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斐:因为相信,所以美好——读郁颜的诗
(2008-06-19 08:30:59)
[《郁颜诗集》评论之十四]
因为相信,所以美好
——读郁颜的诗
阿斐
郁颜在我的博客上留言,让我为他新出的诗集写个小评论,语气诚恳,就像我身边某个好友在说话。我知道,这是他对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同代朋友的信任。“信”是一个简单的字,然而在这个人怕人、人远人的时代,任何简单的东西都可能难以施行。人们之间的互信被淹没多久了?没有考据过。至少在我这二十多年的光阴中,这个字一直是黯淡的。有时候,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未必能实践这个字。
我不敢说我是一个多么可信的人,就像朋友在我面前虚虚实实地赞扬我“年轻有为”,我除了沉默就是保持职业化的微笑。因为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我的怀疑主义的一面始终没能从我身上消失,从儿时到成人,一直如影随形,它促使我用诡异的眼神打量我的人生、周身的人群和世界。有时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站立的猫,虽然表面上看来,我是一只快乐的猴子。然而郁颜似乎不是我这种类型,虽然我们不曾面对面聊天喝酒,但从诗中可以读出这个人。他有着敏锐的眼神和敏感的触觉系统,善于捕捉身边一切轻微的细节,并且浸淫于其中,而且乐于去享受合二为一的美妙。他还有着轻盈而快速的步履,在时光中敲击出属于他的节奏。他应该像童话世界中可爱的小白兔,聪明而友善,快乐而轻松,偶尔表现出来的沉重,也是因为被大灰狼吓过之后的一场虚惊。
不要去谈论他的诗艺,他在每一首中所崭露的文学技巧,请用想象中他的眼睛去看待这个斑驳的世界,这世界中的花草虫鱼。他的目光是清澈的,因为“信”。万物生灵在他眼里,都是美好的,淡淡的美好,偶尔也有一种忧伤渗入其中,这种忧伤源自生命的本能,而非怀疑。
我只是想跟着鱼群
在这条美丽的江河怀里
选择安静地流淌
偶尔,也可以调皮地吐吐水泡
——《流淌》
不要以为他在怀疑甚至否认人类,他没有这种野心。他最大的野心只在于鱼的欢乐,“吐吐水泡”,“安静地”随着江河“流淌”。他相信他眼前所看到的,相信“鱼群”,相信“江河”的“美丽”,相信“安静地流淌”是好的,相信“吐吐水泡”会像“调皮”的孩提时代那样,带来无穷无尽的乐趣。他在繁杂的人间,运用简单化处理的心理技巧,轻松地博得了自己对自己的相信,并由此开始,去相信自己认为可以相信的事物。
丽水,又下雨了……
那些蔷薇、桅子、玉兰、美人蕉,还有
花花绿绿的伞,都开放在雨中……
雨水一大片一大片地舒展
风在流淌,低低地漫过浅水洼
潮湿的泥土下,蚂蚁和我
发出微弱的喘息
我身上,每处肌肤,每个角落
都爬满了,柔软的青苔……此时此刻
我坐在这里,屋檐正滴着绿色的水
远处的植被散发着清香……
我又想,时光什么时候,会慢慢滴落
像发丝上,寄居良久的水珠……
——《滴落》
他的感觉细胞在《滴落》一诗中全部清醒,全部出动,像一群敏感的蚂蚁。在雨幕中,他看见了那么多美丽的事物,“蔷薇、桅子、玉兰、美人蕉”,还有“花花绿绿的伞”,它们都在雨中“开放”。它们在开放,连同郁颜本人。他像一名有着超感机能的超人,看到“风在流淌,低低地漫过浅水洼”,看到“潮湿的泥土下”的“蚂蚁”,听到“蚂蚁和我/发出微弱的喘息”。他还看到“柔软的青苔”爬满了自己的“每处肌肤”,闻到“远方的植被”散发出的清香。所有的这些都像桃源中的风景,虽然他正身处具体可触的现实。然而这岂能妨碍他仿似无来由地去制造出一方胜境!哪怕他只是其中的一块石头,爬满了青苔,也止不住他融入其中的渴望。只是当他仿佛猛然间返回身处的现实空间,发现时光正在自己的身体上做着各种小动作,美妙或许只有这么一瞬间,于是他开始有点小小的忧伤,“时光”总有一天“会慢慢滴落”,“像发丝上,寄居良久的水珠”。他是时光的产物,当时光滴落,他也就会随时光而去。他仍没有悲哀,没有怀疑,他淡然地面对可能的一切,一点忧伤恰如其分地传达出内心中细小的荒凉。生命原本如此,郁颜是率真的。
郁颜甚至相信百年之后的辽阔,他那颗清醒的心让我为之动容。“不知生,焉知死”,另一个角度来说,“不信死,焉信生”。当一个人为自己选择了一方开阔的去处,他的现实生命也将因此变得开阔,即使其中的忧伤依然无法抹去。他在《树林》一诗中写道:
在这一望无际的
辽阔和沉寂里
我的行走
像树木的根脉一样缓慢
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才会停住脚步
也许,等到没有光线
也没有鸟声时,我才会变得饱满
像一颗爆裂的松果
寄居在聚满落叶的地表
也许,若干年后
我才能找到树林的另一个入口
那个时候,我站在时光面前
接住了最后一片落叶
那个时候,我才能隐约地
听到夜幕像遥远的回声
在我的耳畔
跟随树木的生长
在林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变得辽阔而又沉寂
这是一首漂亮的诗。在“辽阔和沉寂”的树林中,他想象自己成为“一颗爆裂的松果”时,或者“接住最后一片落叶”时,“夜幕”像暮鼓声般在耳畔回响,“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触手可及。然而那并不是一个可怕的时候,他不会进入一个可怕的世界,犹如眼前的这片树林,“树木的根脉”在行进,“落叶”铺满地表,“沉寂”但是“辽阔”。他即将皈依的世界甚至会比这里更辽阔,哪怕是一种沉寂的辽阔。他会在其中依然相信所有事物的美好,辽阔地相信着,像今天的他一样淡然地相信一切。
(作者系《南方都市报》记者、80后代表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