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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他们走向消失的过往和难以意料的未来

(2018-01-24 09:40:17)

小说:他们走向消失的过往和难以意料的未来

原发于《作品》

影子团

王哲珠

日光打在头发上冒出烟,寨场的砂石地上也起了烟,对面那群人变得恍惚,苏石想抹抹眼皮,但他不敢眨眼,那群人极有可能眨眼间扑过来。身后苏士城再次问,阿石,我们先冲?声音和日光一样焦躁不安。苏石摆摆手,这种时候,他反而镇定了,这次是对方先挑起的,他只管等着。

阿石,飞侠队动了。苏士城说。

苏石看到了,最前面的吕树松转头和吕富平说了几句,接着,吕富平挥了挥手,一群人往两边散开。苏石低低吼了一句,影子团准备。身后的伙伴起了小小的骚动。

飞侠队那群人扑过来,带了夸张的嘶喊。苏石大叫一声,开打。两群人搅在一声,身影交错,手脚在日光和烟雾中凌乱不堪。苏石事先安排好了,块头大出手猛的苏士城对付吕树松,他对付精明的吕富平,除了这两个难缠的,其它的各自选一个对付。影子团和飞侠队这样的对战已有无数次,每次群打之后,苏石都把影子团聚在一起,记下飞侠队每个人的特点,因此,近一年来,几乎都是影子团取胜,愈是这样,飞侠队愈是挑战。当然,飞侠队也是想了办法的,学电视里的武打片训练,甚至排了什么兵阵,影子团也得不停想办法,时不时派个人偷偷打探飞侠队的消息。

苏石和吕富平扑在一起,不看对方的眼睛,只是打,拳头挥出去,脚踢出去,苏石感觉拳脚咬着吕富平的皮肉,很有力道,很扎实,同时,他身上的痛疼点越来越密,一种说不清的激情控制了他,甚至带起快感。苏石恍惚起来,他被痛打,一种极大的力量制伏了他,他的身体瓦解了,他终于躺进棺材,棺材放在寨场上,四乡八寨的人围着,今天只给他送丧。送丧开始前,一大群人低声讨论,对于他,他们会说些什么?父亲母亲会站在哪里?棺材扛起了,一大群人跟在他苏石的棺材之后……

苏石打得淋漓起来,直到抓扯着的那个身体软下去。回过神,吕富平已经趴倒在地,苏石脑里嗡地一声,双手去拉,吕富平无力地想甩开他,嘴里骂着。他弯腰去抱,吕树松喊了句什么,飞侠队的人跌跌撞撞地退开,吕富平推开苏石,飞侠队两个人扶起他,一瘸一拐退远了。

又把他们打趴了。苏士城大喊。影子团的人欢呼成片,欢呼里夹杂着因受伤发出的滋滋声。关于棺材的幻影消失了,议论他的,为他送行的,为他哭泣的人群淡去了,他独自立在空荡荡的田野间,被失落感拍打得站立不稳。几双手扶住他,影子团的伙伴半围着他,他看见伙伴们的脸,或多或少带了伤但喜气洋洋,现实把他击倒在地,周围惊叫一片。苏秀仪拿手帕擦着他额角的血,递给他一瓶水,你要拼命呀?有那么打架的么。我在一边喊破喉也没用。

我打得狠?

太狠了。苏大壮怯怯点头,吕树松都让你吓着了。

把吕富平打重了?苏石才回过神似的。

把他打成乌龟了。苏士城兴奋地挥着拳头。

苏平平说,阿石,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以前也狠,但不是这样。

苏秀仪抓住苏石的手,用力握了握,苏石拨开身边的人,慢慢走远。

 

夜的第一层灰暗落下了,苏石走出寨子,向上阳寨去,虽然是晚饭时间,极少机会碰到什么人,况且现今乡里也没什么人了,他仍赶得又小心又匆忙。

吕富平吃着饭,苏石在门口晃了一下,他匆匆扒下半碗饭走出来。苏石张张嘴没唤出声,吕富平不看他,脸像被夜色凝住了。但吕富平向后间走,像往常一样,苏石紧跟上去。

进了后间,吕富平拖张椅子坐下,背对苏石,似乎想把苏石冻结在没默里。苏石从袋里摸出一小瓶药水,一小团布,走近吕富平,布沾了药水,往吕富平受伤的脖颈上抹。吕富平躲闪着,扫开苏石的手,同时后退两步,苏石凑上去,吕富平继续退。

