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
在一整夜的风雪呼号之后,天放晴了。瑞文拉开门,干冷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白茫茫的雪地之上,湛蓝深邃的天空仿佛舔舐着每一个人的脊背,清澈得近乎狰狞。
他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咆哮。
“还要多久才能到卡伦?”大个子兰克瞪着押送他们的军官:“天这么冷,再走下去老子都成冻肉了!”
军官轻蔑地往兰克面前的地上唾了一口:“野蛮人,照我看,你比狗熊还要耐寒哪。”
兰克怒吼一声,试图冲上前去痛打军官一顿,但是军官身边的一个士兵用力扯了一下他脚上的镣铐,大个子就整个人飞了出去,跌进人堆里,乱成一团。那个军官和士兵一起得意地大笑起来。瑞文暗地里攥紧了拳头。
“我们明天就到卡伦了。”一个淡漠的女声响起:“昨天我看到了赫卡伦城堡的灯光。”
瑞文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领子里,寒冷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流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屋子角落里那个擦拭镣铐的女人。
戈柔娜是这批流放犯中的两个女性之一。但是别说其他犯人,就连军官也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拜她所赐,这支队伍在出发后三天内就死了四个人。之后,所有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而现在,她那双碧绿碧绿的眼睛藏在披散的黑色头发后面,安静地盯着那个军官。
军官的扁脸惨白扭曲,看上去好像一个被踹过的白铁皮盘子一样。瑞文一直想知道:从首都出发后的第二天晚上,戈柔娜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
“都给我起来,出发了!”军官大吼。
戈柔娜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起身走到雪地上,在她身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十个士兵,一名军官和六个流放犯组成的小小队伍在雪地上缓缓前进着。原本他们有十一个士兵和九名流放犯,可是戈柔娜杀死了三个试图对她动手动脚的囚犯,那个士兵则莫名其妙地疯了,一头扎下了悬崖。
包括戈柔娜在内,五名流放犯用绳子捆成一串,拴在军官的马匹后面,士兵们骑马走在他们两侧。积雪在流放犯们薄薄的布鞋下咯吱作响,很快瑞文的脚就麻木了,他回头看看同伴们,都是一样的木然的脸,瑟缩着身体,机械地迈着脚步。
马匹上传来咯咯的浪笑声。夏露是流放犯中唯一一个不用步行的——这个女人正坐在军官的怀里。
女人真是善变。瑞文想。他还记得这个前伯爵女儿在被军官占有的第一天夜里哭声有多凄厉,但是漫长的两个月跋涉之后,她甚至比一个妓女还要擅长讨好男人。他并不觉得夏露这么做有多下贱,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流放犯的命,比泥巴还要低贱几分。
戈柔娜走在瑞文前面,她黑色的头发蓬乱地披散在肩膀上,那瘦削的背无论何时都紧紧绷着,仿佛一只随时会出击的母狼。即使是镣铐和绳子在她的手里也能变成杀人的利器,某天晚上,她硬是用两根头发,就把马特可怜的命根子割了下来。大个子兰克说她肯定是个杀手,或者女巫。
为什么你这么有本事,却不逃跑?瑞文看着戈柔娜的背影,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戈柔娜的脚步依旧均匀坚定,但是瑞文可以听到她低低的喘息声。天色已晚,军官却丝毫没有让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点起火把!”当最后一抹阳光也沉没在西边的山脊后,军官高声命令:“我们要在今天到达赫卡伦城堡!”
