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隐匿中走出，他已不再需要寻找同类

                         ——读方闲海的个人诗集

沈浩波

《冬青树》

经常站在那里小便。雷打不动
更不用提居民提了多少回意见
有时候一个人
有时候二个人，三个人，甚至六七个人。并排
沿着人民路一堵工地的砖墙。人工降雨

将液体的肥统统浇到冬青树上

    方闲海的诗歌第一次震动我，是因为这一首《冬青树》，在我看来，这是一首堪称经典的完美之诗，口语的从容、简约而又暗藏力量，节奏和语感都堪称绝妙，收尾的一笔，使这首小诗顿时如同游龙，在虚空中曳动起来。那时候他用笔名“口猪”发表帖子，我们于是在第一时间便记住了这头猪，并且成为朋友。

那时正是我们的青春期，我们在“诗江湖”论坛上挥舞着“下半身”的大旗，引来口水连天，引来朋友、敌人和更多的比我们还要年轻的青年。那是一个需要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诗歌岁月，口猪第一次在“诗江湖”出现，就令我、尹丽川、巫昂、朵渔有了知己之感，而对于口猪来说，又何尝不是第一次从隐匿中走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那时候的“诗江湖”，是个天才霍霍的时期，在口猪之前，是如同坦克般横冲直撞的轩辕轼轲，与口猪几乎同时，还有两个才华横溢的女诗人，水晶珠链和巫女琴丝，他们是继《下半身》创刊的那批诗人后又一次惊艳的亮相。如果说轩辕轼轲的写作得益于他对中国当代地下先锋诗歌传统的深入和尊重，而水晶珠链和巫女琴丝的写作得益于来到“诗江湖”后“下半身”诗歌对她们的影响，那么口猪的诗歌则很有些来历不明的意思，这个年轻的美术教师，甫一亮相，就有着成熟的口语、美妙的想象和某种近乎迷人的艺术系青年的气质：

从喉管
突然听到一口恶痰上升的音乐
歌唱着炎症
歌唱着，譬如人才交流中心的老年中年和青年

                     ——《在包厢里与孙龙与二位小姐探讨这样的一具肉体》

我捏着她的屁股 
暗暗赞美 
硕大 
果真有它无比感人的本质 

                     ——《某年某月某日》

每天早上 
刷白了前排的牙齿 
剔尽一夜噩梦的炉灰 

让后排的牙齿藏下一点污垢 
装潢成老电影院的后座 

                       ——《大盗》

    但这样的写作也让我心生疑问，一是这种轻灵的才华过于明亮的写作在我看其固有的脆弱性，往往在面对更漫长的岁月和更坚硬的生活时会失去最初的那种青春式的锋利，往往难以探入那种更黑暗和更难以言说的内心，更何况，口猪的诗歌受当代艺术尤其是美术和音乐的影响比较大，这构成了其写作的独特性，但必然也将沾染艺术气息带来的脆弱性；二是口猪的写作姿态并不坚决，我说的并不坚决是指在口猪当时的写作中呈现了太多的可能性，甚至是太多的精神指向，时而是黑暗和虚无，比如《腐烂》——城市 /腐烂着肉 //抽屉 /腐烂着秘密 //安眠药 /腐烂着咽下的最后……///那些染过黑暗习性的人们 /我在询问 /光明的死坑里填满多少姓氏并长出枯枝一样的笔划 ；时而又是荷尔蒙高涨的青春；时而又是怀疑和犹豫，但是在任何一个方面都不坚决，因此他的诗歌除了才华之外，始终显得缺乏精神的重力——但他又正好是一个始终希望能够面对自我内心的诗人，这就使他的写作更显得游移不定。那时我想，这种不确定性既包含着巨大的写作危险，又包含着丰富自己形成自己的众多可能性，口猪这个浙江男人，到底，会往哪里走呢？

对于2001、2002、2003年的诗江湖，青春纵情写作狂欢的诗江湖，出生在70年代早期的口猪找到了一个迟到的集体的青春，这使他充满活力。但是很快，青春稍纵即逝，漫长而残忍的个人写作开始了，在这一时期，那些青春燃烧的才华纷纷落马，隐忍而坚持的诗人开始显露出他们的力量，轩辕轼轲、水晶珠链、巫女琴丝在短暂的迅速燃烧后突然离开了写作的现场，岂止是他们，随着尹丽川、李红旗的精力转向电影，盛兴的消失，甚至巫昂的短暂消失，很多更年轻的出生于80年代的诗人刚刚挥霍了一点才华，马上就被残酷的现实生活摧残得写不出诗来，那种青春和才华，血液和荷尔蒙开始一点点消失，而艺术青年口猪居然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了向个人内心掘进的写作之旅——不退则进，这显示了这个在杭州的浙江诗人骨子里的一股执拗之气，也是其精气神所在，原来，他并不是一个短命的艺术家，也不是一个放纵自己的脆弱才子，他甚至开始，把自己的写作置身于一个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割肉般的险途。