这药酒很好,我奶奶找青草浸的。苏石伸长了捏布的手。

留着自己用。吕富平再次背对苏石。

我能不打吗?苏石说。

我不用这药。吕富平说。

是我打狠了,你也不想我只做做样子的……

吕富平转过身,你什么意思,忘了你是下阳寨影子团的?我可记得自己是上阳寨飞侠队的,下次我会打得更狠。

苏石猛凑到吕富平身边,一手捉住他,一手往他脖颈的伤口上抹药酒。吕富平挣着身子,骂他多管闲事。

够了。苏石突然喝了一声,在这别提什么影子团和飞侠队。他退开两步,直直望住吕富平。吕富平的目光从他的目光里抽出去,但坐下了,半垂下头,苏石走近前,为他擦着药酒,额角、脖颈、胳膊、膝盖……屋里安静得只有时光流动的声音,时光倒退着。

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七岁的苏石跟着母亲走进上阳寨时,吕富平在寨外池边用瓦片打水漂。苏石的母亲把吕富平招到面前,还没张嘴,吕富平脆声说,丽虹婶,我妈在家。苏石的母亲将他留在寨外和吕富平玩耍。苏石捡了几块瓦片,弯腰,扔出,瓦片在水面上漂亮地滑行。吕富平也捡瓦片,也扔,要盖过苏石的意思。两人你来我往,暗暗较着劲,直到吕富平的母亲出来喊他们午饭。

苏石的母亲和吕富平的母亲是同寨人,从小一起洗衣一起绣花,没想到都嫁到隔乡来,继续走动着。十年前,她们同时进城,坐的同一辆车,那天,苏石和吕富平并肩立在路边,看着两个母亲慢慢走远,消失。回来时,两人去了河边,在河边竹林里走了一个下午,谁也没出声。

刚见面的那天午饭后,吕富平决定把苏石带到后间,按他的说法,那是他的秘密基地,语气中,对于苏石,是特别对待的。他把舅舅从城里捎来的小刀给了苏石,并为苏石磕破的手肘擦药,药也是城里来的,擦着不痛,据说还不会留疤。

现在,苏石想把那件事告诉吕富平,话已含在齿边,但吞了回去,吕富平的父母仍没办法在城里给他腾一个位置。

 

苏石拐进巷子时,暗黑里闪出一个人影,苏石缩了一下,人影抓住他的肩膀,阿石,你不对头。

秀仪,你躲这里吓人做什么,天这么黑了。苏石拉开距离。

吓人?苏秀仪凑近苏石,阿石有怕的时候?要是平日,我这么闪出来,早让你揪住了。

苏石不出声,闪过苏秀仪继续走。

你去哪?

回家。

回家?苏秀仪声音高高扬起,这种时候你回家,白天那一场打得漂亮——你受伤了?苏秀仪急跟上苏石。

苏石拨开苏秀仪的手,伤?哪个能伤得了我。

苏秀仪抓住苏石,半拥住他,半靠在他身上,抬起眼睛,在暗黑里寻找他的目光,他面对着她,但不看她,目光好像融在夜的暗色里了,这种样子让她害怕。她晃着他,他没动,双手也没像平日一样拥住她。她想哭,又想骂,可突然感觉这时候哭骂没用,有什么东西变了,这种东西让她恐惧。

阿石,你有什么事情,拜托告诉我。苏秀仪抱紧苏石,让她揪心的是,苏石慢慢挣开她。

能有什么事,你又疑神疑鬼。

别扯开话头。苏秀仪抓紧苏石要抽开的胳膊,这次不一样。

你到底想怎样?苏石压住涌到喉头的怒气,语调变得无奈。

过去吧,大家都在老寨等你,别再东想西想的。要让大家知道你忘了今晚这一聚,不知都要怎么想。

果然都准备好了,啤酒、纸烟、花生、扑克,苏石走进那间闹哄哄的破屋时,烟雾蒸腾,本来就不明亮的灯光含混不清。影子团的成员坐着、倚着、靠着、横着,把屋子占得满满的。

整个老寨是影子团的天地,苏平平家的老屋是他们的据点,藏放着四处搜罗来的东西,平时都在这里聚,晚上靠充电电灯照明。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规矩,和别的寨子群架后,照例是要凑一凑的,打输了,苏石让各人谈看法,想想下次怎么扳回来。打赢了,便喝酒抽烟。

苏大壮起身扬着一手扑克,阿石,快,帮我扳回这一局。

苏平平将苏石拉到角落,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苏石瞪了苏平平一眼,我能怎么,你脑袋被门夹了。

