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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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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记

(2018-02-07 09:17:05)
分类: 散文


◇  黄先清

 

 

这里的一切正在衰老,尽管缓慢。

黄家沟。柑子村的边缘。

柑子村在缓慢衰老,黄家沟在缓慢衰老,土瓦房在缓慢衰老,田畴在衰老,流水在衰老,草木在衰老……

时光是一面斜坡。处在衰老位置的人事,加速向时光低处滑去:黄家沟,草木,和我。

 

常常想,我沉郁的性情可能缘于我出生的环境。黄家沟就如一只破碗,四周的山围城一个碗状,在东南方豁了一个很大的缺口,缺口深深地切入碗底。我上川的祖先可能从破碗缺口处翻进来,选择平坦的碗底安扎下来。我就是在这破碗底部出生的,大抵第一声哭泣就在这只破碗里回环缭绕,然后从缺口飘出去。这样的生存之地不是一个好意象,它准确地暗示了我祖辈的贫寒,让人轻易联想到贫穷哀愁之类的词语。我在破碗里慢慢长大,像一株满腹愁怨的野草。

我便是草本的。发呆的时候,我总爱细细察看身上凸露的血管,那一根根屈曲蜿蜒的模样,好像就是蔓生在黄家沟的土名叫马儿茎的草。它潜伏进我身体的每个角落,用它的性情抓住我,让我以卑微而坚韧的姿态在人生的领地上纵横蔓延。我也草一样发芽,草一样蓬勃生长,现在也草一样缓慢枯萎。我吐出的气息是草一样的掺和了泥土味儿的民间气息,我呼吸的节奏也是草一样地细弱而沉缓。我草一样喜好在偏阴偏凉的地方,忧郁地摇曳沉郁落寞的影子。

 

已被草木占领,黄家沟。

最近一次回乡,正好冬末。说是正好,因为我近来心境与冬末的萧索高度契合。年已五旬,不再关注阳光绿叶鲜花,更多青睐夕阳衰草寒雪。心底的一丝丝寒意,总会在每一个日子冒出来,将生活里不期而遇的一些小喜悦小快乐,结成小冰块。

我是回来给母亲上坟的。微弱的北风,掀动野菊花枝条上残留的几片黄色花瓣,这让我想起病床上的母亲,脸上掀动的慈祥而又虚弱的笑容。母亲一个人离开后,我内心一下空了起来,原来母亲占去了这样大的地方。坟的周围,满是倒伏的枯草,它们肃穆地伏地叩拜着母亲。再远点是落叶后的椿树、桑树和板栗树之类,光秃秃的,在北风中挺立,每一棵树都像用一截一截或粗或细的骨头拼组而成的。

环视整个黄家沟,萧杀,衰败,荒芜。黄家沟这只破碗里,如今装满了枯草、落叶和僵死的泥土。这里宛然战场遗址,在生命的战场上,每一棵草奋起拼杀,每一片叶殊死相搏,所有草木并肩战斗慷慨赴死,最终尸骨遍野。好一曲与生命对抗的悲歌!

 

黄家沟的草木,长在柑子村边缘。这些边缘部位的草木,有着边缘情怀,那便是最大限度放低自己,最大限度看轻自己,最大限度坚守自己的弱小,随遇而安,卑微而真实地活在每一秒钟每一分钟。很多生命,存在过,消失过,无人知晓。黄家沟的草木,不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像世上其它众多生命不发出声音一样。

母亲喜欢一种叫毛蜡烛的草。在一块闲置的肥沃水田里,母亲特意种上了毛蜡烛。每到秋天,高大的植株顶端,就会伸出一支暗红色的蜡烛形状的穗状花序,花序茸毛状。取一些茸毛按在伤口,很快就不流血了。在我看来,一种可以调动指挥血液的植物,定然是神圣而灵性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何神秘地一生只喜欢它,以前没想过问她,如今无法问了。这次回乡,我察看了枯萎的毛蜡烛,它们长得不再如母亲在世时那么粗壮,也没有那么茂密了,只见一片白色的植物尸骨,稀稀疏疏、杂乱不堪地或跪或伏,触地的部位已经开始腐烂。

这次在老家,我没有听到母亲发出的一丝声音。就像黄家沟死亡的那些草木,没有留下一丝声音。

 

我的满腹愁怨,来自于黄家沟多愁善感的草木。

万物有灵,虫鱼,石头,流水,当然包含草木。一个巫山深处的偏僻村社,一个村社边缘搁置的一只破碗,一只破碗里自生自灭的草木,因其悲喜小得可以说忽略不计,就更为感性。时常,在最低处,在最小处,哪怕是一花一木,它们也格外敏感忧伤。

黄家沟的大部分草木,因为生长在碗中,阳光少,阴凉多,长得缓慢,营养不良。这些憔瘦草木爬满红土坡、田埂、阴沟、院坝,酷暑刚开始就中暑了,秋雨刚到来就感冒了。羸弱的生命有着更为丰富细腻的情绪情感。从破碗的缺口处吹来一丝春风,这些草木就兴奋得摇头晃脑,在破碗中舞动成浩大而杂乱的合舞;从巴掌大的天空降下一片寒霜,这些草木就绝望得面如死灰,在破碗中倒伏成一片末日的合影。把悲放大,把喜放大,这是卑微生命的另一种情感形态。

其实在黄家沟,我的存在与草木无异,我只是黄家沟众多生命中的一个。很多草木,有着比我更长久坚韧的生命,更挺拔壮硕的体态,比如老屋院坝下那棵古老苍劲的高大柿树,几个人合围才能抱住,分两枝,一枝结宝塔柿,一枝结尖柿子。分家时,父亲和伯父各分一枝。这棵活了几百年的大树,尽管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也在我读小学时莫名其妙地枯死了。生命平等,在生死面前。

因为敏感,黄家沟的草木更为深刻细切地体验到了生命的无奈!

 

我承袭了黄家沟草木的遗传因子。

从黄家沟走出去之后,我还是一直以一棵黄家沟草木的形态存在,在学校,在机关,在小镇,在县城。我放低自己,低到触到泥土为止。我明白我就是一棵草,一棵内心的小喜小悲已经结成小冰块的草,一棵正在缓慢枯萎的草。

——我是草,为自己,名为《草木记》。

 

                         2018.2.6于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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