他开始放弃了他的从容与优雅，放弃了他奇诡的想象，放弃了根植于他血液的艺术修养，他试图把自己逼成一把尖锐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向生活、现实和个人的内心，他越来越坚决，过去的讥诮变成滴血的锋芒，锋芒毕露，损害着他过去诗歌里的那种美和气质，却使他形成了决绝的气场，没有任何一丝苟同的写作，坚决的怀疑和反抗，使他的写作在拥有力量的同时也越来越拥有使命感——这个温和的南方男人，居然有了头发根根直竖的感觉——

面对弱肉强食
我流出的
不再是兴奋的眼泪
而是要命的口水

——《素食主义》

她在一个我能想象出的

热包子一样的城市

在她的房间里

窝着被子

手淫

——《硬》

妈妈的阴道
慢慢死去的阴影
我的头脑偶尔闪过妈妈的阴道
人生在此回避着什么
难道是爸爸肿起的龟头

             ——《出世》

   对于生活、个人、爱情、人生，口猪的态度越来越坚决，审视的目光越来越尖锐，思考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但这是危险的，这种眼睛血红的挖掘是危险的，这种眼里一点沙子也不肯揉的写作是危险的，口猪已经走在这种险途上了，他的思考能力越来越强大，触角越来越丰富，是的，很多时候，他是对的，他的尖锐捅破了一切腐朽之物，他的战斗对象越来越宏大，他的视域越来越丰富，但与此伴随的，一定是更大的写作野心，而野心一定是以牺牲一些什么为代价的。我不能准确的说出，口猪在牺牲的，到底是什么，但随着他写作视野的进一步开阔，批判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我在感受到其危机的同时，也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战斗的欲望和力量：

这么多的贱人生下来

跳着地球丛林的圆舞曲

却是为了来纪念一个死去的畜生就像纪念一个暴君

                        ——《人类事故》

光芒已死

今天已死

而我必须去探望一座悬崖

那里没有尽头

没有短暂的生命在下沉

只有甜蜜的黑暗抱成一团

我重新成长为一个愤怒的青年

                              ——《今天已死》

面对弱肉强食
我流出的
不再是兴奋的眼泪
而是要命的口水

                              ——《素食主义》

当进入2006年以后的口猪选择了越来越快速，越来越尖锐的写作姿态，当他开始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摧枯拉朽的斗士，当他开始彻底的埋葬自己艺术青年的那一部分，那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任何一点可怜的温情，当他把“口猪”这个名字抛弃，以方闲海的本名出入于江湖，当他在诗江湖上与伊沙、徐江展开了一场肉搏般的口水血战，当他开始一天写十几首诗，当他批判的对象越来越指向国家、人民、诗歌等词语的庞然大物，当他越来越成为一名重要的诗人……我的担心也在加剧。我有一个感觉，为了使自己的思考更为尖锐，为了使自己的声音更为强烈，口猪在彻底牺牲自己身体柔软的一面，甚至在牺牲自己的柔软的舌头，他是试图一路狂奔，甚至为自己设想了一套反对任何传统诗歌美学的先锋说辞，方闲海，作为一个诗人，正变得内心强大，他已不用再在人群中寻找同类，他想把自己活成一个诗歌的小宇宙。

但是有得必有失，我想提醒诗人方闲海的是——也许失去的更为重要，也许狂奔之后需要回头看看，也许先锋的探索后，需要再去审视一切脆弱和温暖的部分，也许你的写作正在陷入一种思考——发现——下刀子的概念化写作的误区，也许个人内心的形成并不表示个人写作风格的形成——内心的强大与写作的成熟并不天然能画上等号，精神的尖锐与诗艺的掘进不能成为矛盾，你不能把每一首诗都写成精神的骨头，而不需要血液的流淌和肉体包裹的温暖，你甚至要小心一种固有的思维模式——它会导致你的写作变成思考的便条。而先锋，应该是包含对固有思维模式的挑战。

对于方闲海来说，前期从容而美妙的语感、轻松而美妙的想象，高级的艺术气质，近期的强劲、尖锐和偏执，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但它们一定是非此即彼的吗？我倒希望，这两个阶段都是方闲海个人写作的储备阶段，现在可以更从容的走向第三个阶段——把过去的一切沉入内心，变成背景，只去考虑，诗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如何发生——甚至可以不先锋一点，经典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