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王哲珠
王哲珠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777,206
  • 关注人气:8,229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正文 字体大小:

小说:雨中的的舞蹈

(2018-04-11 09:43:32)
小说:雨中的的舞蹈

雨中的舞蹈

                                          王哲珠

                             

冬,南方,那片梅林的梅花和名声同时绽放,接下来整个冬天,它的美艳将被照片和形容词一遍遍确认。陈成在梅林里呆大半天了,像其它游客一样,他半仰着头,梅花在目光里缤纷,和其它游客不同,他顶着一头白发,发白至发亮,有些蓬,在梅林下走着,成为很多相机里的风景。

这片梅林每棵梅树陈成几乎都绕走过了,连续好几天,他清晨上山,黄昏回山下落脚处。竟很有些累了,他找个游人较少的地方坐下, 疲累感浓重起来,忧伤也浓重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岁月的重量。老了,他努力直了直腰,腰背像被冬天冻住了。往山下的方向望,仍没有她的身影,陈成又开始想象她缺席的各种可能性,连续很多年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没有缺席过,总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露面。

上次见面是夏天,分别的时候,她穿一条深蓝的丝质长裙,搭了条浅黄丝巾,立在阳光下朝他招手,风将丝巾和裙角扬起,他错觉她舞蹈起来了,突然跑回去,跑得像个年轻人,对她说,下次见是冬天了,到时山上冷,带点厚衣服,你的身段,穿多少都不显胖。她疑惑地看着他,就这句?他点点头,我变成哆嗦的老头子了。她整了整丝巾,走了几步,转过头微笑着说,我会穿很多。那时,他猜想她会穿那件白色羽绒服,白的发,纯白的衣,将眉稍稍描黑,嘴稍稍涂红,这是她喜欢的形象。那时,他觉得再见面就是转眼的事。

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有些无措,他不会给她电话,他们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十多年前?二十年前?记不清,通话让他们对彼此陌生,他和她对那种陌生感痛心疾首。她不来,肯定有事,比他们见面更急迫的事,会是什么,对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手机响了,她的!陈成跳起来,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抖,她打电话做什么?

我病了。她说,声音单薄疲惫。

肖琅,你身子……他咬住话,询问没有出口,没必要问的,但凡有一丝力气能赶来,她不会打电话。

这个可能性他是早想到的,她的电话将它从被压住的意识里掀出,他起身,微晃了一下,扶住一棵梅树,慢慢绕转着。绕了几圈后,他站住,急急往山下去,回落脚处收拾了东西,边走边打电话定车票。

醒来已是凌晨,陈成走出车站,灰蒙的天,暗色的高楼,交错的路,冷风在水泥包围的世界里闯荡,和其它城市大同小异,陈成立住了,他一直以为这个城市很特别,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几十年不让自己踏进这城市,他走过无数城市,国外的国内的现代感的历史感的有名的无名的,小心翼翼地绕开这座城,他跟肖琅说,我会去的,总有一天。说的是他完全准备好的那天,那天一到,他将走进这座城市,走向肖琅,或许从此再不出来。对这个城市,他有过无数想象,为了想象的自由,连上网或看电视都避开与这座城市相关的内容。他跟凌夏夏说起过这些,凌夏夏当时正咬着一个苹果,她扔下苹果,哈哈大笑,幼稚,你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她笑得越来越厉害,有些夸张了,笑着笑着立起身走到外面去,很久没有声响,再露面的时候风轻云淡的样子,但喝了几杯茶后,她突然看住陈成,问,在乎到这种程度,想象也小心翼翼?不等陈成回答,又弯身去找茶叶。

陈成找个小店,吃着早餐,给肖琅打了个信息:我去看你,在哪家医院?

肖琅挣着身子坐起来,交代侄女,到我家里,房间衣柜找那件白——不,红色的呢外套,病得没人样了,红的精神些,再找条深蓝长裤,梳妆台上有个化妆袋,整袋带着,梳妆桌中间抽屉有顶男式呢帽,深蓝格子的,一起拿来。

现在?侄女目光疑惑地扫了一眼肖琅,肖琅半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现在,尽量快点。肖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朗些,向门外扬着下巴,示意侄女立即动身。

宛可,你倒些热水来。肖琅招呼闰蜜的孩子,也是她最得意的学生,说,帮我擦擦头发,几天没洗,都不形了,吹干,扑点发粉,好歹弄出点样子。

肖琅的哥哥和嫂子来的时候,两个女孩正围着肖琅打扮,做发型,化妆,为了要换衣,她闹着要拔掉手背的针头,哥嫂扑上前阻拦,做什么?

见个朋友。肖琅说着,一只手要伸去摘针头。

见朋友就这么见,关针头什么事。嫂子捉住肖琅的手。

正闹着,闰蜜来了,看着肖琅问,是他?肖琅点头,闰蜜喊了护士,锁住针头,摘下输液管,帮她换了红色外套再重新接上针头。

陈成进门就看见她,浅浅笑着,红色外套,脸色不错,没有想象中的病容,他下意识舒口气,才发现病床边围了半圈人,疑惑地打量他,他冲他们点点头,随即将他们淡化成某种背景,朝她走过去。

来啦?肖琅挪了挪身子,伸出手。

来了。他凑过去,用手碰碰她的指尖,比自己的暖些,那些暖意变成喜悦漫上他的眉眼。

轮到她打量他了,稍作了评价,赶了很长路吧,看起来有点累。

他不说话,示意她将皮鞋脱了,躺到床上去,并认真检查了那个被她的手拉得晃动的输液瓶。

你坐过来。她从身后拿出蓝格呢帽,一只手举着,不错吧,我自己设计的,应该很适合你,别瞪眼,你忘了我手艺很好,帽子一向是自制的。

她让他将头倾过来,用一只手将帽子给他戴上,又想抬起那带针头的手去整理,他忙闪了一下,我自己来。她细细打量着,嗯,确实适合你,配上这头白发正好,配你冬天的深色外套也好。

……

他们整理着,谈论着,没意识到围到身后那圈人坚硬的沉默,直到刘瑞丰到来。病房里的人看到刘瑞丰时,他已经立在病床边,病床边那圈人睁了睁眼,张了张嘴,刘瑞丰点点头,稍举了下手里的保温瓶。

肖琅,汤趁热喝。刘瑞丰说,拧保温瓶盖的手微微颤着。

肖琅用手势阻止了,先不喝,瑞丰,这么冷的天,路这么远,你又赶来。

习惯了。刘瑞丰抱着保温瓶盖,两脚微微挪着,似乎想找个合适的立脚地。

这是陈成——陈成,这是瑞丰。肖琅介绍。

陈成和刘瑞丰冲彼此点点下巴,除了未见过面,他们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病房边那圈人像终于回神,围过来,纷纷让肖琅躺好,她是得静养的。

肖琅,这次我来带你走的。陈成握住肖琅双手。

我走。肖琅努力往床边挪身子,说,轮椅在门边。

以后一起,什么也不管了。陈成看着肖琅的眼睛。

肖琅说,我知道。

陈成将肖琅半抱半扶上轮椅时,肖琅拔掉手背的针头,高举起手,制止身后那圈人忙乱的声音,我决定了,这是我的事。

肖琅,至少等你的身体……

我好了,瑞丰,谢谢你。肖琅接口。

刘瑞丰在病床沿坐下,肖琅谢谢两个字拍打得他站立不稳。肖琅极快地看了下他,极快地转头,这么多年,她几乎不知该怎样面对他了。那年,按家里人的安排相亲后,他跑来告诉她,直愣愣看她的反应,她风轻云淡,说,结婚吧。他的头猛地垂下,是,结婚。两个月后,他结婚了。半年后,他离婚了。后来,这样的事又重复了一次。如果知道他会两结两离,她不会说那句话。可她真的不知道么?念头一转这,肖琅就尽快地找事情忙,以压制心底的惊慌。

陈成推着轮椅出门时,肖琅转头对侄女说,琪琪,帮我收拾些衣物用品寄来,我会你地址——别找我。她仍举着双手,阻住那群想扑过来想喊出声的人。

陈成就这样将肖琅推出医院,在医院附近服装店买了件羽绒给肖琅披上,直奔车站而去。在车站,陈成问,要不要先找个医院,只有我们两个熟人的?

以后的时间我不想在医院过,走吧。

陈成和肖琅上车之前,宛可和琪琪追到了,但两人只管盯着陈成看,大人们交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肖琅先开口,你们这两个女孩,别年轻轻的学那些大人劝东劝西。

瑞丰叔的话我一定要带。琪琪说,他担心姑妈身子太弱,让你们先找个地方养好,再做别的打算。

宛可上来轻轻拥住肖琅,附在她耳边,肖琅阿姨,你们太浪漫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陈成叔叔?跟您很配呀。

傻孩子。肖琅苦笑,这不是浪漫,别像我们。

赶路一天,休息一天,第三天早上,陈成和肖琅到了南雄梅林,肖琅说,这次我迟到了。

梅花仍很好。陈成说。

每经过一棵梅树,陈成都推着肖琅缓缓绕,肖琅仰脸,伸手,希望承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叹,梅花还是这样,我们老得不成样了。

陈成手在她肩上按了按,等好了还能在梅花下跳舞。

现在就想跳。肖琅说。

现在?