阿石,影子团里没有秘密,有事你得说。苏平平看着苏石。

你今天没让人揍够?苏石在苏平平脑袋上拍了一掌,双手用力一拍,把屋子拍安静了,举起一支啤酒,喊,干了。

一片呼喝之声,碰瓶子之声。有人提起今天一仗,尖叫,口哨,欢喊,气氛热烈到夸张。

苏石走至角落坐下,让自己淹没在闹声里,在光和烟雾里,在凌乱的影子里,一口一口灌啤酒。这就是影子团的生活,像这些被放弃的破屋烂房,他们也是被放弃的,将老寨当作保护色,四下惹事之后,躲进这里,或狂欢至麻木,或颓丧至麻木。都习惯了,苏石原本以为自己也习惯的,可他突然不习惯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弄不清楚。

不习惯能怎样?这个困惑是突然浮上脑的,弄得他惊慌失措。啤酒瓶空了,他又开了一支,握着,绕屋子转起圈,在那些影子般的同伴间穿行。

 

绕到屋门口,苏石一脚踏出去,突然被扯住,是苏平平。苏石骂,你是鬼呀,阴魂不散,跟着我做什么?

这么早你就走?苏平平扯得更紧。

好呀,捉住了。苏土城举着啤酒瓶晃出来,还是平平心思多,他说你不对头,我还不信,阿石,你这两天是不对头,看上华侨中学哪个妹仔了?开口,我们明天去拦。

苏秀仪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撕住苏士城的嘴,要拦哪个?

苏大壮在一边劝,秀仪,士城开玩笑的。

屋里的人都涌出了,看着苏石,苏石骂,你们被打傻了?脑袋让酒泡坏了?下午这一场,上阳寨有人找到我家,老头在家发脾气,我能不回?难不成让他把气撒奶奶身上。我得回去再干一仗。

都哈哈大笑,苏土城拍拍苏平平,让他去。苏平平还想说什么,苏石瞪他一眼,他的手松开了。苏石大步往巷尾去,苏秀仪跟上,阿石,你骗他们。

秀仪,你也回家了吧,别老在这呆那么晚。苏石对苏秀仪说了一句,急匆匆走掉,留下苏秀仪呆愣在黑暗里。回神时,苏石已经拐出巷口,脚步声也消失了,苏秀仪突然感觉她失去了苏石,永远。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号啕大哭。

爷爷到隔寨找老友喝茶,奶奶见他进门就要起身,苏石说,我不吃东西,什么也不吃。奶奶要张嘴,苏石说,我要睡觉,现在就睡。说完进屋上床,拿被单将自己蒙起来,奶奶把屋门轻轻带上。

苏石是真想睡的,极深极深地睡,像奶奶说的,睡死过去,人世的事全都无关了,不会欢喜也不会揪心,不用选路子也不用想法子。苏石用力闭了双眼,蜷紧身子,但睡意越来越远。见鬼的是,他想到睡醒之后,一切将原封不动。

苏石发现自己的意识像窗口的月光,越来越明晰,爷爷回来了,问起他,奶奶说他睡着了,爷爷压低嗓门说了几句,听不清内容,但那份愤怒清清楚楚,奶奶低声劝了几句。

一切安静下来,苏石起身,踮了脚走出屋。满天井的月光,有种抚慰人的安宁,这是苏石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他有些惊奇,在天井站定,目光在月光里迷茫地散开。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立在身边,这让他又生气又羞怯,退开几步,不耐烦地说,我出来撒尿。转身要走,奶奶拉住他。

阿石,你到底怎么想的?

想什么想,我要睡觉了。

奶奶仍抓着他的胳膊,你妈今天又来电话了,让这两天到镇上买火车票,记得,那边的车站是……

我不去,告诉他们,不要再打电话。苏石咬着牙打断奶奶。

阿石,怎么说话,什么他们,是你爸你妈,他们一心为你好。

都一样,眼里无父无母的,当年那一对要走时顾过父母?一甩手十多年,回过头?爷爷走出屋,一句一句掷过来,又转向奶奶,放开,你以为抓得住?随他,他想在这破地方烂掉,哪个拦得住。

你插嘴做什么。奶奶说。

苏石的脖子梗起来,目光跳过爷爷,好几年前开始,他在爷爷面前就经常以这样的姿势站着,迎接爷爷所有的怒骂。

但爷爷沉默了,苏石在坚硬的沉默里梗得脖子发酸,回过头,爷爷已经进屋。奶奶倦倦地立在一边,说,阿石,听你爸妈一次吧——可你和妹妹一走,这屋子还有个样子么?

