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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藉(2009-11-11 23:30:03)

1夏春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没吃饱——但马上就要吃饱了。问他什么事,他说那你吃就是了,我没事打个电话给老婆不行啊。我马上说行,行,半天不见,我也很想你了。老同学们在一旁连连露骨露刺地说你们真恶心。

我当然说了吃完就回家的。原因当然不是怕他。我们向来是互不相怕的。每天床上下来,忙时便各忙各的,闲时他打他的麻将,我写我的文章。他常以妻管严之名行大男人之实,将大堆家务统统抛掷于我。而我——本人,亦从不以良家妇女自居,该骂的时候绝不省下一句,该吼的时候肯定不会节约一声。我们的婚姻太像许多人的婚姻——我非佳人,你也非才子,你也怨不得我了吧?

只是,我很少打麻将,因为我不喜欢打麻将,我也很少在外头逗留,因为我不喜欢在外面逗留。我不为他,我活我的快乐,活我自己的意愿。

 

2、我们坐的包厢有两桌,我们这些老同学一桌,靠墙。靠窗的那一桌是哪些人,我没关心。

上菜了。上了几个菜了。老同学周云帅突然对另一桌喊道:“别开窗!不知会有多少虫子和灰尘压进来。”我才注意到,窗外电闪雷鸣,黑暗中,似有暴雨铺天盖地。一只想开窗观看的手,被云帅一喊,缩回了。

陈习文来敬酒了。今天是他四十岁生日。他带着不惑的年龄,药监局局长的位子,志满意得的样子,不失亲近的态度走向我们。我们叫他喝酒,说些读书时的事笑话他。我们似乎从未把他当成局长。

似乎。

 

3、菜上不完地上,我终于烦了,拎起包就走。

到楼下,才发现周云帅的妻子管老师的电动车横躺在地上。我们差不多时间到达,她的车是新的,颜色是非常鲜艳的黄,所以,我知道那辆车是她的。

我对管老师是有敬重和喜爱的。她是我女儿幼儿园阶段自始至终的、唯一的班主任。她教我女儿时,我在实验学校。那时的实验学校,工作时间拉得比白天还长,我的女儿没少麻烦管老师。而且,她的谈吐一直让我感觉,她于教育,是懂得的。

我的电动车也倒下了,半躺在在另一辆电动车上,没有着地。酒店门口,一棵腕口粗的树拦腰劈下,树叶散了一地。我往再远处看了一眼,发现被劈倒的,不是一两棵树,而且,裕丰路的人行道上有很多辆摩托车电动车躺着,横七竖八。

放眼望去,裕丰路一片狼藉。无疑,广丰遭遇了一次灾难性席卷,就在我们安然地觥筹交错之时。

我竟没记得要做些什么。怕等下老同学们都下楼了还要没完没了地寒暄,扶起管老师的车后,给周云帅打了个电话告知,就迅速穿上雨披,骑车往家的方向冲。

 

4、雨披上的水不断往裤子上、鞋子里流。没什么,本来就打算回家就洗澡换衣服的。早就打算好了,坐垫坐上去就是湿的,也没擦,就想着反正回家就洗澡换衣服的。

从裕丰路到电视大楼门前,一路都是倒下来的树。路面都是树叶。雨还下着,不大,可也不小。风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它曾经狂暴的迹象。

眼镜全是水。水到眼睛里就有点痛。不管了。我要赶快回家。

好在路上没什么车辆和行人。

从怡丰园穿过,马上就是汪洋大桥,我突然觉得脚下有白粼粼的波纹——这时,车轮已经陷进水里了,车轮过处,仿佛飞起颇有气势的水花。到处黑漆漆的,让人不知水有多深,有多宽。对面骑来一辆摩托,照亮了水。明显很深,很宽。我不知道我的车被水怎么样了。我也不管了。我要赶快回家。

到汪洋路,我看到的只有闪电。一道道狰狞的白光从我眼前划过。街面全是积水。我突然害怕起来,非常非常害怕起来。从未见过这么近的闪电,而且,我没有地方可躲。我想象自己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一道白光砸在我的车头,我瞬间意识:糟了,我死定了,我的心触得冰冷。那是恐怖。我早就说,我不怕死亡,怕的只是死亡前的恐怖。

我期望同在路上的人给我一些安全感,但是看到的是匆匆而过的车灯。是轿车的那种灯,那车,应该有避雷装置,比我安全得多。

后退不能减少危险,街旁的店面都紧紧地关着门,就算停下车,到那些房檐下避雨,也未必能避开那些闪电,况且,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呆在人家的房檐下不知呆多久,我会发疯的!