你会帮我的,不是么?

当然。陈成弯下身,将肖琅慢慢扶起,离开轮椅,尝试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转个圈吧。肖琅扬起手。

陈成带着她慢慢绕圈,肖琅叹,今年外套里没穿裙子,少了份飘逸。陈成突然弯下膝盖,稳了稳身子,将肖琅横抱起来,转了两圈。肖琅低惊叫,陈成喘着气将她放下,她靠在他身上,拍着他的肩呵呵笑,这老先生可以呀,以后我跳舞就由你帮忙吧。

陈成揽紧肖琅,他再次强烈地后悔起来,十多年前他生那场病时,就该让肖琅去找他的。那个点一过,就这么拖到现在。

 

陈成病了,严重到得住进医院,说不出具体病根,就是浑身无力,骨头松散,脑里糊成灰黑粘稠的一团,进医院之前,他认定自己所有的器官都坏掉了,甚至有在医院终老的夸张念头,他对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得住院。果然住院了。凌夏夏说他不是病,是垮了,老那么走着,原本想把人走清朗,反越走越蒙,可见不是走不走的问题。陈成半天默然无语。

凌夏夏和李墨来看陈成,见陈成一个人,问怎么不通知家人。陈成疑惑地反问,通知家人做什么,他们能怎么办。家人这个词让陈成陌生。

那她呢,不告诉她么?趁李墨去上洗手间,凌夏夏问,声调低下去。

幸亏我们两个月后才见面,那时我应该能收拾出个样子去见她了。陈成没直接回答凌夏夏,他想象着自己两个月后能恢复到的状态,站在肖琅在前时的样子,这让他突然紧张起来。

凌夏夏和李墨打算在附近酒店住些日子,照顾陈成,陈成在病床上坐直身子,双手凌乱地摆,我要你们照顾什么,会吃会喝会上洗手间,就是这身骨肉提不起劲,要让医院照顾。

要我说,你不必住什么院,该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凌夏夏说,若她也在,我不相信你还需要什么,我和李墨一向是多管闲事的。

你不如回家一段时间。李墨突然说。

回家?陈成猛地扬起脸,又猛地摇头,好像李墨谈论的是地球之外的事,他突然低了声音,医院这地方还是别随便来的好。

打完一天的药液后,陈成喜欢散散步,他不去医院的绿化区,而在各层楼间慢慢游荡,护士多次劝说无效。在医院间游走,他惊讶于世上有这么多出问题的身体,缺少某部分肢体的,器官破损的,变形的,身体多出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他们让身体被医院的机器触碰、照射,变成一行行细黑的文字或符号,让医生接上各种管子或输入各种药液,陈成常看着那些管子或药液发呆,这样能修补好残缺的身体?或让身体多余的部分消失?能让变坏的器官恢复?他总要呆到人家对他起了戒心,猜测他是从神经科跑出来的,才疑疑惑惑地走开,边走边问自己,有用么?这样有用?

那天,李墨去看本城一位朋友,凌夏夏坐在陈成床边,像以前一样,和陈成扯天扯地地聊,陈成提到对医院的感觉,凌夏夏突然起身给他倒水,极快地说了一句,对你来说,我该是多余的那部分。

夏夏,你……

凌夏夏很快转了话题,谈起一个什么笑话,又假小子一样笑闹起来。陈成却沉进情绪里,他含含糊糊地说,说什么多余,我是残缺的那类,缺什么都不知道,没头没脑地走。

凌夏夏专心剥着桔子,没回应,或是不想碰触这话题,或是没听清。

陈成无端想起遇到的一个整容者。那个女孩迎面走来时,陈成瞬间被惊艳,他去过的地方不算少,算见过世的了,女孩的美仍让他的目光忍不住留连,女孩坐在他对面,女孩身边和他身边的座位都没人,陈成的目光昭然若揭。看得出女孩早习惯别人的目光,很淡然,但有无法掩饰的愁意。看久了,陈成发现女孩的美变了,竟让人有些不舒服,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五官极精致,似乎精致过份,有种塑料感。

觉得很怪?女孩突然问。

陈成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歉。

不必。女孩摇头,苦笑,不单是你这么觉得

女孩的笑容里有股悲凉,这股悲凉甚至让陈成起了阵阵寒意,还有难以抑制的好奇。

两人沉默了,火车行进的单调声音填满那段沉默,还有两人弥漫开来的孤独,他们彼此感觉到了,因此,不知什么时候谈起来了,谈话一开始就跳出烟火之外。事后,陈成总无端记起女孩一句话,我喜欢陌生人,陌生人让我感觉安全,我心里的话愿意跟对的陌生人说。

他们谈了很多,后来涉及到女孩的外貌,她问,真觉得我很美?

开始觉得美,但……

我知道。女孩匆匆打断他,看着看着变得可怕了吧,我自己也觉得可怕。

倒不至于,五官真是很美。陈成是实话也是安慰。

我觉得不够美。女孩急急地说,双手焦灼不安地搓在一起,开始讲述她的整容史。

二十岁时,女孩对自己的长相开始不满意,每次照镜子都能找出一堆缺点。

虽然别人说我长得甜美可爱,我一点也不信,我爸是个有点权势的官,我妈生意做得不小,家里每天坐满客人,我总立在客厅中央,接受一番赞美,还会收到很多红包。从小到大,我在那些赞美中恍恍惚惚,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赞美和我毫无关系,我的名字应该换成爸爸妈妈的名字,我自己不见了,我去翻衣柜里那个小铁箱子,只有里面的红包是真的,快满一箱了。

二十岁时,女孩开始了将自己变完美之旅,她要自己完整自己,要别人一眼记住她。从微整形开始,从小医院到大医院,从国内到国外,那些红包给她提供了坚实的基础,鼻子、眼睛、嘴唇、额头、下巴、皮肤……越整越不满意,越整越不敢照镜子,她没找到自己,现在,她正赶往韩国,进行下一次整容。

还整?陈成忍不住语气里的惊讶。

看看。女孩突然拨开厚厚的刘海,陈成震得往后一靠,那是怎样的两道眉,噢,不,是两道疤,黑棕红混杂的颜色,它们将女孩整张脸拧得狰狞。

几次纹绣眉毛,几次不满,洗去重来,就成了这样,这次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种回一些眉毛,说白了,就是一些毛发,多可笑,为了这一点毛发,我四处奔走。女孩声音出现了凄凉的哭腔,五官却纹丝不动。

陈成悚然,他肯定,女孩是他这辈子记得最深的人之一,虽然下了火车后他们便各自消失在人群里。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女孩的整容史和那两道眉毛,现在,他突然发现是因为自己和女孩如此相似,都漂泊无依,女孩寻找和他寻找的是同一样东西。

住院那段时间,凌夏夏不止一次提到让肖琅来,陈成拒绝,凌夏夏冷笑,何必这样,你们造作了。陈成陷入沉思,他迷惑了,他和肖琅到底隔着什么,真是造作了?他对凌夏夏说,自己的安排不是这样的,很多年前,他就安排好了,找到他要的东西,就去找她,他会去她的城市。他想找什么,凌夏夏问过,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缺着一块,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摸索,越走越焦急。他跟肖琅说过这些,肖琅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在他去找她那天到来之前,他们每年见一次或两次,每次见面后约定下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见面已经和习惯一样安静。

总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两人都喜欢散步,并着肩,走得极缓,习惯性地将步伐调整至一致,一直走一直走,走远了就转个身,绕回来,如果还没走累,就再转身,再绕,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小景致,或彼此望一望,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拉在一起,这时,他们像变成烟状的东西,日子的烟火和肉身牵绊淡至无痕,安宁得接近虚幻,像躲退到生活之外,从另外一个维度看着人世。有时,肖琅会突然回到现实,哈哈大笑起来,毫无预兆性的。

陈成立在肖琅对面,看着她笑,她笑得无法自制,肩背发颤,拍着膝盖半蹲下去,笑声圆实干脆,直到她笑累了,笑声慢慢变成气,他才弯下腰,扯住她一只手,将她扯起来。

我高兴。肖琅说。

陈成看看她,说,羡慕你。

她呼了口气,似乎五脏六腑都笑通透了,她拉着他的手握了握。

每次呆几天后,陈成就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他相信多争取一些时间,早点找自己缺掉的东西,就能为自己和肖琅争取多一点时间。

后来,他呆在医院,面对来来往往着病号服或着医生服的身影,忽然无比后悔,十多年前那次生活应该持续下去的,他却在找什么该死的缺角,然而,出院后,他背着包裹又出发了。

 

陈成住院十多年前,和肖琅一起生活过一个月,像真正的伴侣那样的,他们这辈子中唯一一次。那次见面之前,陈成发现一个地方,是个古村,挺偏僻,在驴友中有那么点名气又未成为旅游热地,有着恰到好处的烟火和安静。和肖琅见面时,陈成脱口而出,有个好地方,带你去看看。

没有谁先提出,也没约定什么时间,他们就那么在村子住下来,一天一天地过起日子。直至今天,陈成和肖琅都清晰地记得那些日子的点滴,那些日子有些汁液饱满的细节,那是有耐性的日子。