 

苏秀仪一大早来了,立在天井边,跟苏石的爷爷奶奶招呼后,冲苏石使眼色,苏石半仰起头,把粥倾进喉里,放了碗就要走。

又去哪疯?爷爷闷闷地说,这个家就呆不得?都要扔掉了?

苏石的妹妹苏灵轻轻放下碗,伸手从椅子上扯了书包,说,我上学去了。闪到苏石前面,极快地闪出门。

苏石没出声,抬脚就走。爷爷放下碗,放出了力度,屁股离了椅子,奶奶扯住他,苏石已经和苏秀仪穿过天井,迈出大门。

苏秀仪低声说,阿石,今天的事你忘了?大家都在寨外等了。

今天的事?苏石话刚出口便恍然过来,立住,半晌不出声。

发什么呆,你从来是最早的,今天起晚了?苏秀仪拉着苏石匆匆往寨外赶。

影子团伙伴围近前时,苏石有转身跑开的冲动,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牢,做到纹丝不动,好像这就是某种坚定,他现在急需这种坚定,他没办法想象自己跑离影子团,这个他呆了多年的团体,不,影子团就是他,跑离影子团就是跑离自己。但当伙伴们走近他,将他拥在中心时,厌烦和疲累烟一样蒸腾起来,把他困在里面,伙伴们面容模糊了,遥远了。

阿石,你第一次这么晚。苏平平拍苏石的肩。烟雾消失了,在面前出现苏平平的眼睛,目光直愣愣,让人不舒服。

苏石侧开脸,往前慢慢走,希望伙伴们不要围那么紧,以前,他喜欢这种感觉的,但现在,这种亲密对他产生压迫感。

阿石,你忘了今天的要紧事?苏士城嚷嚷。

苏平平瞪了苏士城一眼,你别乱说,影子团的事,阿石可能忘掉?肯定是被爷爷拖住了——是吧,阿石。

苏石抿紧嘴唇,又猛地呼出一口气,说,今天别去了。

阿石?苏平平想阻止他,你……

苏石立即追了一句,声音很响了,行动取消吧。

伙伴们突兀地静下,苏大壮怯怯地问,让你爷爷发现了?

爷爷发现,阿石也不怕的。苏士城嚷。

探到什么风声了?苏平平问,几天前听说镇上派出所要有什么行动,是这样吧?

苏石摇头,跟什么都无关,我今天不想干。扔下这句话,他走出伙伴们围成的圈子。身后沸腾了,声音石子般,敲打着苏石的脑门。苏秀仪跟在后面,走了好几步才喊住他。

阿石你到底怎么了,可以说,不要这样。

就是取消行动,天要塌了吗?苏石突然大嚷。

苏秀仪双眼一睁,眉一跳,这是她发怒骂人的前兆,苏石挪了挪身体,让自己直面她,准备迎接她泼辣的怒骂。但苏秀仪眉眼一垂,蹲下去,抱住膝盖开始抽泣,这给了苏石沉重的打击。

伙伴们的疑惑和质问扑头盖脸,最让苏石受不了的是他们关照式的疑问,带着说不清的惊慌,这惊慌感染了他,弄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苏士城用一声喊叫代表了所有伙伴,阿石,你说清楚。

去吧,继续行动。苏石摊开双手。

快呀,东西带上。苏石的声音恢复令伙伴放心的霸气,再拖拉,赶到镇上工人要下工了。

那家工厂是看了很久的点,在镇郊,工人们上班时,厂门关闭,附近很少行人,不远处是田野,还有一片竹林,万一有什么事,撤退很方便。工厂围墙不高,没有凶狗,只有一个看门老头,这方面的障碍对苏石他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那是镇郊那片电线厂中较大型的一家,有的是旧电线、电线皮、铁丝,运气好的话,可能得到整捆铜丝。这些所谓的电线厂,不知从哪买来大批旧电线,把电线里的铜丝抽出,重新熔化拉丝,电线皮粉碎清洗后卖出,买到的电线里铜丝粗,便发了财。若买那批货线里铜丝细,甚至杂了铁丝,老板只能认运气差。

影子团往镇郊去的时候,有那么点替天行道的意思,那些厂熔铜洗料,把四周弄得乌烟障气,他们拿走一点是好事。苏士城再次说起这一节,影子团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很明显,今天的行动肯定有大收获。

