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夜里，屋檐正滴着绿色的水

——读郁颜诗集《郁颜又止》有感

季爱娟

    读罢郁颜诗集，我脑海里顿然升起一幅画面：一个大男孩仰望夜空，若有所思。这幅画面不断放大，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清晰。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随之，慢慢地融入夜色。

    这幅画面挥之不去。

    经过不长的创作历史，郁颜已经走进诗歌，物我两忘了。

    于是，“融入”、“穿过”这些字眼从脑袋里迸出来，它可以让我比较准确地表达对郁颜诗歌的感受。王国维有云：“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真正的好作品应该是这样的，既可融入所言之物，又可跳出物外，高于物外，欣慰的是我在郁颜诗里看到了。

    郁颜在他的诗中大胆地将自己的内在情感与外在客观事物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系列感性和理性交融的鲜活意象，并通过他们的组合，表达自己对世界的思考和认识。

    在他诗歌的一系列意象中，着墨最多的是“夜”，他似乎对“夜”情有独钟。

    他笔下的“夜”是不同于现实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自由的世界。在这里，他远离人群，自由地思考，手之蹈之，足之舞之，无拘无束，不亦乐乎。所以，他的夜是空旷的夜、自由的夜，一如他空旷的心，“每个夜晚犹如每个雨天/让人，突然感觉到空旷和漫长……”、“在空旷的躯体内/我充满了漫长的裂痕……让黑暗停留、弥漫/成为我空旷的一部分”（《空旷》）。坦然地面对黑夜，融入黑夜，希望成为夜的一部分。

    在夜的世界里从容行走，一路上，诗人时而驻足、时而思考、时而自问，像一个多思的智者，如《岸边》、《抵达》、《靠近》等，诗人对时间、对距离、对人生的倏忽而逝都有清醒的探索。他很无奈地意识到一切都将过去，无法守住，哪怕是守夜人，也是两手空空。

    作为一个热血青年，诗人免不了用他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寻找自我、拷问自我，多少人的“哲学三问”，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不能例外。他在《看见》里如此感叹：
       

    我看见
    黑色压倒了天空。我看不见
    我眼里有些什么颜色……我知道
    我的身体里，一定有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等着我去看清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些命题一直回旋在他的诗歌中，成为主旋律。

    在夜的臂弯里，诗人是安静的，安静地听自己的心跳，体会自己的躁动。一边疗伤，一边等待被发现，被认同，等待着开花、结果、被采摘。（《采摘》）。然而，诗人又是向往远方的，向往夜的远。《远远》就是这种心情的写照：

    看不见的东西多好啊，远远的
    远在很远之外……远远的，我怎么也
    看不见，也就怎么也不会看厌……

    诗人在夜的世界里，没有80后年轻人的浮躁和无病呻吟，而是对这世界的真诚诉说。在我看来，人面对自然最好不要充当旁观者，更不要做评判者，而是融入，真诚地融入，平等地融入，这一点郁颜做到了。

    我仿佛看到，诗人用发肤、双手去触摸夜，用眼睛去凝视夜，用鼻子去体味夜的芬芳，用耳朵去倾听夜的心跳，他穿过夜，夜也穿过他，他与夜融合为一，难分彼此。然后，他用诗歌去表达，去点亮黑夜，从而点亮生命。

    曾记得，他笔下的细雨“没有声响，没有负担，没有杂念……落到水洼里变成水，落到发肤上变成眼睛……落到另外一些细雨身上变成珍珠，变成血液。”这雨在夜的世界里是那么自由，那么潇洒，那么纯粹，一如诗人自由的灵魂。惟其如此，难怪诗人说：“夜是诗歌的温床”、“夜是黑珍珠、白玫瑰”，夜、诗人、诗歌在郁颜笔下同呼吸，共心跳。