那些日子,他们不设闹钟,窗口的晨光和湿凉的空气将人唤醒,肖琅套上麻布衣裙——专门让侄女寄来的——那些衣裙宽大舒适,有着夸张的色彩,陈成总落后一两步,为的是看肖琅立在小屋门口的背影,晨光斜照在她身上,传统油画一样温暖灿烂。

他们到屋后去,屋后是片田地,他们脱了鞋,让路面的砂石硌着脚底,或走在草地上,感受湿凉的露水,他们都没有在真正的农村生活过,没有苦难的阴影,对田园带着浪漫的好感。他们蹲下去,弯腰凑近每颗草每朵野花,陈成大辈子都在走,对花花草草的认识不是一般的深,上课般给肖琅细细讲解,肖琅的手指抚过草叶或花瓣,让指尖挂着欲滴未滴的露珠。

回去时,他们拐进到村口,那里有几家小店,还凑了几个小摊,陆续有人来往进出,不多的游客和一些本村人,陈成和肖琅或吃几个包子配一杯豆浆,或吃一份汤面,或一碗粥几样小菜。这顿早餐一般吃得极慢,他们边细嚼慢咽边捕捉周围本村人说的方言,或低声谈论早餐的味道。回去的时候,古巷铺了层晨光,肖琅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踩在石板路那层油亮的光上,走着走着雀跃起来,步伐带了点舞蹈的味道。

这里的上午显得很长,陈成和肖琅呆在窗边看书,选节奏很缓淡的书,或听听音乐,钢琴曲或笛子居多,直到陈成站起来,泡两杯咖啡。咖啡成了某种暗示或标志,肖琅也起身了。两人端了咖啡各自找张桌子,打开笔记本电脑或手机,开始处理远方的工作或回复朋友的消息,这段时间,他们背对背,各自忙碌,将对方的声音隔绝在注意力之外。忙完后,他们转身,对视一笑,肖琅伸着懒腰,陈成说,出去买菜吧。

中午这一顿他们自己做,住的农家小屋有挺象样的厨房,对这一顿,他们很用心,先商量菜式,做法,一般是两人各提出几样菜式,合在一起选几个。商定菜式后,两人出门买菜,村里卖菜的就几个小摊,想买更多的东西得借自行车到附近小集市去。

陈成骑自行车,肖琅坐在车架后,挎着一竹篮菜,开玩笑说自己应该包个头巾,那样就像一个小媳妇了,可以成为某个经典的电影镜头。肖琅对做菜一窍不通,陈成手艺很好,肖琅便负责了洗菜、送水、擦桌、摆碗等所有杂事。

他们将午餐时间拉得很长,配一点本地酿的梅子酒,将盘中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收拾碗筷时,两人已有些醉意,收拾过后坐住了,或在窗边,看屋外的田野,田野里有拍照游玩的旅客,或在门边,看巷子过往的行人,看日光在对面屋墙上一寸一寸地爬,长久不出一声,发着呆。肖琅喜欢握一颗石榴,一粒一粒地吃。这种时候,陈成喜欢给肖琅拍照,肖琅不睬他,顾自呆着。陈成拍了肖琅无数身影,大多着色彩强的衣裙或长袍,或半侧或全侧或背对,迎着窗口或门外的光,或握半颗石榴或凝神静坐,每一张都像积着厚重的岁月。后来,陈成将这些照片冲洗出来,整理成几大本相册,每次出门带一本,闲时翻开看看,便觉身外身内都安宁了。

这样的发呆持续到屋外日光变软,他们会出门,陈成准备画架、颜料和水,肖琅准备音乐和小点心,借了自行车,绕到屋后,往稍远的山坡去,到这里几天,他们就发现那些山坡,有点偏,没有什么特别景色,除极少数的驴友,偶尔一两个本地人,没有别的游客,陈成和肖琅看中这些山坡凡常而温暖的美,陈成说,我走过那么多地方,这样的山坡根本不值一提,可对这却着了迷。

因为我在这。肖琅扬起下巴笑,有无法掩饰的调皮和骄傲。

完全正确。陈成揽住她的肩,不是景好不好的事,是感觉的事。

被我影响了。肖琅呵呵笑,你也老提“感觉”这词了。

在山坡上选一块地方,陈成将随身听放进草丛,坐下,对肖琅说,来一段吧。总是这样,他着迷于肖琅的舞蹈,他特别是这样的落日下,这样的山坡上,还有微风,有青草和夕阳的味道,肖琅舞起来时,裙角袍边飞扬飘拂。

我成你私人演员了?肖琅瞪陈成一眼,但已开始伸展着双手和腰身,她忍不住想舞动了。她冲陈成轻点下巴,陈成按下随身听,不拘哪首曲子,响什么音乐肖琅配什么舞。一旦舞起来,不跳过瘾肖琅不会停,音乐一曲一曲播下去,她就一直跳。

陈成支起画架,开始试着画下动态的肖琅,他的写生本里除了各地的景,就是肖琅的舞姿,这些动态的画和肖琅那些安静的照片构成了奇特的肖琅。画着画着,陈成会失掉真实感,生出虚幻的错觉,像落进某个陌生的空间。肖琅跳累了走回他身边坐下,他仍恍恍惚惚。

迷失了魂?肖琅冲陈成拍拍手。

我们这些日子是真实的?

难不成是假的?肖琅拍住他的肩,你感觉不好?

好得不像真的。

假和真说不定的,看人怎么看了,不过,有那么重要?

陈成突然忧伤起来,我们这样算过日子吗?人世的日子不是这样的吧,别人没有这样过日子的,不知怎么的,这一段我倒莫名其妙想起父亲母亲一些话,这不是正经日子,这是混——也不是,我不知怎么说……

陈成变得无措。

我明白你的意思。肖琅往他身边靠,那是别人的日子,别人定的,你就这么在意?你有什么不安心的?你想担当些什么?负责些什么?

陈成猛地转过脸,盯住肖琅,是的,肖琅,你是明白的,我不如你,你有底,我怎么绕都是迷糊。

陈成一瞬间变得软弱,除了坐在他身边,肖琅不知有什么办法。

近一个月了,安静至错觉停止的时光里,陈成会突然不安起来,说不清地内疚,他莫名地问肖琅,我们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肖琅看着他,语气和目肖没有一丝波纹。

我说不清,这些日子太——太好了。陈成焦灼起来。

我知道,我们没有像别人那样拼搏,没有用尽力气过别人那种日子,像他们说的,好好过,是吧?你觉得我们这样过不正经,说通俗点,游手好闲。

陈成默了。

陈成,我们在这每天工作两小时,只是方式不一样,一定要从早拼到晚么?我们是自食其力的,这样安慰你可以吗?哎,这么说真搞笑。

我是觉得自己可笑,可不安还是不安。陈成说。

你不欠世俗什么,或许欠这个世界的,可过被框定的日子不算什么偿还,也不是正经的标准。肖琅也叹气,我不知道自己理解的你对不对,你理解的我可能也是完全偏离的。

这种日子其实是很多人想象过,也向往着。

我知道,说着梦着,但不会过着。肖琅笑笑。

很多不是因为别的,是找不到另一个人,像我们一样,一起过。陈成笑了,我们算是幸运的。

是,刚好凑在一起不容易。肖琅突然有些低落,语言和东西是不吝啬的,但放开日子,一起过另一种日子就难了,都不舍得陪,或不懂得陪。

肖琅……

好啦。肖琅拍拍手,陈成,我们别绕这个了,越绕越远,还绕酸了,我要以为我们在演言情剧了,若我是个外人,会觉得搞笑的。

那天,两人默坐着看太阳落山,直到天灰下去,肖琅凑近画架看那张画,突然拿起铅笔在画上点了两点,陈成,在这画两块墓碑,就画在这山坡上。

做什么?

你画出来就是,快点。

我重新拿张纸吧,这张画的是你……

就画在这张上,我要不是画技太差,怕破坏画幅,早自己画了。

肖琅再三催促下,陈成疑疑惑惑画了两块墓碑,还在肖琅的要求下添了两座坟,就在跳舞着的人影旁边。两人不说话了,明媚的山坡上,舞动着的人,旁边两座坟,有一种怪异的震憾感。

不要紧张,这只是未来,你画的是现实,毫无悬念的以后。

话是这么说,看着还是有点……

这么多年了,你走来走去,没走明白。肖琅不客气地说,但她的手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住,陈成突然觉得她那只纤细的手极有力,产生了一种将自己吊挂于上面的欲望。

那天晚上回去后,他们便各自收拾行李,两人没再问对方什么,极自然地商量明天乘车的事,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两人都意识到这种日子只能到此为止,陈成认定自己还没有真正准备好,他仍然没底,肖琅曾经准备好了,但没和陈成对上点,那个点就那么过了,已过去很久。

 

某一天,陈成爬到一座山上,视野开阔,四下无人,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解下背包,突然感觉累了,累到脑门空白,一片茫然,他被这种疲倦弄得惊慌无措。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三十岁那年,也是那时起,他重新规划了生活,背起包裹,开始四处游荡寻找,现在,他又该怎么办?