赫卡伦城堡……瑞文拼命让自己的脸上不要露出嘲笑。“卡伦”在北地语里意为“熊出没的地方”。澜沓联邦的大部分领主都在领地的前面加上一个“赫”来命名自己的城堡,比如“赫达拉”,或者“赫齐奈特”都是这一类。但是“赫卡伦”直译过来,意思是:“无与伦比的熊出没的地方”。
啊,无与伦比的熊
你出没在此地
厚皮下脂肪堆积。
如同领主一样。
瑞文差一点就把这几句话唱了出来,他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头。他喜欢讽刺的嘴巴和竖琴给他带来了堆积如山的麻烦。正是因为在宴会上嘲笑国王和宰相间“比男人更男人的伟大友谊”,他才会被戴上锁链,流放到这个寒冷的鬼地方。
夜幕潮水般漫过群山,士兵们点起火把,押着流放犯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沉沉的夜色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嗥,瑞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双碧莹莹的兽眼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坦塔图达。”戈柔娜的唇边飘出一缕叹息。瑞文抬起头,看到松林阴蔽间,几点昏黄的灯火艰难地在北风中摇曳着。
那是赫卡伦城堡的灯光。
在一个瘸腿男仆的带领下,军官把流放犯们押进城堡大门旁的一间小屋里,并把他们依次锁在墙上的镣铐里。一块通红的烙铁正在炭火里烧得吱吱作响。
“烙印是打在脸上的么?”军官冷冷地问男仆。
“当然,尊敬的中尉,这些人都是终身流放犯。”男仆恭敬地鞠了一躬。
“那这个不要打。”军官端起夏露的下巴,在她薄薄的嘴唇上吻了一记:“流放犯途中死了四个,只有五个人,四男一女到达,明白了吗?”
“如您所愿,大人。”男仆窃笑着,看着军官把夏露抱进了城堡。
打在脸上的烙印……瑞文的呼吸急促起来。对于终身流放犯而言,最可怕的不是被放逐到边远苦寒的土地上,而是带着脸上无法掩饰的烙印,即使能够逃出流放地,也永远无法在有人的地方生存下去。“流放犯”的阴影将伴随他们一生,即使死亡降临,他们也无法得到一个让灵魂安息的墓地。
“那就从这个小白脸开始吧。”一个士兵坏笑着抓住了瑞文的头发。他恐惧地挣扎着,看着赤红的烙铁渐渐逼近。
当烙铁狠狠地按在他的脸上时,他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然后坠入了充满灼热和痛苦的黑暗。
“瑞文,你为什么那么像你的父亲?”
母亲?瑞文看着灯光下那个瘦削的背影,一头红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摇曳着。缺乏血色的嘴唇总是痛苦地抿着,使得嘴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更加明显。
不,我不像。他试图辩解,却无法说出口。母亲,你看我啊,看着我。我没有精灵的耳朵,我也没有他们阳光一样的金色头发。我是你的儿子,我继承了你红色的头发和高高的颧骨。我是你的儿子,我没有父亲。
“你为什么那么像你的父亲?那可恶的蓝色的眼睛!我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你这个杂种!杂种!杂种!”
母亲猛地转过身来,抓住瑞文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刀子:“不许看我,你这杂种,不许用你父亲的眼睛看我!”
刀子深深地刺进他的右眼,一片血红。
瑞文猛地坐了起来,被烙过的右脸还在一跳一跳的痛,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眼睛,指尖漫过一片冰凉。眼泪滑下来流过烙印,痛得他低低呻吟了一声。
流放犯们横七竖八地睡在一间破烂的房子里,瑞文注意到镣铐都已经解开了。门仍然锁着,但是似乎并没有人看守。他突然起了逃跑的念头,蹑手蹑脚摸到门口,试图打开那个巨大的锁头。
“我要是你,就不干这蠢事。”戈柔娜轻声说。瑞文被她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她靠在墙边,那个黑色的流放犯烙印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显眼,和她碧绿眸子里诡异的笑意倒是很相衬。
“你不想跑么?”瑞文压低了声音。
“你昏倒以后,他们就把我们弄到城堡西面的流放犯营地来了。这里四周全是山沟,积雪有一人多深。”戈柔娜的手指在脸颊的烙印旁打了个转:“再说,带着这个,你能跑到哪儿去?”
瑞文的手指顿时僵硬了,良久,他颓丧地跌坐在门口,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
“喂……你是叫瑞文吧。”戈柔娜盯着他:“我们说说话好不好,他们分配我看火,我怕睡着了。”
“有什么可说的?”瑞文垂头丧气地嘟哝着。
“比如……你的半精灵血统?”