我要回家!我一催油门,冲向那一条条白光。

 

5、看着车库电动门“丝丝”地往下拉,我安定了。

爸爸在一楼房间的台灯下看报。妈妈在三哥的客厅里收拾碗筷。孩子们在三哥的客厅里闹腾。三哥在他的二楼玩电脑。二哥二嫂的笑声从他们二楼的房间里传出来。

巡视一遍后,我从鞋柜里拿出毛线拖鞋,换上。在上楼的台阶上,又换了一双。

迎头看见夏春雨双脚踏着一铺被我当作抹布了的旧被单,他的脚旁,还有我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窗帘。我惊叫起来:“你干啥?!这窗帘我洗得干干净净的,你干啥?!”

“干啥?弄水呗,等我到家,已经来不及关窗了,家里全是水,二楼我已经搞好了,三楼就留给你啰!你怎么样啊,全身湿了没?”

女儿从她自己的房间蹦出来,夸张地抱着我,叫道:“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和爸爸干了很久活了哎。”

 

6、我到衣帽间,在我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抽出内衣、上衣、裤子,关上卫生间的门,拧开热水开关……

从卫生间出来,我意识到舒服。没有宽带。没有闭路。有的只是电。二哥在他的窗子间冲着后面的房子叫:“打牌啰!打牌啰!夏春雨下来!黄剑华下来!林向高下来!”

两分钟后,夏春雨在二哥那边打电话过来:“剑华说有块广告牌砸下来,砸死了好几个人,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我们一大家人的房子做在一起,我、二哥、三哥,还有表弟剑华,都是独门独院的楼房,都有宽宽的庭院。表弟在开电脑公司,估计是刚从鸟林街的店里回来。

我兴奋起来,打电话给朋友敏和惠,给她们汇报我听到的消息,也希望从她们那儿听来新的消息。

话说完,好奇也挥发完。我又到衣帽间的一个大储藏室里,找了些就床单旧被套,上了三楼,开始清扫三楼的水。

然后是阳台。

然后是楼梯。

然后是清洗清洁用具。

然后是开洗衣机洗衣服。

 

711点,我已经能躺在床上看书。我看得极其安心。这晚的打扫,巩固了从四楼到一楼的清洁整齐。手里是新到的《人民文学》。被子是前两天刚洗过的,还残留有阳光的松松味。

爸爸妈妈睡了。

孩子们睡了。

我想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爸妈希望我早回家我就很少在呆在外面,孩子们说写不来作文我就教他们写作文。

二哥屋里传来阵阵笑声,估计男人们还在酣战。

我拿起那个189的手机,拨通丈夫133的号码,吼道:“十二点前回来睡觉哈,不回来你捉死。”

因为办理了某种业务,我们这两个号码通话是不要钱的。

其实,放下电话我差不多就先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根本不知道。

 

8、我和夏春雨的感情日渐见好,这应该是个比较真实的现象。

主要是他麻将越打越少了,也渐渐地理起家来。傍晚我们会一起散散步,晚上我们会一起看看书。这是以前没有的。他有一天竟然提出要夫妻早起去运动运动,有一天又说考虑戒烟了。

我终于愿意肯定他当时给我打电话是担心我在外面的安全,也是想告诉我家里二楼三楼进水的情况了。

这显然已经与飓风无关了——第二个早上起来,有关广丰飓风造成死伤造成损失的新闻铺天盖地地来——也许因为自身的安全吧,我们除了议论台风中有哪些刺激的场面议论在路上被砸死的人多么背时议论倘若时间早半小时后果怎样不堪设想,并无更多感触。

我们生活地很是安然。

我甚至奇怪,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除了我家的这片县城其余地方都停电了?怎么就没想到树倒下来可能会砸死人?那时,我真真没想到广丰竟遭受了这么大的风灾。

我肯定是一心想着回家了——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吧?这个时候就想着自己的小家?

也罢!飓风有飓风的残局,生活有生活的狼藉,好好收拾,谁都能好好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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