陈成的路最终走成这样,当年震动了所有亲朋好友,入校门开始,陈成就是尖子,属于那种不必太费力的学霸,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毕业后跨国公司,一路走过去,毫无悬念。对亲朋好友的称赞,父亲母亲点头微笑,很淡然,他们的几个儿子,也就是陈成的几个哥哥都是很出息的,他们习惯了,陈成的出色理所当然,几个儿子以后还将怎样出息,他们完全有底。陈成后来的选择在他们的想象范围之外,因此,他们找对不到合适的言语表达感觉,最终对陈成的决定不了了之,像从小到大对他做的那样,让他自由至接近放任,陈成曾准备过接受他们一番说服、劝说、安慰的,完全用不上,为此,他莫名地失落许久。

陈成刚毕业,立即被一家大公司挖去,接下去两年,事实证明那家公司眼光独到,他的能力完全可跟在校时的成绩媲美。但最好的节点,用别人的话说,即将跃进另一个层次时,陈成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

肯定是为了更好的发展,陈成这样的人,有了能力,目光自然比别人远些。别人为他安排了各种合理的解释,但陈成去的那个公司很平常,他能发挥的比不上原先那个公司,更难以解释的是,不久之后,他再次换了工作,并不比之前好的那种。而且从那时开始,陈成就不停换工作,或几个月或半年,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而他竟给不出换工作的理由,工作不好?挺好的。工资不高?不错了,作为单身汉完全有富余。人际关系的问题?和别人处得挺好的。没发展空间?其实不在乎什么发展不展的。理由?陈成摇头。

最终的理由是凌夏夏听到的,不踏实,做什么都不踏实。

凌夏夏点点头,这是最大又最不可说的理由。当时,她坐在帐蓬前,抱着膝盖,仰望星空,呼出一口极长的气,她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她和陈成完全一样,与陈成不同的是,她将理由告诉父母了,父母给出的良方是,嫁人,嫁了人就踏实了。凌夏夏对陈成说,听到这话,我失望得要晕倒了,他们是我爸我妈,我最亲的人,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对方。陈成转脸望了她一眼,表示理解,没有出声。

坐在山上,疲累到失去方向感时,凌夏夏几天前一个电话突然成了他被动的方向。

凌夏夏说她找到一个很满意的地方,准备安置一个固定的落脚点,事情也打开局面了,需要人帮忙,让陈成赶过去,当个帮手的同时感受一下那个地方,说不定他也会想要有那样一个落脚点。

前些年,凌夏夏和陈成一样,四处游走,永远在找她需要又说不清的东西,将人世的日子远远扔在身后,这几年突然花很多心思做生意了。凌夏夏每每走到偏僻的山里,常有人托她带野生药材、野生山珍等东西,她向本地人收购,寄出去,赚一点差价,并靠这点差价作四处游走的资本,条件不错的家汇的钱一点也不动。她带的是稀缺真货,托她带货的人越来越多,她毫不受影响,兴致高便多带点,没兴致干脆不带,但这两年,她对这事越来越积极。专门找山货多的地方,大批收购药材、山珍、山果,甚至开了个网店,成批卖出,正经做起生意了。

去年见面时,她一连大半天都在忙,将东西过称、打包,在电脑上联系卖家、记数,陈成笑说她越来越像“成功人士”了。这四个字,以前是凌夏夏深恶痛绝的,说这几个字把人弄坏了,但这那次她没反驳陈成,满脸严肃地坐下,喝着水,说,我想用心做生意了,这件事让我踏实,这些年,我走来走去,空空的,突然发现做生意这事让我不再那么虚,操心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感觉挺好的。

据凌夏夏说,现在她找到一个好地方,四周是成片的山,药材、山珍、山果资源极为丰富,采购收集方便, 也有路通往外面,只要将东西送到小镇,就快递公司专门派车接货。网店很火,得有专人打理。

我忙不过来啦。凌夏夏在电话里兴奋地喊,你有良心的话就快来帮忙。

再看吧,我现在走得很远。几天前,陈成这样回答。

现在,陈成坐在某座山的顶峰,想给凌夏夏打电话,手机却没有信号,他下了山,直走到某个小乡镇,给凌夏夏发信息,把你的具体地址给我,我过去,也许会帮忙。

陈成和一个男人同时走向凌夏夏的小屋,凌夏夏迎出来,在陈成肩背上捶了两拳,指着那男人说,这是李墨——李墨,你该猜到了,这是陈成。

在凌夏夏口中,陈成和李墨早已互相认识了。前些天,凌夏夏四处走的时候,李墨几乎每天一个电话,手机打不通的时候,也会留个信息。偶尔凌夏夏和陈成在一起时,下山后凌夏夏手机一响,陈成就笑,那个墨王子又追情话了?

现在,凌夏夏负责采购收集山货,打理网店,李墨负责将东西打包,送到镇上去,他在镇上有座小楼,凌夏夏这里有他一间小屋。陈成看看凌夏夏,凌夏夏知道他的疑惑,说,一会再慢慢聊。

李墨原有间公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将公司交给好友打理了,和凌夏夏一样,到处游走,并开始在路上做生意,把一个地方的特产带到另一个地方,几年之后,妻子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脑子短路”,与他分居。一年前,孩子到国外留学,妻子跟过去,打电话跟李墨说再不想回国。李墨签了离婚证书后第二天,背了包去找凌夏夏。凌夏夏找到这个地方时,他在小镇买了房子,帮凌夏夏建了这几间小屋。用他的话说,只等凌夏夏最后一个点头,他将开始新的生活。

陈成的到来让李墨感到某种危机,他拿出好茶,鼓动陈成呆在外屋品着,自己和凌夏夏挤在厨房里,过度用心地准备当晚的饭菜。本来,黄昏时他还有一车货得送至小镇的,但他招呼陈成帮忙,在小屋前全部打包完成,电话喊小镇一个朋友来将货拉走,自己留下。凌夏夏冲他扮鬼脸,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李墨会在饭桌上提出那件事,出乎凌夏夏意料之外,但最初的生气过后,她赞赏起李墨的勇敢和干脆。

毫无征兆的,李墨给几个人倒好啤酒后,端起杯,冲凌夏夏点了点头,夏夏,我们一起凑日子吧。

凌夏夏端起的杯子放下了。

我们早该凑一起了。李墨说,拖到现在是我的错,活到这年纪反畏头畏尾了。

凌夏夏定下神,她看住陈成,极专注地看,目光把意思说得明明白白,丝毫不避李墨,她想让李墨也明明白白。但陈成不想明白,他不接凌夏夏的目光,对李墨举起杯,说,恭喜你了。

凌夏夏忍得很努力,手里的杯子才没有砸向陈成的脑袋。

李墨用杯子碰了碰凌夏夏的杯沿,夏夏,我们是合适的。

凌夏夏还在看着陈成,陈成起身,说去上洗手间。凌夏夏猛低下头,像受了沉重打击,又像深思什么。

李墨说,夏夏,我的意思其实早清楚了。

凌夏夏抬起头,冲李墨笑了笑。

陈成回来的时候,凌夏夏笑得很灿烂了,呼喝着让三人干了杯,指住陈成对李墨说,他有个女人,叫肖琅,长得美极,跳舞也美极了。

李墨笑起来,冲陈成举杯,恭喜你。

那顿饭快结束时,凌夏夏对李墨的提议做出答复,说,李墨,我们凑日子吧,我们事情早凑一块做了,再凑一起生活,挺好的。李墨走过去,拥住凌夏夏。

事后,李墨对凌夏夏说,我和你才是合适的,陈成不合适。

凌夏夏笑,你还吃醋?

这是实话。李墨摇头,他和你太像,可能因为像,你才挂着。

你想说说他的坏话?

不,我挺喜欢他的,因为他跟你几乎一样,我想,他也不会讨厌我的,我和他会是好朋友,很好的那种。

 

父亲母亲哥哥嫂子都来了,还带了舅舅姑姑的口信,将肖琅半围住,询问、劝说、讲理,最后,语气硬了,不太好听的话也出来了,你还要怎样的?瑞丰是上天给你的福气,惜福的人才配有福,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肖琅不怪母亲说出这话,母亲一辈子斯文优雅,尽量地给自己自由,若不是实在担忧和看不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不会这么难看。肖琅还听出那些劝说里的潜台词,瑞丰这种条件的人,这么多年了,肖琅连个孩子都没有,瑞丰仍这样对待她,按理她该怎样的感谢,怎样的好好维护这段婚姻。

肖琅不明白父亲母亲对婚姻怎么也有这种看法,他们一向不随俗,是岁月让他们害怕了吗?岁月这个词让肖琅也害怕起来,她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不然也许来不及了。她将不再解释,不再分辩,她只沏茶,给每个长辈端杯,静静地听,微微地笑,我自如如不动的样子。

终是母亲了解她,说,我们回吧,她的事由她自己安排。

送一串家人出门回来,刘瑞丰说,这事我没跟爸妈他们说。自他们结婚后,刘瑞丰和肖琅父母关系极好,比肖琅还亲近几分,很多事他们先跟刘瑞丰谈,不跟肖琅提。

是我说的。肖琅说,这种事他们该知道。

肖琅,这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刘瑞丰急走两步,站在肖琅面前,缓一段时间,说不定你的想法会不一样。

刘瑞丰的声音有些零碎有些哑,眉眼疲惫失神,嘴边隐着忧伤,这使他竭力保持着的平静反让人揪心。肖琅侧开脸,回避刘瑞丰的目光,她觉得他们的事多拖一天,对刘瑞丰来说就多一分残忍。

我们的事已经拖太久了,缓了这么多年。肖琅咬咬牙说,没必要再拖,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肖琅,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刘瑞丰双手搓在一起。

你也知道,我给不了你。肖琅在他身边坐下,想握他的手又缩回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是我太自私。

肖琅……

瑞丰,谢谢你,这么些年,真的。

不要跟我说这个,肖琅。刘瑞丰揪起眉,嘴里发出滋滋声,好像身体某部分受了伤。

碰到你是我这辈子的运气,我甚至利用了它,我有时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肖琅,你若真这么想,我无话可说。刘瑞丰将脸别开。

肖琅不敢再说,两人默默喝着茶。长时间的沉默后,刘瑞丰先开口,你都想好了?

