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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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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用这种方式与我们告别(31首)

(2018-01-23 23:42:07)
标签:

诗歌

张军

父亲

纪念

分类: 张军新诗选

父亲用这种方式与我们告别(31首)


照片

 

在整理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时

我找到五张北京的

一张芜湖的

一张繁昌的

小家伙穿着各色衬衫

虎头虎脑

冲着我笑

我不敢看父亲的照片

他刚去世不久

父亲一辈子照过三次相

一次二叔接他去繁昌玩照的

一次办身份证照的

一次自己办遗像偷偷照的

相框里

父亲正从田间归来

站在树丛边

疼爱地看着我

半新半旧的中山装上

巴着好几个新鲜泥点

我的父亲

没离开我们

也没离开他

天天照料的几亩薄田

 

2017-11-28

 

笑着笑着,泪水溢出了眼眶

 

国庆长假

儿子从西安回来

四号下午

天下着小雨

他光着上身

穿过堂前

父亲失明的双眼

跟着他移动

吃力地喊

“毛毛

穿衣呀——”

我笑了

惊讶父亲突然

恢复了视力

笑着笑着

泪水溢出了眼眶

 

2017-12-19

 

再活五年

 

“宏明,我要走了——”

下班后,我坐在父亲身边

为他揉腿。这是父亲第二次

喊我的乳名

 

“不会的,伯伯,你不要

瞎想。新林像你这样的

中风老人,至少七八十个

有比你大的,也有

比你小的,都活得好好的

“我身上的事,我自己

清楚。跟你哥说一声

我要走了,要不我走后

他会怪你的

 

我很笨拙,不知怎么

安慰我的父亲,我知道他

快不行了,我伸出

五根手指

“再活五年,活到你孙子

大学毕业,活到他找到工作

父亲用失明的双眼盯着我

好一阵子,叹口气,费力地

点点头

“嗯,再活五年——”

 

2017-10-20

 

挑黄土

 

天刚亮,父亲对我说

他要走了,刚刚看见了大伯

中午,父亲又对我说

看见大伯在挑黄土

 

大伯去世二十二年了

那一年,他五十七

寿不过六十,见了阎王

都要挑黄土。死后做苦力

父亲觉得可怜

初听这种说法,我还年轻

嘻嘻哈哈说,无论如何

要活过六十,否则

我一个教书匠哪能

挑得动黄土

 

我烧香求菩萨保佑父亲

健康长寿,但看他那

受罪样,又望他早点走

父亲快八十了,病倒前

还在挑担子。百年后

该享享福,不用去挑黄土了

 

2017-10-21

 

空手见阎王,苦啊

 

这几天

父亲一时清醒

一时糊涂

我担心他突然

撒手西去

我拿出一张20

两张10块的

两张5块的

趁他睡着了

偷偷塞进他的口袋

父亲赤条条地来

不能让他

赤条条地去

空手见阎王

苦啊

 

2017-10-21

 

父亲用这种方式与我们告别

 

今天上午

在弋矶山医院的病床边

父亲抬起右手

摸我的脸

我问他

“伯伯,你要什么?”

他失明的双眼盯着我

含糊不清

“你是我儿子

我想摸摸你

今天中午

在弋矶山医院的病床边

父亲用手轻轻摩挲着

妹妹的头

脸贴着妹妹的脸

“你是我女儿

我想摸摸你

父亲从来没有

如此对我们

他突然的亲昵

令我们眼泪纵横

 

2017-10-25

 

出生地

 

晚上九点

父亲问我是

哪一个

我让他猜猜

我是谁

父亲摇摇头

“我是你小儿子               

宏明哪——”

“不是

你不是我儿子

你是此地人

我是繁昌

新林人

父亲不认识

他亲生儿子

但还记得

自己的出生地

 

2017-10-26

 

测血压

 

护士来测血压

测过后父亲问

“他来干什么?”

