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之二:空荡荡的女人
那只食尸鬼绕着她转动,如果说那张腐烂脱肉的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话,也许应该叫做“迷惑”。它随着摩恻帝的妖魔大军一路南下,在这瘟疫横行的大陆上已经肆行数月,大啖尸骨腐肉、痛饮活人鲜血,甘美的气味诱惑着它,而那些血肉被吞下去,又从它破败的身躯中流出,永远不晓得“饱足”的滋味,吃的越多,饥饿越甚。
然而面前这个女人和它曾经食用的那些食物都不一样,她没有甘美的气味,也没有闪耀的灵魂之光,看上去就像个幽魂——但是幽魂会散发死亡的气味,她却连这样的气味也没有。
不可食用。
它最终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像绕开一根断树桩一样从她的身边绕了过去。
海特·莫罗兰继续举步前行,她裹紧身上的灰色斗篷,赤裸的双脚踏在暗红色的大地上,粘稠的泥浆搔着她的脚趾,仿佛将要凝固的血。她在此地漫无目的地游走,全然不知道自己是黑城阴影下唯一的活人。
想要去哪里?
黑城。
为什么?
不知道。
从渡过细腰海湾的时候起,她就不停这样自问自答,身为老练佣兵,走过这样一段长路并不算难,而且那些摩恻帝麾下的尸鬼和恶魔似乎都视她如无物,既不攻击、也不阻拦她。她知道自己要前往黑城,但是却不晓得理由。
曾经,是晓得的。
她在哀哭湖旁停下脚步,黑色的湖水倒映她的脸庞,没有表情,仿佛空空如也。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于什么理由,成了这个样子呢?
不知道。
她并没有丢失记忆,往事一幕幕历历如昨,佣兵团的兄弟们,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自己的情人,自己的老家,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那些日子里的欢乐与悲伤,恐惧和希望,爱和憎恨,拒绝和寻觅……
只是记得,却不再拥有。
不再有欲望、不再有悲喜、不再有恐惧、不想成为任何东西,也不想得到任何东西,不再拥有任何东西,也不再服从任何东西,灵魂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精致的记忆的外壳,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是她甚至连寻回它们的念头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情一直推动着她,催促着她,某个声音要她前往黑城,仅此而已,再无其它,没有理由,也没有解释。于是她孤身一人穿过恶魔防线和亡灵壁垒,一路来到黑城脚下。
长长的六百六十六级黑色天梯,她一步步爬上去,那些骸骨守卫和她擦肩而过,仿佛熟视无睹。在它们的视野里,只有两种东西:闪耀灵魂之光的活物,和闪耀黑暗光环的死物。而她两者皆无,和石头没有什么分别。
长阶尽头是高耸的黑石门楣,上面古龙语流转,苍白的灵魂之火在每一个字符中阴燃。她理了理自己的斗篷,坐在台阶上,没有任何一个恶魔、死灵或者巫妖注意到她,而她也无心引起它们的注意。
她的目的只是来到黑城,如今她已经身在此地。最后一个目的也如融雪般消散,头脑中一片茫然空荡。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
做什么?
不知道。
那就等待吧。
好的,等待吧。
她裹紧斗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黑色幕布上一片小小的灰色剪影。
骚动来自黑城的内部,因为“那个人”居然来到了下城。这是不多见的事情,身为高高在上的黑暗帝国皇帝,摩恻帝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上城居住,即使是他手下的十二名黑将军,来到下城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他的确是来了——只是经过,跟随他身边的一名黑将军这样向手下解释。他们跟着皇帝,仿佛忠犬。而皇帝本人则大步流星走向下城的出口处,在那里,入夜的第一簇火光把那个细小的身影照亮。
海特抬起头来,她面前的人便是大亡之主、地狱之手、死者荒原与生者国度的阴影之王、统治着整个北疆和东陆的摩恻帝本人。他的眼睛仿佛燃烧的碎冰一般,跳跃着幽冷的青蓝色火焰,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连那些最亲近的黑暗将领在他的面前都无法抬起头来,他们只能匍匐下去,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唯有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何为恐惧,亦不知道何为戒备,即使是婴儿亦会在这个可怕的帝王面前本能地号哭,而她却只是望着他,面无表情。她黑色的双眼仿佛一面镜子,空荡纯净,折射他自己的模样。
“你的名字。”摩恻开口了,他平静的声音里掩藏着一丝不安。
“海特,海特·莫罗兰。”
“为何来此?”
“并无理由。”
黑暗帝王的肩膀微微一颤,这个回答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但是不一样……这一个不一样,和当年那个的差别是如此之大,甚于白天和黑夜的不同。
“你想要什么?”他注视着这个女人,“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我都可以办到。”
“我不想要任何东西。”她回答。
“那么,你会拒绝我给你的东西吗?”摩恻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我不会拒绝任何东西。”她回答。
摩恻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隆隆作响,震动天地,即使是远在细腰海湾前线的人类联盟士兵,都被这可怕的笑声震醒,彻夜无法入睡。所有的亡灵和魔鬼都在这笑声中匍匐下去,不停地颤抖着。
而海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会给你一个婚礼!”摩恻王咆哮起来,他一把将这个裹在斗篷里的瘦小女子抱起来,“我要你作我的新娘!”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可怕的黑暗帝王的臂弯里,和他一同消失在黑城的巨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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