肖琅点点头,刘瑞丰再次无话可说,其实,肖琅的安排早细细跟他提过。

半个月前,肖琅离开了艺术团,团里是再三留她的,她想离开一段时间,团里是准许的,时间多长可以商量。肖琅说不是一段时间的事,是后半辈子的安排,她要做另外的事。

有更好的去处可以明说,团里是理解的,你有前途我们为你高兴。一向看重肖琅的团长话里赌着气。

我什么去处也没有。肖琅笑了,是想过另一种生活。

这回团长笑了,肖琅能离开舞蹈?我不相信。

另一种生活就不能有舞蹈?肖琅站起身,走来走去,情绪激动了,离开舞蹈?不可能的,离了舞蹈肖琅还在么?团长,我正是想去找舞蹈。

肖琅一直没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转变观念的,模糊记得,某天夜里,失眠,思维四爬蔓伸展,她坐起身,在黑暗里看见念头电光火石的闪烁。

她将背起包裹,随陈成四处游走,带着她的舞蹈。如今,她除了跳舞,更重要的是编舞,她边行走边编舞,行走将成为灵感的源泉,不,不是行走,她是去寻找舞蹈。

肖琅在刘瑞丰面前激动地扬着手,我现在才想到这个!为什么以前认为舞蹈会框定我的生活方式?那些深山偏村不知散落多少舞蹈的精灵,很多民族保留着最原初最有激情的舞蹈动作,大自然里有最纯粹的舞蹈感觉,我早该去走一走的。

我以前认识的舞蹈太狭窄了,想到舞蹈时总带着一个背景,那背景是一个舞台,以为越大越好,还要灯光,要观众,要音乐,要掌声,那不是单纯的舞蹈,虚荣心的成份太大。肖琅在团长面前自我批判起来,我以为自己对舞蹈是纯粹的,其实还附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找到同时和陈成与舞蹈一起的办法。肖琅情绪激动地说了一堆,刘瑞丰归纳出这么一句,然后沉重地垂下脖子。

现在才想到这个,已经很迟了。肖琅说。

我的舞蹈将有完全不同的面目。肖琅说。

这才是我的日子。肖琅说。

刘瑞丰一直没开声。

接下去半个月,肖琅和刘瑞丰一直在处理两人的事情,都试图说服对方,那段时间,成了他们间谈得最多的一次,他们进行了最彻底的一次沟通,沟通的结果是肖琅愈加坚定的事情,刘瑞丰仍无法放开,当然,他会放手,但不会放心。

离开前两夜,肖琅开始收拾东西,刘瑞丰在客厅里默坐,时不时走到房间门口,看一看肖琅放在地上的行李箱,给肖琅端一杯茶。这段时间,他仍然照以前日子的习惯和节奏,让日子一切如常,奢望着凡常日子有某种力量。端来第二杯茶时,刘瑞丰进了房间,在床沿坐下,肖琅,这个家你真不要了?

蹲在行李箱边的肖琅抬起脸,将一只手放在刘瑞丰手背上,你应该重新组个家,一个真正的家,我不配。

你舍得舞台?这舞台你呆了多少年。刘瑞丰再次搬出舞蹈。

我没有舍掉舞台,舞蹈在,到处是舞台。别看舞台下满满是人,真正的观众只有极少数,我该把心思真正放在舞蹈上了。

肖琅,观众喜欢你,你这么走了是不负责的。刘瑞丰的话语和语气都有些失态了,他们随了你多少年。

肖琅笑笑,那是错觉,真喜欢的话,我在哪里都一样。说完这句话,肖琅就出了房间,走到阳台,给陈成打电话。

陈成,我们提前见面吧——不,不用去约定的地方,你在哪,我去找你。

根据陈成的指点,肖琅找到深山里一座极偏的小村,陈成住在一个老人的家里,肖琅高喊着陈成的名字——她将在见到他时宣布那个决定,迎出来的除了陈成,还有另一个女子,一身登山打扮,有种干净利落的漂亮,陈成不止一次谈过的女孩。肖琅将喉头的话吞回去。陈成过来拉她的手时,她稍缩了一下,只让他拉住手指。

 

 

 

 

老人的小院里有两顶帐篷,肖琅看了看帐篷,陈成笑着说,没错,是我和夏夏的。老人的子女都外出了,家中有两间空屋,但陈成和凌夏夏喜欢住在院中帐篷里,只要无雨,夏夜是极美的,星光、虫鸣、萤火虫、微风、植物的香气……陈成描述着,现出陶醉的神情,肖琅,你将迎来这样一个夏夜,你会想在星光下跳舞的。

肖琅突然想象陈成和凌夏夏在那种夏夜里的情景,这种想象让她胸口发痛,她对这疼痛很惊慌,关于凌夏夏,她早在陈成嘴里熟悉了,陈成当然也极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为什么她还会这样,突然嫉妒了?在乎了?因为她决定和他在一起了?想占有了?

一直到晚饭,肖琅都在整理自己的情绪,没怎么开口,陈成几次用目光询问她,她用淡淡的笑意回应,弄得陈成胸口一片虚空。

陈成、肖琅、凌夏夏和老人围坐在小桌边,边吃边闲闲地聊,不知是有意还有无意,陈成谈起和凌夏夏怎么一起呆在这。凌夏夏发现这个小村很不错,又发现附近的山山货丰富,想在这住一段,打电话给陈成,让他也来看看这好地方,刚好陈成离这不远,隔天就赶来,和凌夏夏随老人上山找了几次山货后,他起了极大的兴趣。

肖琅,这很好玩,背个竹篓上山,我像回到古代的日子,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忘了,有时,一整天下来,我脑子里不起一点想法,不想一点事,我准备在这呆一段,正好,你也过来了,这段日子我们一起上山走走。

那几天,肖琅每天和陈成上山四处走动,陈成总觉肖琅突然找他,肯定有事,这么多年,肖琅从未这样,但他问起,肖琅总是笑笑,没说什么事。

几天后,肖琅离开,陈成也打算继续上路,肖琅没有提自己离婚的事,更没有提自己的决定,她和陈成在县城分手。肖琅自定了些地方,去了解当地的舞蹈,采集舞蹈动作,边行走边编舞蹈,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一行走,她眼界大开,大半年后回城,带回极满意的几个作品。

对肖琅这大半年的行走,陈成一无所知,肖琅带着几个作品回城时,她想过给陈成打个电话的,不知怎么的,号码按了,没有拨出去,她觉得,她和陈成间最后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陈成和肖琅可以在一起了,他们间所有的误会已经消失,彼此间很明确了,但两人都不开口,肖琅感觉还有东西不对,陈成则认为是时间不对。陈成是打算好的,等他准备好,安顿了自己后就去找肖琅,到时一切都安定了。那时,他从未想到,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准备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某个农家旅馆的小天台上,对着远处深深浅浅的山影,说了很多,但几乎没有交谈。

陈成谈起自己。

我有三个哥哥。陈成的话头开得有些莫名其妙,父母生意一向做得不错,从小家里的条件是不差的,几个哥哥包括我都不怎么让人操心,聪明又肯学,在亲朋好友四邻眼里,我们的家庭接近完美。在我变得不对头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那时,我还认为自己一向很快乐——快乐这个词是不是特别幼稚,但我越活越觉得它不易。其实,我很多时候是不快乐的,但我找不到不快乐的理由,于是背对那些不快乐,将它们轻轻忽略过去,后来,它们变成一个一个的空洞,等我突然面对它们时,简直没法反应了,被弄得迷迷糊糊的。

我工作环境不错,业绩不错,工资也算可观,有别人喜欢提的前途,那段时间,我还有个女朋友,原来是大学同学,有一天突然在一个博览会上碰到,聊了起来,聊得挺好的,她和我在同一个城市,也有不错的工作。两个月后,我们从同学变成恋人,又过两个月,她提出要见我的家人,于是带她见了,她是父亲母亲心中的好儿媳人选,于是,我们的事定下来,我算高兴吧,因为这是喜事,我该高兴,一堆男事喜欢拿这事开玩笑,带了酸的,因为我未婚妻面貌好工作好脾气好,他们为我庆贺,于是我整天带了笑。

事情出在未婚妻去试婚纱那天,她穿了婚纱走出试主间,很美,可她的人很模糊,我莫名感觉面前是个陌生人,我甩甩头,再看,陌生感更浓了。我要和这个女人结婚、生子、过活……我背上凉嗖嗖地,发着抖,止也止不住。我爱她吗?我突然问自己,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她爱我吗?她的五官有些虚,也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和我一样,空空的。她和我一样!