“测血压呀

那个姑娘吧

“不是姑娘

那个穿白衣的

一个劳动力

望着护士的背影

他反反复复地说

父亲又能看见人了

我心如刀绞

感觉不是什么

好兆头

 

2017-10-26

 

猜一猜

 

父亲一遍又一遍

地问

这是哪里

我一遍又一遍地

告诉他这里是

弋矶山医院

父亲内疚地说

“我还以为是

新林铺呢

有时我让他猜

这是哪里

父亲摇摇头

“猜不到”

就像一名小学新生

面对老师和一个

难懂的问题

 

2017-10-26

 

明天起早去新林铺卖菜

 

晚上十点

父亲瞪着双眼

望着天花板

我俯身说

“睡觉吧,伯伯”

他摇摇头

“现在不睡

现在睡了

晚上睡不着

“现在是晚上呀”

父亲闭上眼

不好意思地说

“不晓得

赶紧睡吧

明天起早

还要去新林铺

卖菜呢

 

2017-10-26

 

检查过后就回家

 

今天下午

父亲问我

我们在这里

干什么

“检查身体呀

检查过后

带点药

我们就回家

父亲点点头

孩子似的笑了

说着说着

我就说不下去了

 

2017-10-26

 

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父亲清醒了一阵

开始糊涂

晚上十点

他又问我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看着他鼻孔里的氧气管和

浑身的管子

我心里发酸

“我们在这里检查呀”

父亲让我回去

讨点菜来

腌笋呀豆乳呀

多讨点

他说嘴里一点味

都没有

 

2017-10-27

 

多烧点好吃的

 

我问父亲回家后

想吃什么

他抬手

一样一样点给我

“肉烧大蒜

鱼烧大蒜

多烧点

我们好好吃一顿

我尽拣

好的吃

父亲笑得天真

笑得腼腆

他忘了自己

一点东西

也咽不下去了

 

2017-10-27

 

认儿子不认女儿

 

父亲一阵糊涂

一阵清醒

过两个小时我问他

“我是谁”

“你不是宏明嘛”

妹妹问

“我是哪一个”

“你是朱圩的

你来这里玩吧

“我是小妹

你女儿呀

父亲定定神

摇摇头

“不是

你不是我女儿

快到灶屋去玩

小妹在灶屋烧锅呢

妹妹含泪说

“老头子偏心呀

认儿子不认女儿

 

2017-10-27

 

真希望父亲就这么糊涂下去

 

住院前

提起去世的大伯

父亲就哭

住院后

提起大伯

他不伤心

也不哭了

仿佛拉家常

仿佛大伯还活着

有时我真希望父亲

就这么糊涂下去

 

2017-10-27

 

心里比黄连还苦

 

30号、29号、28

一个胰腺炎

一个胃溃疡

一个脑梗死

三人成了病友

他俩说老爷子

过得好

脸色白里透红

很快就能出院

听着他们的吉言

我心里比黄连

还苦

 

2017-10-28

 

想起来看看

 

门边过道里

一个年轻男子

喝了农药

双手被绳子捆着

双腿被人压着

五六个壮汉累得

精疲力尽

他光着身子

喊了一夜

父亲侧耳

听了一夜

几次对我说

不放心

想起来看看

天亮的时候

男子不叫了

父亲才沉沉

睡去

 

2017-10-28

 

大老爷

 

病房东边

30号老李解完手

爬到床上

老伴把床头揺高

“大老爷

好好靠一下

马上回去了

就不叫你大老爷了

我暗暗祈求父亲

也能坐起来

好好靠一下

也能马上回去

再也不做大老爷了

 

2017-10-28

 

病房里静悄悄的

 

凌晨三点半

我守在父亲身边

父亲在打点滴

30号看护大姐顶不住了

走到我面前小声说

自己要眯一会儿

让我帮忙看着点

病房里静悄悄的

过道里一位中年妇女哼声不止

 

2017-10-29

 

到姐姐家好好玩几天

 

