我实在是想为他们选定的那条路增加些微渺的希望的筹码——我和他们一样,对他的腰伤心存侥幸。

  但美好的愿望总归只是愿望。在他们的坚持下,他后来就留了下来,手术也成功了,他粉碎的腰椎也接上了,堵塞的脊椎管道也畅通了,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放尿,他的双腿依然无法动弹。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依然如此,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让我惊奇的是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这样的平静曾被短暂地打破,但很快就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我能够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平静,就像一泓看上去波澜不兴的湖水,波澜不兴的下面其实激流暗涌,只不过她怕被他瞧见,她把一切都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了。她每天依然细心地擦洗身子,最先是他看不出表情的脸,然后是前胸,肚皮,下身,大腿,然后是脖子,后背,屁股。她的动作很是麻利,看不出哪怕一丝的潦草和敷衍。她喂他吃喝,为他接大小便,为他洗脸穿衣,这时候便可以看到她难得一见的笑容。就说她喂他吃的时候吧,她总是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小勺子,没舀一勺,她总是先放到自己嘴边吹两口,然后笑着,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就将勺子放进他为微微张开的嘴里。有时候他不张嘴,她就又伏下身,笑着,继续在他的耳边嘀咕。她那样的笑,像诗、如画,却比世界上任何一首诗、任何一副画都更具摧毁力,只需看一眼,你就不由得不被她震撼。

  其余的时间,她总是沉默着。就连他们出院的时候也是:她推着轮椅,他坐在轮椅上,走过长长的过道。两年前,那条过道他们曾一起并肩走过,那时候,她靠在他臂腕里,一手揽着他的腰,天真得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而现在,他坐在轮椅上,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轮椅扶手,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走出过道,拐过我办公室外的那个弯,上车离开。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在我的视线里变小,然后模糊,然后消失。已经是入秋了,一片片金黄的落叶在他们身后的树枝上划落下来,猛一下,晃痛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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