我不结婚了,我们不合适。我将她喊出婚纱店,对她说,然后将她留在大街边,我觉得她应该能想清楚。半年后,她和她的一个同事结婚了,给我发了个条信息,我为她高兴,这是真的。

也是从那时起,我不停地换工作,在外人看来,我的工作越换越一般,可对我来说,都差不多。父亲母亲也不怎么说我了,他们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我的,他们很忙,而我们都挺乖,他们对我们很好,但我对他们总感觉模模糊糊的,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下班后,我和往常一样,走出公司大楼,在下班的人流中匆匆前行,想去熟悉的餐馆占一个心仪的座位。不知怎么的我站住了,看着身边的人跑来跑去,多么奇怪,他们每天这么跑着,跑着跑着就老了,某一天就换一批人在这里跑了,谁记得谁在乎哪,我也是这之中的一个,有一天我被挤出去,很快有另一个更年轻的人加进来……我的情绪坏到极点,那顿午饭我没走,退到一座大楼墙边,看着路上的人流,那天下午,我上班时一直恍恍惚惚。

我工作的状态变得很差了,人懒懒的。那段时间,我还是参加同事们的聚会,下班后偶尔凑一凑,唱歌、喝啤酒、大说大笑、到郊外烧烤、男女同事间弄点小暧昧……可全都变得没有趣味了,甚至有点烦,越聚同事变得越一样,都面目模糊起来,我开始逃离这类聚会了,同事们先是劝说,接着是谴责,最后猜测我有了神秘的女友,我配合他们这种猜测,因为这能让我安静。

我换工作了,好像换一换就以改变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想改变什么,但没法那么呆着了,可越换越没底,换什么工作都差不多。于是我自己做生意,有个老同学在做茶生意,把我带入行,我开了文化茶店,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文化挂点钩,店似乎显得高大上,生意很不错,还认识了很多爱茶玩茶的人,他们跟我以前的同事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观,和他们一起时,我总是听,听多了,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些东西放开了,可一些东西看得更重了,我四处走动,开始是为了找好茶,进行什么茶文化交流,慢慢地,越走越不想回去了。现在,我负责在外面跑,朋友负责在城里打理那几个茶店。

现在,我还不明白这么跑着做什么,可除了这样,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成停了口,端着一杯茶,久久不动,等他终于喝下那杯茶时,茶的凉意似乎吓了他一跳,他看看肖琅,说,所以我还不能停,不敢停,你是不必这样的。

我有舞蹈。肖琅说,可也因为舞蹈,我走不开。

你很清晰。陈成语气里带着羡慕,甚至有一丝嫉妒,你一向这样吗?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肖琅笑了,若光线不是太暗的话,陈成会发现她笑得清透明亮,她说,从小就知道。

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有舞蹈,并把它放在我世界的中心。我从小很少跟伙伴玩,因为不怎么需要,他们一堆一堆玩的时候,我一个人比划舞蹈动作,或静静想象自己在某处跳舞。那时,老师和母亲都挺担心的,她们指引我去交朋友,甚至将伙伴带到我面前,但那些伙伴总很快离开,他们觉得我闷,不好玩,我的思绪离不开舞蹈,显出了呆相。还有嫌我骄傲的,我总是一不小心在自己的世界里沉得太深,忽略了那些伙伴。我让母亲放心,说自己很好,一个人自在得很,母亲更担心了,她和老师边窃窃私语边不时看看我,真让我无可奈何。

大学时,周围都在忙着恋爱,母亲希望我也谈一场的,这样,我不会显得怪怪的,她一向开明,甚至明着告诉我,谈一场才叫青春,不管结果怎样,至少要经历一次么。可我对那个经历不怎么感冒,跟我的舞蹈比起来,没趣多了。我向母亲保证,只要碰到有感觉的,会谈一谈的,可我的感觉全放在舞蹈里了。我多么想将这种感觉跟别人谈一谈,可我知道永远不可能成功,我谈得越多,在别人眼里会越怪,再说,我也有点小心思,那样的感觉我是不肯随便分享的,说得再狂一点,很少碰上值得分享的人。

那时,除了亲朋好友,周围不少同学挺关心我的,怕我寂寞,给我创造各种活动的机会,努力将我拉进热闹里。其实我心里热闹得很,我说我一个人很好。这话变成欲盖弥彰,他们用更怜惜的目光看我。

大二时,有个校友自杀了,那是离我最近的,第一次让我那样震惊的事,很长时间内,我都想入非非地想与那自杀者谈谈,为什么这么紧张就离开了,可以找一个美好的东西,就像我的舞蹈,那个东西会给人另一个世界的,里面的精彩让人舍不得的。我在想象里想对那人和盘托出我的感受,可我发现无能为力,那是无法交流,无可分享的,除非自己找到。要是硬要找语言去描述,说不定就变成拙劣的心灵鸡汤了,全变了味。

肖琅停下,看了一眼陈成,陈成点点头,不知是同意她的看法,还是表示理解她。

我很幸运。肖琅给自己也给陈成添了茶,找到了舞蹈,而且是确定的,还那么早,有两个肖琅,人世生活中一个,我自己用舞蹈经营着一个,在这后一个中,我可以为所欲为,把自己经营成任何想要的样子。我野心勃勃地要把这三维的世界过成四维的。我常常在半夜醒来,觉得上天对我太眷顾了,自己对自己傻笑,然后在黑暗里跳舞到天明。后来,我看过一本书,说这就是生命热情。当生命热情得以释放,生命便璨然绽放。

我找不到。陈成喃喃着,我这样没安没落,可能就在找着这种东西,谁知道,我得继续找。

我得守着舞蹈。肖琅说。带了强调的语气

两人避开彼此的目光。

第二天,陈成和肖琅就分别了,两人压抑着莫名的忧伤,都不开口,不妥协,也不要求。肖琅先走,陈成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在人群里没掉,说,肖琅,等我把自己安顿好,就去找你,

多年以后,陈成才发现自己寻找着的东西其实在肖琅身上。

那一次,肖琅回去后,刘瑞丰在某次晚餐上小心翼翼拿出结婚戒指,肖琅默了一会,向刘瑞丰伸出手。

给肖琅戴着戒指,刘瑞丰说,你只管跳你的舞。

这话让肖琅很安心,几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陈成和肖琅一起时大多时候很安静,或行走在郊外,和四野般安静,或行走在人群里,不出声地感受别处的日子,偶尔有什么惊喜的发现或想法,他们拉着对方的手便紧了紧,两方侧过脸,两人相视一笑。

人少的郊外或山上,陈成喜欢让肖琅跳舞,往往这时候,肖琅最有感觉,她不再需要音乐,双手伸展,乐声在她胸口流淌而出,动作行云流水。跳到入迷时,肖琅很久不停,陈成只是静静地看,等肖琅终于停下,他走上前去,拥住她,也不评价她跳得怎样,她也不问,人还恍惚着,仍在某支舞蹈中,一时无法抽离。

他们坐在山顶一块大石边,望着远山和山下若隐若现的小村,开始讨论起这个世界,提到很多人对这个世界都是不满的,突然兴致勃勃构建起理想的世界来。

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蹈”。肖琅神情飘忽了,并且想能想“舞”便“舞”,说理论一点,所有人都找得到自己的生命热情,像所有花都能开出自己最美的颜色,并且得到最大的尊重。那样的世界里,生命变得多维,五彩缤纷,每个生命都将拥有自己的灿烂,像自留地一样,都会用心经营的。

甚至像一些科幻小说里写的,宇宙之外还有宇宙,社会生活空间之外,每个人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既是密闭的又是开放的,个人在这个空间里得到最大的释放,这个空间就像秘藏的宝藏,怀惴着这样一个宝藏,怎么会没有生的喜悦,还有什么无法支撑的?

肖琅摇着头,被难住的表情,这很难说,我愈想说愈弄得云里雾里,要是外人听到我这些话,就算不被酸得头昏眼花,也会笑掉大牙吧——可我是认真的,很早以前我就有这想法了。肖琅认真看着陈成,像要得到他的确认。

陈成点头,动作很缓很重,他默了一会,说,想得太简单,你所说的生命热情就是各个自己的事,外在的生活串在一起,各人又各自己经营了一个世界,美好得过份了,有些人的“生命热情”是需要别人配合的,很多的人,甚至得牺牲别人去成就,那时,“热情”很容易变成“疯狂”,比如……

陈成的话断了,他看看肖琅,肖琅说,我知道你想说谁,所以我说是幻想,谁的幻想会触及负面的或后遗证——说说你吧,你想怎样?