凌晨四点

父亲还未入睡

再次发病后

不喊腿疼胳膊疼了

整天笑咪咪的

念叨回家要烧好吃的

要到白马姐姐家

好好玩几天

别叫孙子回来

看他

别耽误他念书

 

2017-10-29

 

吃饱了有劲去挑东山河

 

父亲让我打点水

给他洗脸

“天还没亮呢”

“还没亮呀”

他不太相信

“派个人回去

讨点菜来

在这里苦死了

讨点鱼讨点肉来

我要好好吃一顿

吃饱了有劲去挑

东山河

 

2017-10-29  4:25

 

父亲怜爱地看着我

 

为父亲翻身

把吊针皮管子弄掉了

乳白色药水啪嗒啪嗒

往下滴

我抓住皮管子

急得大喊

29号陪护大姐急忙起身

去喊护士

父亲一声不响

怜爱地看着我

 

2017-10-29  5:40

 

吃什么

 

每一顿

我都要问父亲吃什么

“吃饭呀”

父亲惊讶我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其实多日来

他已滴水未进

父亲以为自己的身子骨

还和从前一样硬朗

 

2017-10-29  6:04

 

默念菩萨法号

 

天亮了

窗帘缝露出一线天

几根树枝和

飞过的鸽子

我睡意沉沉

过道里

猛然传来哭喊

我心里一紧

看看父亲

他睡得正熟

白色液体无声流进

他的身体

我默念菩萨法号

保佑父亲

挺过这一关

 

2017-10-29


让伯伯安安静静地走

 

出院那天晚上

父亲呼吸变得

沉重

像一盏旧油灯

随时可能

熄灭

我一一告诉

母亲哥哥和妹妹

“假如伯伯突然

走了

不要哭

也不要闹

罪受够了

让伯伯安安静静地

 

2017-11-03

 

赤条条地去

 

临走那天早上

父亲靠在母亲怀里

趁自己还清醒

对母亲说

“你没娘家

我走后

就可怜了

他叮嘱母亲

不要劳累

不要和别人

争吵

遇事多忍耐

多养点鸡

给孩子们

别要钱

最后

掏出口袋里的钱

塞进

母亲手里

 

2017-11-04

 

我们都好好的

 

那天晚上

我坐在桌前

看书

听到身边

响声不断

扭过头去

小桌上的刷子

滚落在地

我小声默念

“伯伯

你放心

我们都好好的

后来家里

再没有

异样的响动

而屋外

清冷的月光

照耀树林

 

2018-11-10

 

又说到父亲

 

今天上午

我和妹妹陪母亲

去体检

走在繁昌街头

不知不觉

我们又说到父亲

妹妹说

“总觉得伯伯没走

是出门玩去了

过不了几天

就要回来

整整一天

阳光普照城市

大地安详如初

 

2017-12-03

 

以为是父亲起床了

 

那天早上

天还没亮

我听见房间里有响声

我喊了声伯伯

以为是父亲

起床了

黎明探进窗子

母亲在

整理桌子

我回过神来

我的父亲已去世

二十八天

 

2017-12-03

 

父亲会背着铁锹回来

 

今天上午

妹妹来采海金沙

母亲问今天老历多少

妹妹说

“十六

伯伯走了一个月了

阳光温暖地

照耀着院子

我觉得父亲

没有走

他和往常一样

去了田间

吃晚饭的时候

他一定会背着铁锹

回来

 

2017-12-03

 

六七

 

凌晨三点

母亲悄悄起床

她煎好豆腐煎好鱼

做了父亲一直想吃

却来不及尝一口的

新鲜鸡肉

我们出发时

天刚蒙蒙亮

母亲说

“过了六七

老头子就越走越远

再也不回来转转了

那一刻

迎着山顶暗淡的星斗

仿佛做梦一样

我还是不能相信

我的老父亲

真的走了

 

2017-12-13

 

                                                                                       悲风十里:纪念我的父亲

——创作谈

 