瑞文猛地抬起头来,戈柔娜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寻常人的讽刺或者轻视,似乎她只是单纯的好奇,仅此而已。
“没什么可说的。”瑞文耸了耸肩,回忆总是会撕开他心头的伤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说了下去。“我父亲——应该是白林的精灵吧。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母亲什么都没有说。他是在白林之战的时候来到澜沓的,那个时候我们的军队被精灵打败了,然后他带着军队,进驻了我母亲所在的领地。当时我母亲是领主的女儿,她——爱上了他,并且嫁给了他。但是后来他们撤回了白林,把我母亲和我都扔在了这里。
“我母亲恨他,也恨长得像他的我。外祖父拒绝承认我是他的外孙。并且把我和我母亲赶出了家门。母亲带着我流浪。不只一次,她试图挖出我的眼睛,仅仅因为我的眼睛和我父亲的一样,是蓝色的。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把她推下了楼梯,她摔死在那里。
“然后我开始流浪,学习魔法和战斗技巧。学习杀人和生存,谎言和偷窃,毒药和美酒……我把自己伪装成吟游诗人……可笑的是,我不是因为我杀过那么多人的罪过而被流放,而是因为某天……我在一家客栈里高唱《国王和宰相之爱》的时候,国王陛下正好路过。”
戈柔娜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只笑了一半,就变成了一个疼痛的表情。“哎呀。”她用手扇动着,似乎刚才的笑容牵动了烙印的伤疤。
“你呢?”瑞文打量着戈柔娜脸上的烙印,不禁为那张秀气的脸感到心痛:“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被流放的?”
“我?我把帕斯卡伯爵的脑袋换了一口袋金币。”
“啊?”瑞文目瞪口呆。
“我是个赏金猎人,不是去领皇家悬赏的那种,而是接受地下悬赏的那种。反正前前后后也干了好几票大生意。这一次有人出三百个金币来买帕斯卡伯爵的脑袋,我就去了。没想到活儿干完,那混账不仅不给钱,还把我卖给了皇家卫队。虽然我没跑掉,但是他也没落得好。那笔钱正好给他自己办了一个盛大的葬礼。”
戈柔娜虽然回答得轻描淡写,但是瑞文知道:当时帕斯卡伯爵和他的对头柯林斯伯爵相继死亡,是澜沓国内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面前这个女人。
“可是,就算你在都城监狱里跑不掉,路上有那么多的机会,以你的能耐,为什么不跑?”瑞文压低了声音问。
戈柔娜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因为我不想跑。”
和戈柔娜又说了一阵子话,瑞文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不时掠过母亲哭泣的面孔,还有老师低低的祈祷声。突然几声巨大的撞击使他惊醒过来,他慌乱地爬起身,看到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了屋子。
领头的那个男人看起来犹如一头熊般高壮,布满横肉的脸上,那个流放犯的烙印使得他看起来更加凶狠残忍,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这些新来的犯人,落在戈柔娜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色情的欲望。
“女人。”他的声音仿佛雷声隆隆滚过:“你是谁的?”
戈柔娜垂下头去,看起来非常害怕,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瑞文预感到那个男人必定要倒霉了,因为在戈柔娜披散的长发间,他看到一丝冰冷的光从她碧绿的双眼里射出。
高大的男人咕哝了一声,走上去就抓她的头发。
戈柔娜突然间变得猫一样柔软,她弹跳起来,转了一个半圆,落在那男人身后,双手一抖,一根黑色的丝线就缠上了男人的脖子。
“别碰我,我不会警告第二次!”她咝咝地从牙缝里挤出威胁,那男人双手抓着脖子,翻起了白眼。她的手再一抖,他便死鱼一般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刀光一闪,瑞文的惊叫还没来得及发出,戈柔娜手里的丝线便架住了另一个男人的刀刃。这个精瘦的男人有着一张残忍的脸,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匀称而有力。
“你才是头儿,对不对?”戈柔娜冷冷地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注视着这个男人。令瑞文惊讶的是,那个男人竟然笑了。
“我叫法拉尼。”男人收起刀子:“勇敢的女人,除非你能够时时刻刻用现在这样的力度夹紧双腿,否则我保证总有一天,你会在睡觉的时候被抓住,也许是我——也许是别的男人。”
戈柔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瑞文也明白那个男人的意思,这个地方有多少男人?十几个?几十个?除非戈柔娜永远不睡觉,否则她没有可能一直保护自己。
“她是我的女人。”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瑞文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别动我的女人。”
法拉尼转过头看着瘦削的瑞文,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带动着屋子里所有的人一起大笑,连那个被戈柔娜放倒的大个子也在狂笑。
“你?”法拉尼逼近了瑞文:“你这样的竹竿?会有一个山猫一样的女人?下一秒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能用一根手指把我扔回澜沓城去?”
