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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琉璃夏(一)一本叫《琉璃夏》的书

(2018-02-06 09:40:25)

 

小说连载:琉璃夏(一)一本叫《琉璃夏》的书

琉璃夏

一 一本叫《琉璃夏》的书 

阳光一定等了我很久,我丢下笔跑出教室时,它朝我脸上拍了一巴掌,弄得我额头一烫,眼睛眯起,嘴巴大张。我想大喊,突然发现外面很静,监考老师还没离开教室,同学们在交试卷和收拾书包,还不敢启动尖叫程序,跑出教室的除了我,只有魏梓生,他在教室后门边,歪着脸看我,我转开脸,感觉没那么高兴了。我不想回教室,故意抬头盯着太阳,心情又好起来了,我在太阳里看到暑假两个字,呼呼地烧着,比玻璃还亮。我朝那两个字挥挥手,头晕起来,看见一片晃来晃去的黑,不过,暑假两个字还是亮的,浮在黑上面。

我跑去操场,东西丢在教室。在操场跑起来,眼前还是黑的,可是地上的阳光又干又脆,被我踩得沙啦啦响,暑假两个字吊在半空,逗我去追,追着追着变成夏天两个字。夏天开始了。我举起手大喊。

爸爸说夏天早就开始了,说还没换上短袖就闻到夏天的味道了。

每年我都跟要跟他争辩,我认为暑假没到夏天就不能算到来。

你不热么?妈妈笑我傻,这么热不是夏天还能是冬天什么的。

热就是夏天?要是钻在空调房里,当然可以骗自己是春天冬天什么的。

妈妈拍拍我的后脑勺笑笑,好像我是一个白痴,她不想费心再说什么。我扭了下脖子,很生气。

爸爸拍拍手说,我懂,小申有小申的夏天,开学第一天就开始想暑假了吧,像我,星期一上班就想着周末。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爸爸呵呵地耸了下肩。

我笑起来,爸爸说得有点夸张,可我是喜欢的。爸爸时不时会变得不太靠谱,比如他总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什么夏天的味道,什么雨水淋在草叶上的味道,煮稀粥的炉灶烧木柴的味道。有一次我们去超市,回来时逛进一些巷子,他看到墙角缝长了一棵草,蹲下去听了好一会,说听见那棵草在唱歌,硬要我也听一听,让我问问小草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吓坏了,不过,觉得好玩,而且,不用爸爸交代,我不会告诉妈妈,她要是知道,会盯着爸爸看半天的。

我一定跑了快十圈,比体肓老师要求的还多两倍,要不然,腿不会这么轻这么软,好像变成了棉花糖,可一会儿又重得提不起来,太阳肯定掉下来贴在我背上了,把我身子里的水都烤成了汗。我在操场边坐下,好像坐进一团热气,忽然发现爸爸说得没错,夏天是有味道的,现在我就闻到了,浓浓的,有点像面包的香味,应该是金黄色的。我闭上眼睛,觉得要是弯起手指弹一下,夏天肯定会铛铛地响。

到了家,我扔开书包,冲进爸爸房间,看着他。果然,爸爸点点头,说,你的假期你安排吧。我只尖叫了一半,看见妈妈,她没说话,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妈妈肯定有意见的,对爸爸也对我,爸爸冲我扬扬下巴,我把后面半声尖叫收好,退出房间。爸爸妈妈在房里说话,嘀嘀咕咕的,一会儿,妈妈走出来,让我先去喝水,没提刚才的事。我趴在门外,脸伸在房门口,冲爸爸做鬼脸。妈妈就是管得严,不过,比起其它同学的妈妈,算放松多了,至少总是被爸爸说服。

我起床时闹钟指向十点,爸爸妈妈已经上班,爷爷在客厅冲我笑,他坐昨晚的夜班车来的。我吃着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下一下地嚼,能多慢就多慢,不这样我觉得不算放假,其实我七点就醒了,听见上班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告别,可硬让自己睡到十点。那么早起床,不是浪费暑假了么。可十点起床我不觉得高兴,不知道赖到十一点起床会不会高兴一点。

吃完面包我就玩游戏,天啊,不用限时间的,我冲电脑大吼一声,大侠我来啦。爷爷从厨房跑出来,愣愣看我。我指指电脑,让他放心。爷爷不太爱说话,弄得我习惯和他打手势。

爸爸妈妈下班时,我站起来,晃了一下,力气好像都在游戏里打光了,我看见进门的爸爸妈妈变成游戏里两个金刚,想冲上去比试一场,可我的头痛起来,痛得晚饭都吃不下。饭虽然吃不下,可是电视是能看的,拒绝妈妈要我去床上躺躺的建议,肯定地告诉她,看电视就不头痛了。于是,整个晚上,电视播的都是我爱看的节目。

要是写日记,暑假前三天的日记肯定一模一样,睡觉,游戏,电视。还有什么呢,脑里总有点晕晕,脖子上像顶着泡沫。

第四天,我终于接受爷爷的建议,和他去了一趟市场,回来后,习惯性地开了电脑,可很久没动。我打电话给好朋友许宙,谈了很久。放下电话,我才发现我们一直在谈一个游戏。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甩着脑袋,想把一头泡沫甩下来。这时,我看见书包,决定收拾一下。我翻开书包,所有的东西倒在地上,让房间显得很乱,弄得很忙的样子,图画本滑到我脚边,我拍拍脑袋,哈哈笑起来,怎么忘了它。