那天下班,我推车走进家门。一阵北风,吹落枝头最后一批叶片,飘得到处都是我拿起扫帚清扫落叶,突然想起,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扫地。往日下班回来,父亲早已把路面和房前屋后打扫干净,一根杂草、一片碎叶都没有,甚至连我的碗筷也早早地摆放在桌子上……父亲病倒后,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结束了。

父亲第三次住院的前两天,我像往常一样给他按摩。快结束时,父亲突然喊我的乳名:“宏明,我要走了,跟你哥说一声,要不我走后,他会怪你的……”父亲语气平静,语音低缓,但还是把我给吓蒙了。我惊慌失措,笨拙地安慰父亲,叫他不要瞎想。我曾听说,很多老人大限将至,对自己身体状况有着清晰的了解,有的甚至能准确说出自己的谢世日期。他们究竟如何得知,我们无从知晓。诗歌也有惊人之处,当面对某些思维死角,通过感应和技巧却能轻松抵达。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使不久人世,他们还在为子女操心。父亲预知将与我们永远别离,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儿女和儿女未来的生计;他希望自己走后,家庭成员之间仍能保持和谐融洽的关系,仿佛他健在时努力维持的健康状况。

在医院的两个星期里,我们兄妹三人不分昼夜轮流守护在病床边。20171025日上午,父亲突然摸着我的脸说:“你是我儿子,我想摸摸你!”中午,父亲又轻轻摩挲着妹妹的头,脸贴着妹妹的脸:“你是我女儿,我想摸摸你!”记忆中,父亲严肃古板,对我们的严厉几近苛刻。在即将走完漫漫一生,回望世间,最恋恋不舍的还是他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孩子。父亲从未如此对我们,他突然的亲昵令我们潸然泪下:趁自己尚且清醒,尚且有力气的时候,父亲与我们从容告别。这是一种平常而刻骨铭心的告别仪式,它几乎在每一个家庭中以不同的面貌悲伤、无奈地上演。任何文字都无法完全获得它悲痛的力量,而对于诗人,最明智的做法则是用真实去应对。

对父亲而言,最放不下的还有与自己相濡以沫几十载的老伴。114日早上,父亲靠在母亲怀里,嘱咐她遇事多忍耐,不要与别人争吵;多养点鸡,送给我们,别要我们的钱。最后,掏出我和哥哥偷偷放进他贴身口袋里的钱,塞进母亲手里。当完成与母亲最后的告别之后,父亲就喘息不止,说不出话来。我和哥哥慌里慌张把昨晚刚出院回家的父亲,送到乡镇卫生院。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父亲安静平和,气息渐弱。直至医生和堂兄几次相劝,就是今天的事,最好早点商量老人的后事,我们才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把父亲抬回家。下午225分,父亲无力地望着我们兄妹三人,永远闭上他疲惫的双眼。父亲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

父亲被病魔彻底击倒后,用他最朴素的方式,传达出对亲人无限的疼爱和对故土无限的眷念;我们难以接受父亲去世的事实,总觉得老人家是去田间干活或暂时出门去玩,不久就会回来。这些真切的感受,用文字记录下来,在纪念父亲的同时,我也获得真实的力量。生离死别太过沉重,并在过往的诗歌中得到体现。这是诗人对悲痛本质和诗歌本身的真诚。我们很难相信它们以欢愉的语调出现,如果那样,作品将违背人类的基本情感和普遍道德,也违背作者的真心。

父亲在世时,经常对我们说:“要儿亲生,要财自挣。”在有限的创作中,每当我想投机取巧时,父亲的话就回荡在耳旁。他们那一代人,在极度贫困中把我们养育成人。他们没给我们大富大贵,却把最珍贵的遗产留给我们,那就是:勤劳、骨气、宽容和无言的爱!这也是华夏民族和她每一个分子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这是一首永恒的感人诗篇,等待人们去回忆和续写。

 

2018-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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