我?陈成陷入长久的沉思,他碰到极纠结的事般,想得极用力,最后开口的时候有些期期艾艾,比你的更不靠谱。

我们现在说的每句话都不靠谱。肖琅鼓励,所以只是想想。

要有那么一种世界,给每个人规定好固定的角色,倒也省心。生下来,由某种力量或机制观察分析几年,以确定适合什么样的角色,从此人生便以做好那个角色为目标,角色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合与不适合,这样也就没那么纠结了。

你以为这样就真的不会费心了吗?肖琅问。

陈成耸耸肩,谁知道呢?

两人长时间不出声,天一层一层暗淡下去,陈成感觉情绪被一层一层染黑,肖琅突然双手一拍,站起身,虽然都想得很幼稚,但这么说说也是好玩的,可能也只有我们两个才会说这些疯话。

“只有我们两个”这话了让陈成舒服,他也起身,一只手搭在肖琅肩上,他突然有极多的话想跟肖琅说,又觉得都不用开口。很久以后,陈成发现一直以为自己和肖琅完全不同,那是错的,他们有极大的相似之处,都努力想从现实中剥离出来,都想掀开生活,看看背面的样子,不同的是,肖琅找到了方法,而陈成毫无头绪。

是,只有我们两个才会说这些疯话。陈成重复肖琅的话。这些疯话让他们间如此纯粹,但纯粹是不是也意味着脆弱与不现实,他和肖琅会怎样走下去?

陈成涌起浓重的忧伤,天黑了,小村完全看不到了,远山变成影子,面对面坐着也已经看不太清对方的五官,两人慢慢下山,拉着手,肖琅的手用了力,陈成感觉到她的紧张,半扶住她的胳膊,我在这。肖琅从他的话里也听出了紧张,学着他说,我在这。

肖琅不怕夜,她怕的是山的陡峭,在暗里走这样的山道,很容易摔伤,摔伤若严重到一定程度,对她来说相当于恶梦,在她这里,伤的不是腿脚胳膊,是舞蹈,越害怕越忍不住往严重里想,甚至有手脚废掉,她从此与舞蹈无缘的可怕想象。这种情况下,她越小心越容易失掉平衡,有朋友开玩笑,说她得舞着走路,这有大半是实情,只要舞起来,肖琅的平衡感便出奇地好,只需脚下一个撑点,便可自在舞起,肖琅认为支撑她的不是脚下那个点,而是舞蹈。

和肖琅相反,陈成不怕山路,这些年的走动,他攀爬的本领早练出来了,很多山闭眼也能摸着石头上去,他怕的是黑暗,无星无月的夜,黑吃掉周围所有的东西,隐藏了方向。在那样的黑里,他手足无措,感觉世界空掉了,无前无后无左无右无上无下,他总有置于太空的错觉,这种时候,孤独感扑头盖面而来,他有种窒息的紧张感。每到夜晚,他必找个地方住下,或搭帐篷宿营,住的地方给他一种固定感,让自己被这固定拉住。

陈成说,他最怕没有一个点,空荡荡的。

这个完全可以有。肖琅说。她是有一个点的,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永远办不到的,永远在没有方向和目标的找。陈成说,而且这样的人不少。

陈成谈起凌夏夏,整个下山过程,他都在谈她。

凌夏夏是陈成游走途中偶遇到的,当时,他从一座山下来天色已晚,因为赶了太长的路,脚又磕伤了,他像一个伤兵,准备回附近小镇好好休息,末班的大巴车早走了,很久不见一辆顺风车,整条路空荡荡的,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飞快过去一段后,又飞快地回来,刷地停在他身边,车主是个短发女孩,一脚支着地,问,去镇上吧,搭你一程?到镇上还有不短的一段路。

陈成求之不得,他客气着,我来骑车。女孩笑了两声,耸耸肩,就你这样,让你带我还不如自己跑步。

女孩将陈成带到镇上,两人聊了一路。

女孩就是凌夏夏,她也是个背包客,几乎一年到头到外面四处走,聊到很多地方都是陈成走过的,他们兴奋地交换着游走心得,描述着接下来要去的的地方。

她跟我太像了。陈成说,在她身上,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又亲切又有些同病相怜,我们很想互相安慰,可口都不用开,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陈成和凌夏夏一起走了好几个地方,凌夏夏约过他,以后一起走吧,有个伴,还不错。

开始,陈成是赞成的,和凌夏夏一起走,沿途精彩许多,凌夏夏攻略做得很足,懂得多,也爱说话,每个地方经她一解说,游走起来有意思多了,且她的生活能力很好,陈成在她身上学会不少东西。

但后来,陈成还是离开了,找了借口说要回城里看看茶店,再出发的时候,就没有再和凌夏夏约,他看出凌夏夏有意思和他一直这么走着,这让他感到负担。凌夏夏聪明绝顶,没追问过陈成,只时不时和陈成联系,问问他的情况。但这些年,她若遇到她认为的好地方,总会告诉陈成,让他去走一走,两人借机聚一聚。

那天晚上,直走到山下小村,陈成才结束与凌夏夏相关的话题,他没明确自己与凌夏夏的关系,甚至不涉及自己的想法,他希望肖琅问一问,她若问,他一些话可以顺水推舟地说出来,一些事情可以自然而然地解释,但她没问,从头至尾不插半句话,只是偶尔噢地一声,这样一来,陈成很多话塞住了,若出口,反而不自在,有分辩的嫌疑。

其实,那次肖琅带了很重要的话,她和刘瑞丰的婚期拖了,也许是无限期地拖,她是要退的,是刘瑞丰要求先缓一缓。她想好好和陈成说说这事,至少让他知道,但不知怎么的,直到离开,她一句也没提。

 

秋,南雄梅关古道边的银杏林黄了,沧桑的古道在一片翠色中蜿蜒而上,突然出现这么一片绚丽,除了美,还有种惊喜,甚至有点震憾。若不是游人太多,肖琅就在树下起舞了,她不得不手抚树干,以抑制双手舞展起来的欲望。经秋意洗过之后,银杏叶黄得发光,风吹过,声音脆亮。除了仰头看银杏叶,肖琅目光忍不住搜寻游客,直到碰上那双眼睛,她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

陈成从游客中挤出来,微笑着,一步步走向她,肖琅看清楚了,他眼里的惊喜很浓。

真巧。肖琅说。

真巧。陈成说,秋天的银杏林不可错过,现在正是好时节。

后来,肖琅想起这句话似乎是她说的,前一年她和陈成相遇时提过。

很长时间,肖琅一直沉浸在再次偶遇的惊喜里,胸口有些东西很浓重了。去年两人分别时,都没向对方要电话号码,对那样的偶遇,两人似乎都很小心,这样的来来往往中,带点感觉的偶遇其实太多了。

照去年那样,两人顺梅关古道慢慢走,一直走到江西地界去,肖琅开玩笑说,这么一直说,说不定像电视里那样,走进另一个时空,穿越到某段历史去了。

你想走进哪段历史?陈成顺她的思路扯下去。

哪段历史都想走一走,都在那些日子里感受感受。

想变成什么人?陈成走到肖琅面前去,倒退着迈步,看住肖琅的脸,变成皇后?贵妃?才女?大户人家的千金?

变?肖琅耸肩,为什么要变?

女的不是都想穿越变成这种种人么?到古代风光一阵,过过瘾?陈成笑。

不,我就是肖琅,我好得很。肖琅扬起脸,陈成开不清她的表情是自信还是自傲,他想不到自己对她这表情会这样印象深刻,这表情随了他以后长长的岁月。

你呢?想去哪段历史?肖琅笑问。

陈成立住,很认真地思索起来,一脸茫然地说,说不准,每一段都有好的,可也都有些顾忌,角色的话,真让我选了我没法选,陈成这个人我还没当好。

肖琅看看他,不再谈这话题,她赶两步,配合着陈成的步伐,和他走了很长的一段。

下山时,陈成提议到山下他落脚的小旅店去,他们打算明天一大早再上山,肖琅想赶在大批游客之前,看看纯粹的银杏林。陈成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陈成没有告诉肖琅,清静纯粹的银杏林他已经看了近半个月,半个月前,银杏叶开始黄的时候,陈成就来了,在山下定了个房间,每天清晨上梅关古道,在银杏林呆到天色变晚,一连半个月,终于有了今天这次“巧遇”。事实上,自上次分手后,陈成就已经计划了今天的巧遇,肖琅大概不会记得上次分手时,陈成说过一句,梅关银杏确实不错的,你明年不会错过的吧。当然,肖琅挥着手,爽快地说,很多人就等着那样一个秋天。

第二天一大早,陈成和肖琅一块上山,游客还极少,肖琅绕着银杏树半跑起来,跑着跑着成了舞,陈成退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好像肖琅是只蝴蝶,一不小心会惊走了她。

肖琅以为自己在陈成面前会不好意思,但她比自己想象的自在得多,当她轻踢着脚下的银杏叶舞起来时,她忘了旁边有这么一个人。她舞毕时,陈成正举了相机闲闲拍着风景,没半丝惊讶或赞赏,甚至都没提到她的舞蹈,这态度让肖琅大为满意。其实,陈成的镜头内,除了银杏和古道,已经留下她几十张身影了。也就是从这时开始,陈成的镜头里除了风景,还有一个主角,肖琅。