在震耳欲聋的狂笑声里,瑞文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我不需要手指。”他说:“我只需要一个咒语。”
屋子里突然寂静得可怕,法拉尼的脸开始扭曲:“你是一个法师么?竹竿?”
“不。”瑞文发觉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我不是那种会用咒语融化镣铐的法师,所以我才会被流放到这里。我诅咒,法拉尼,我诅咒活物,我是死灵法师。”
法拉尼转过身去,他的脸色有点发青:“很好。”他咬牙切齿的说:“死灵法师阁下,你现在可以带着你的女人去给你们自己找个房子,这里空房子很多,活人永远比房子少。还有,我提醒你:你们两个中,最好随时都有一个人醒着!”
瑞文挑选了一间位于营地南面的房子,他知道那个叫法拉尼的肯定会想法设法地找他的麻烦,南面的房子都很独立,一方面背风,一方面如果有人想对他们不利,他就不得不穿过半个营地操场。
屋子里干燥寒冷,一股雪和木头的味道。瑞文动手把屋子里的积雪清理干净,关上窗户,点燃了壁炉。戈柔娜默默地把床铺上的灰尘抖掉,重新铺好。
营地里设有统一的厨房和餐厅,法拉尼的两个女人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晚饭前法拉尼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宣布了营地里那些污七糟八的规矩,以及给新来的犯人分配任务。
“你,山猫。”他指着戈柔娜:“你和我的小队一起狩猎。女人既然拿起武器,就不要指望能在厨房里消遥自在。”
戈柔娜站在瑞文身边,脸上漠无表情。
“你,竹竿。”他指着瑞文:“你会做什么?”
“我可以狩猎。”瑞文冷冷的回答。
“狩猎不需要死灵法师!”法拉尼把脸凑到瑞文面前:“没有人愿意吃被诅咒的肉,你留下来,竹竿,和那些老头子一起劈柴!”他又冷笑着补充:“如果你能用诅咒把木头变成柴火,我倒是很欢迎。”
窃笑声在犯人中蔓延开来,瑞文竭力遏制住自己的愤怒:“我的诅咒,只对人使用。”
一片寂静中,他补充说:“不过我还是有砍柴的力气的。”
法拉尼愤怒地喷着鼻息,转身坐下:“开饭!”他大声吼叫起来。
“你真的是死灵法师?”戈柔娜拨旺壁炉里的火,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的老师给了我死灵法师的名字。”瑞文耸了耸肩:“我曾经以瑞文·哈夫之名把尸体从坟墓里叫出来,也曾经用诅咒让人全身发黑地死去,我可以让我的魔力带着我的双眼穿透冥河——只要我有法杖。”他苦涩地补充。
“我还以为,你们只需要——呃——咒语,就可以使用魔法。”戈柔娜转过身来好奇地注视着瑞文:“不是这样么?”
“每一个人类法师都只需要咒语,法杖不过是法术的导引,或者一个幌子而已,但是我做不到。”瑞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是个杂种。”
戈柔娜的眉毛猛地扬了起来:“别那么说。”她责备道。
“事实如此,戈柔娜,我已经对这个称呼感到麻木,早就不觉得它是个侮辱了。”瑞文耸耸肩膀:“我精灵的那一半血液亲近森林和生命,抗拒咒语和死亡,所以我必须用法杖将我的力量引导出来,才能够施放魔法。虽然半精灵的血统也赋予我比别人更强大的魔力,但是没有法杖,我什么都不是。”
她把脸漠然地别了过去,顺手丢下一床毯子和一个枕头:“今晚你睡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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