图画本的封面用花体字写着:自由的小飞。考试前两个星期写的,那时,我刚做完一张语文试卷,扔开一张还没做的数学试卷,摸出这个本子。几分钟,我就构思了一篇漫画,主人公叫小飞,是世上最自由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这漫画画出来肯定大受欢迎,而且,我觉得只要动笔,一定画得很快,不是说因为我学过画画,漫画拿手,而是我想做的事,想不做的事那么多,肯定下笔就流出来,它们吵着嚷着挤在我脑子里,弄得我不知先画什么。我着急地削了铅笔,刚摆好本子,妈妈进来了,我拉了下数学试卷,盖住图画本。图画本我带到学校,总没时间也不敢画,拖到现在还没开始。现在,能好好画自由的小飞了。

削铅笔时,我脑袋里的泡沫不见了。

画到爸爸妈妈下班,吃了晚饭,继续画到睡觉前,我痛痛快快画了半本,全是小飞最想要的自由,也是我最想要的自由,不,一定是所有跟我一样大的孩子都想要的自由。

上床前,我翻着画好的半本漫画,发现小飞真是又自由又痛快,可要一直这样画下去,他总跟我现在一样,老是十岁,永远不会长大,我怎么忘了这个?长大是多么重要,我做过的梦里,十个里面有一大半是自己已经长大的,长大是自由里最重要的,明天,我得让小飞长大,长大后的小飞会更自由。

第二天我起得比爸爸妈妈早,牙没刷就动笔画,赶在早饭之前让小飞长大了。吃过早饭,我让长大的小飞继续自由下去。

我以为,这本漫画一定会没完没了画下去,因为小飞想要的自由——不,我想要的自由一定是没完没了的。可午饭后我画得不那么快了,爷爷午睡醒来,我竟宁愿跟他去小区走走,爷爷很少说话,走得又那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我一向觉得闷,难道说画漫画比这个还闷?我吓了一跳。不是的,一定是手画酸了,只是想歇一歇,画自由,不可能闷的。明天就要回学校领家庭报告书和成绩单,到时,我采访一下同学的暑假安排,他们一定会告诉我更多想要的自由,漫画就能继续了。

我问了那么多同学。谈起暑假,很多同学的声音尖起来,围了一群围,又嚷又喊,都想了一堆的事,我飞快地记着。那些不嚷不叫的,不用问就知道,他们的爸爸妈妈已经安排了补习班或特长班之类,上完那些班他们的暑假才开始,可那些班什么时候会结束,天知道。这些同学我不会放过,我问他们想干什么,如果他们自由的话。听到自由,他们兴奋起来,好像没听到如果两个字,把想做的事哗哗倒给我,写得我手都痛了,要是能先拿个盆子盛起来就好了。我想,自由的小飞肯定能画成好几本。

整理学校带回的暑假计划和自由时,我沮丧地发现大都是画过的,没什么新奇的东西,不要人管,没人限时间,打游戏、看电视、睡懒觉、旅游、夏令营、各种运动、找朋友玩、去乡下、看书、特长班……

我翻了一下漫画,长大后的小飞还是做这些事,跟没长大一样,一直想的长大就这样?我突然想哭。我不想呆在自己房间,跑到爸爸书房,他在制一些什么表格,我想跟他说的话跑光了,只不出声地坐着。

小申,怎么了?爸爸挪开笔记本电脑,问。爸爸就这点好,很快会发现我闷了,也会听听我的事,把我的事当正经事,不像有些同学的爸爸,不把小孩的事当回事。每年暑假,爸爸还专门腾时间,带我和妈妈去旅游,这是我夏天里最高兴的事,可现在想起这个,我也高兴不起来。

无聊。我说。

冯正申,这么点人说什么无聊。妈妈刚好端茶进房,立在我面前,这几天我们太放任你了吧。妈妈喊我冯正申的时候,表示已经严肃了,我想我还是识相地走开。

无事可做?爸爸离开椅子,喊住我。

有很多事。我闷闷地说。

不过,都不太想做吧。爸爸朝我挤挤眼,我有时候也这样,一起想想有什么好办法。他冲摇着头走出房间的妈妈笑笑,让她别管我们。

不去找你的好朋友?

找朋友也这样,也是做这些事。

爸爸双手一拍,好像拍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自己被这个主意激动得走来走去,弄得我脖子老长。

给你看一本书。

爸爸,太没创意了。我差点想说他太幼稚了,我的书有多少他不是不知道,名著、童话、漫画、百科全书、作文选……还缺什么书?我是喜欢看书没错,可这时也没了感觉。噢,是的,没感觉,我突然觉得这真是个好词,以前看书或听歌里总有这个词,从不真正明白什么意思,今天突然有“感觉”了。

这不是一般的书。爸爸的微笑信心十足的样子。

一本天书?我鼻子哼着,可忍不住好奇了,会不会真是一本怪书,比如绝世武功秘笈还是制造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之类的。我站起来看着爸爸。

不是天书,是人写的,写人的书。

我又坐下去。

是写一个男孩的,和你一样大,而且不是出版社出的书,是手写的。

男孩自己写的?我有点兴趣了。

这个男孩高中毕业时整理自己小时候的日记,整理成一本书,写的是男孩的夏天,他的夏天绝对跟你——不,你们,完全不一样。

我想看,现在就看。夏天能做的事,我都列出来了,那男孩的夏天还能有别的什么,我认为爸爸在卖关子。

爸爸引我到书房里角,拉开书架最下面的格子,开始往外拿书。拿出那么多又旧又脏的书,我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搬出一个小盒子,也旧得好笑。打开盒子,爸爸拿出一个本子,这本子更好笑了,硬纸板做的封面,又黄又旧,但这种书我确实得没看过,好奇得脑门发热。

琉璃夏。硬纸板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

一个男孩的夏天?

跟你一样大的男孩,跟你不一样的夏天——别让妈妈看到,要说不是正经书的。

哥们么。我和爸爸碰了碰拳头,两人间又多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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