凌夏夏也喜欢让陈成拍照,说他拍的照片有感觉,自看了陈成给肖琅拍的照片后,便说陈成给她拍的不好,理由是没有给肖琅拍那样用心,说他拍出了最美的肖琅,但没拍出最美的凌夏夏。陈成笑说凌夏夏胡扯,同样的相机同样的拍照人,不同要怪主角了。但凌夏夏说这话后,陈成再为肖琅拍照时,突然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说不清,但很得心应手了,抓拍到的角度总是很不错。

下午,陈成和肖琅到珠玑巷走,相比争杏林,这里安静得多,两人一路走过去,在每间姓氏的祠堂前停一停,边寻找自己的姓氏。想象又开始纷扬了,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故事,当年中原人怎么逃离战乱,奔逃至此,怎样在这落脚,他们甚至想象了各自的祖先,怎样在这创下最初的基业。肖琅说,这里每一个姓氏都有一个可拍出百年家族史的故事。

他们很好。陈成说,目的明确,漂泊是漂泊,留下了珠玑巷这么个落脚点。

肖琅知道,他又沉进自己的情绪里了,拍拍手催促他继续走。

陈成没动,仍坐在那,一只手抚着身边那个旧木门,没头没尾地说,我上面连着几个哥哥,我出生之前,父亲母亲就想有个女儿,我快出生时,他们已经在想象我穿裙子的样子。我想象过,得知我的性别时,父亲肯定噢地一声,随口说,还成吧,于是我有了陈成这个名字,和我几个哥哥古色古香的名字完全不搭。

这个名字不错,何况叫什么名字都是你这个人。肖琅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笑着,照一照,你就是这个样,跟其它没关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陈成的声音变得低沉。

肖琅突然问,你在外面游走,像这样的偶遇应该不会少,你经常跟别人说这些吗?

陈成愣了一下,看了肖琅很久,问,你真的这么认为?

肖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再说什么都不对头了。后来,陈成跟肖琅坦白他有些失望,他说,那时我满以为自己在你看来是特别的,没想到你将我们的遇见当成无数普通遇见中的一次。

不用我看来怎样,你陈成就是特别的。肖琅说,当然,我们的遇见是普通遇见中的一次,只是在我们看来是特别的。

陈成弄不清肖琅这话是安慰了他,还是让他更加失落。

沉默中,陈成先离开那个木门,转头时不动了,肖琅着红色连衣长裙,侧坐于木门边,长发散在肩背腰际。

肖琅,别动。陈成好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后,觉得不过瘾,拿出铅笔和速写本。结果,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肖琅就坐在那个木门边,构思编排一支新的舞蹈,陈成则在几米远的地方画着。

从这一次开始,陈成的速写本里有了一个人物主角,这些速写本成了他背包里最重要的东西,宿营的夜里,他总翻着那些速写本,肖琅或安静如画,或舞动如精灵,周围粘稠的黑暗一层层通透下去,一截一截地退开。凌夏夏第一次从陈成手里抢到那些速写本时,一页页翻着,半天无声。

陈成将速写本接过去,凌夏夏说,帮我画一个?陈成只是笑笑。

那天,从珠玑巷回旅店的路上,不知谈到什么,肖琅提起自己的未婚夫。当时,她比陈成快了两步,提到未婚夫时又莫名地急走几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陈成没出声,弄得肖琅怀疑他是否听见她的话。多年后,她突然回忆起来,陈成的脚步突然停了,身后极安静,等她回过头,他已经落在很远的地方。

肖琅永远不知道的是,她那句话让陈成改变了接下去的行走计划,他原先安排好了,随肖琅到她的城市去,虽然对去了怎样,他仍一片迷茫。肖琅那句话后,他决定绕开那座城市,这一绕绕了大半辈子。

陈成和肖琅在梅关古道那一片呆了几天,几天后,肖琅回去,陈成奔往另一个地方,据他说,那里有好茶。

刘瑞丰很早就等在车站,肖琅出门的几天内,他莫名地焦灼,肖琅出发前,他提出过一起去,他想跟她一起站在银杏林中,他可以请假的。肖琅拒绝了,语气之干脆让他疑惑不解。

肖琅远远看见刘瑞丰,在人群里勾着脖子,她想退后,逃开,刘瑞丰已经看见她,挤过人群,匆匆迎上来。

回啦。刘瑞丰伸手接过肖琅的行李袋,语气里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我们的事算了吧。刚挤出车站人群,肖琅就迫不及待地说。

四周很闹,刘瑞丰不解地看住她。

我们的婚事解除吧。肖琅咬咬牙,大声说。身边人来车往,她用那样的语气说着那样一句话,显得又荒唐又虚假。

刘瑞丰仍是满脸疑惑。

肖琅顾自急急地走,刘瑞丰急急跟着,走至一个较安静的角落,肖琅转身,站定,等刘瑞丰走到面前,说,瑞丰,我们的婚事解除吧,我们不合适。

刘瑞丰一直记不起自己安静了多久,只记得一直看着肖琅,好像要等她改口,直到肖琅伸手拿行李袋,刘瑞丰恍然回神,将行李带子抓得极紧,好像抓住它就拉住了肖琅。

刘瑞丰终于承认从肖琅眼中看到某些陌生的东西,这种东西已经出现很久,只是他之前一直有意回避。他极力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极快地整理了下思绪,说,这事先缓一缓,我不会催,你需要多长的时间都行。

瑞丰,不是缓不缓的事。肖琅说。

有另外一个人吗?刘瑞丰突然问。

肖琅伸手接行李,没有说话。

刘瑞丰说,我来提吧,挺重的。

 

风来,陈成肖琅感觉白发和梅花一起纷扬了,现在,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频繁地记起一头白发,两人刚刚还故意摘了帽子,让白发裸露在风中。刚刚陈成半扶半抱肖琅转了几圈后,呼吸一直急促着,肖琅拍拍他的手背,老啦。

陈成在轮椅前蹲下,半仰起脸,说,那多看两眼吧,很快老得没法认了。

老了老了反皮起来。肖琅忍住腰部那阵抽痛,笑起来,年轻人看着呢。

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肖琅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肖琅望着下山的古道凝神,她拍拍轮椅,刚才三人扶四人扛才上来,再下去还得麻烦一次?我这身子但凡有一点力气……

想这么多做什么?陈成起身推着肖琅走,我们这辈子就是想东想西的,把自己绕迷糊了。

肖琅半扬起头,再次感叹,这花,真好。

陈成说,对于你,总是好的。陈成说。肖琅这动作让往事扑面而来,当年肖琅伸手承雨时心里定也是类似的话。

陈成第一次到梅半古道是夏天,他知道这古道有秋天的银杏叶,冬天的梅花,但他更想走走夏天的古道,相信翠绿中的古道更地道一些。那天刚上古道就下起雨,开始不大,陈成是欢迎的,走得有些雀跃。雨越下越大,他的鞋子湿了,背包也有淋湿的危险,正好古道边有家豆腐摊,他闪身进去。

除了守摊的婆婆,还有个女孩,端着碗豆腐吃着,陈成进去的时候,她稍侧过脸,微微一笑,鼻尖滑着雨滴,陈成赶紧回一个笑,她已经转过脸,陈成看见她腮边的发丝挂着雨滴,突然有伸手拭去的冲动。他想不明白她怎么出现在这的,记得刚才面前一大段山道是空的。

这女孩就是肖琅,后来,陈成说她的出现又突然又惊喜,有点精灵的味道。

肖琅笑,这种错觉为我加分了吧。

雨一直下,一直很大,陈成也要了碗豆腐,边吃着边暗中看肖琅,她已经吃完,站在檐边,半仰着脸凝神看外面的雨,侧影极动人。陈成也去看雨,想着这雨可以不急着停,说不定他和这女孩将在这棚中谈谈雨中的古道。

毫无征兆的,肖琅冲进雨里,爬上山道,等陈成反应过来,肖琅的背影已经模糊在雨里。陈成付了钱,跟着冲进雨里,肖琅走得很远了。

肖琅闪进古道边树丛下,陈成跟过去,远远立住了。

肖琅在跳舞,在大雨中,身体舞动之处水花飞扬,长发甩出弧形的水线,四周远退、空去,只剩下她,化于舞中,融于雨里,你会相信她将天地占为已有……

陈成不知她舞了多久,肖琅一定也不知道,当她舞起来时,时间与空间一起消失,有形世界消失,另一个世界疾速布建。

还记得吗?陈成俯下身,轻声对肖琅说,那时,你在雨中跳舞……

陈成住了声,僵了姿势,喃喃着,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没错,那时我就感觉到了,可我不知道。

半天后,陈成才哑着声对肖琅说,我大半辈子找的东西早在你身上找到了,你在雨中跳舞,什么都不在了,只是跳舞,你是最安宁的那个,我就要这种——哎,我不知怎么说,竟一点也不知道,肖琅,我该怎么说……

不用说。肖琅摇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的东西不可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包括我。

陈成不知是否听到肖琅的话,他目光恍惚,指着远处,看,你又跳舞了,在雨里。肖琅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女孩,和雨水一起飞扬舞动。时间成丝状在女孩身边旋转飞奔,拧出极长的绳子,那是五十多年的岁月。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