    对家乡山水的咏叹是其诗歌的另一个主要内容，比如《滴落》，写丽水的雨，绿了江南，绿了静坐的我，这像一幅流动的彩色画卷，美丽之极，画面感极强。更难得的是他把自己与丽水相融了，你分不清哪个是丽水，哪个是雨，哪个是诗人，一切都染上了绿意。

    我身上，每处肌肤，每个角落
    都爬满了，柔软的青苔……此时此刻

    我坐在这里，屋檐正滴着绿色的水
    远处的植被散发着清香……

    我又想，时光什么时候，会慢慢滴落
    像发丝上，寄居良久的水珠……

                          ——《滴落》

    不仅如此，末句由写景抒情上升至时间的思考，哲学的意味由“滴落”化开，意味深长！

这种物我的融合，在《离开》里表现得最淋漓。《离开》是最让我感觉痛的一首诗，诗人非常细腻地描绘叶子离开树干的过程。一切离开，不管你有多少理由，都是痛的，哪怕是婴儿脱离母亲的子宫而诞生，哪怕离开后前景美妙无比，分离的刹那都是痛彻心扉的。何况是秋风扫落叶？诗人把自己化为叶子，写了叶子离开大树时的挨紧、摇晃、颤栗。我们感受到的分明是诗人自己，是他的疼痛，他的颤栗。这份痛感也传染给了读者，诗歌的表现力可见一斑。

    整树的叶子，他们不停地
    用身子触摸远去的气味、颜色和声音
    他们不停地在风中挨紧
    又不停摇晃，不停地颤栗……
    有时候，一些叶子，靠在另一些叶子身上
    有时候，另一些叶子，靠在我身上
    在离开之前，那些老去的叶子
    抓住了那些缝隙间——
    细细碎碎的的风和光影……
    此时，树站在我面前，悄悄地把根脉
    扎进土地和静静流淌的暗流……

                          ——《离开》

    诗人也有许多爱情的表达，比如《表达》《回来》《怀念》，诗人对这些曾经错失的或得而复失的情感，更多的是怀念，缠绵、珍惜、反复地回味咀嚼，而不是太多的伤感或幽怨。

    偶然的生活，正如你所料

    像一阵风经过另一阵风

    无法停留，无须靠岸

    所以也请允许和原谅我

    略显忧伤的叙述和回忆

    用那些卑微的琐事

    带走我的诗歌。昨夜

    我突然想起，在南方以南

    我曾一次又一次

    远远地，远远地眺望——

    那个品着苦丁茶的女子……

                         ——《风事》

   《风事》写得尤其美：爱情的美好，那女子的美好，细腻而有味，款款深情融入家乡的山水中，融入娓娓的抒情里。

    我常想：是诗歌救了诗人么？不然，为何面对爱的困惑诗人竟如此从容、淡定呢？

    总之，郁颜的物我相融是打动我了。然而，他的诗艺也不动声色地抓住了我。我读其诗是满怀亲切的，似曾相识的，我可以感受到泰戈尔的清新、里尔克的隐喻、雪莱的浪漫；我可以在其间触摸到北岛的冷俊理性、舒婷的柔情细腻、顾城的纯粹哲理……这些曾经养育我的朦胧诗，想不到滴落在郁颜的诗行里，一如染绿江南的春水，滋养着年轻的诗人。

    读郁颜的诗会有很多感慨，然而，就如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饮，我只能选择最能打动我的一脉来品味。郁颜还年轻，正因为年轻，他才能如此轻易地融入大自然，融入诗的世界。他写得特别细腻，特别关注细节，特别有诗味，诗的意境越来越宽阔，诗的表达越来越灵活。这是颇令人欣慰的。

    然而，郁颜毕竟身在校园，蛰居江南一隅，诗的视角，诗的视野，诗的高度，尚有待于不断追求。笔者一直以为，能打通天、地、人之经脉的诗歌才算好诗；能在诗歌语言上不断冒险的诗人才算好诗人。郁颜的诗路还很长，能走多远？端看郁颜的造化了。

    衷心希望：郁颜不止，诗艺无终。

    (作者系浙江大学宁波理工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