 

和以前一样,苏秀仪在不远处走来走去,既望风也看好撤退路线,胆子小的苏大壮和苏强在工厂附近看守,准备接应东西,其它人一些进厂拿东西,一些爬在围墙上接。

苏石和苏士城带着人,找到事先选好的角落,叠起人梯,很快爬上围墙,厂里的机器呜呜轰响,没有半个工人,老门房也没有影子,动手的黄金时刻,厂房外的空地上有大堆电线,拿走一些,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苏石和苏士城对视一眼,那瞬间,苏石取消行动的话差点出口。苏士城已经滑下围墙,苏石随后滑下去,后面两个伙伴也下了墙。

那么多电线,堆成小山样,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有伙伴捅捅苏石,他发现不远处几捆电线下有捆铜丝,苏石看见伙伴眼里的亮光,意思很明显,好货啊。苏石该指挥伙伴一起拖出铜丝,然后扛向转墙边,绷在墙上放下的绳子上,让伙伴们拉出围墙,步骤在脑子里清晰着,但他没动,望着四周,一片茫然。这些年,他们就这么过着日子,做这种事和打群架都再自然不过,然后呢?他被然后之后那一段难住了,那是一段灰白,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但又令人不安地粘稠着。

伙伴们低声呼唤苏石,他只是呆愣地立着,在苏士城的指挥下,伙伴们先去拖那捆铜丝,铜丝吊上墙,又搬了两捆电线,准备撤了,这是影子团定下的原则,不太贪心。苏石仍立在原地,伙伴的低唤急切了,苏石终于动了,但不是往围墙边走,而里在电线堆边绕起圈,苏士城骂了一句,返回来拉他。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门房的注意,他脸贴着窗口,尖利地喊了一声,然后跑出来。幸亏厂里机器声音大,等几个人追出,影子团的伙伴们已经跑进田野,朝不远处的竹林跑去。但铜丝和电线都丢下了,这一趟除了工厂几个人的一顿臭骂,一无所获。

影子团的伙伴们靠着竹子,或蹲或坐或四下绕圈,呈松散状态,似乎已过去半天了,苏秀仪双腿满是蚊子叮出的红包,除了苏士城偶尔低骂一句,没人出声。苏石起身要走,苏平平赶到他面前,阿石,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苏石耸耸肩。

刚才你怎么那样?苏平平问。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影子团逃进竹林时,伙伴们已问了无数次,都被苏石坚硬的沉默挡掉了。

苏石也不知怎么回答,他骂了句粗话,这句粗话稍稍缓和了他的情绪,没有把那句要命的话说出口。

苏石想说,解散影子团。他无法想象这话出口的后果。

当天晚上,苏石坐床上,把自己沉在黑暗里,任解散影子团的念头在脑里翻搅,影子团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有什么好解散的,他什么时候把影子团当成自己的?他要喘不过气了,但影子团确实是他组建起来的,那年春节,他撺掇伙伴们干了那件事后,就有影子团,由他带着,一直到今天。他种下的这颗种子该怎么办?苏石下了床,在冰凉坚硬的地上翻跟头,把自己弄得发冰发痛,念头仍然很活跃。

 

四乡八寨中,每个寨子都有一群和影子团一样半大不小的孩子,几乎都有进城打工的父母,好一点的父亲进城母亲在家,糟糕的失去了父亲或母亲,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故事,但他们都秘而不宣,将故事压缩成丸,吞在身体深处,化成说不清的力,这股力带着他们左冲右突,因为他们,四乡八寨无法安宁。

成群是成群,正儿八经命名是影子团起的头,影子团的名气也是四乡八寨中最响的,因为影子团这名字有故事可讲,与个人的故事相反,这个故事被不断宣扬着。

八年前的事了,临近春节那两天,各乡寨的孩子开始成群立在寨门口,表面无所事事地玩耍,暗地里无数次伸长脖子,目光粘连着远处乡大道的方向,那条大道将陆续出现进城打工人回乡的身影。每个孩子都希望快点等到属于自己的身影,等那身影到了面前,克制住欣喜,装作偶遇的样子,接过大包小包。接下来几天,将是一年中最汁液饱满的日子。

苏石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那天,他突然憋闷起来,找个角落蹲下,蹲了半天,他将下阳寨的孩子喊到一起,但把他妹妹支回家拿什么东西了。听过苏石一番话后,孩子们面面相觑,几个年龄大点的举手喊,好主意!苏士城第一个立在苏石身边。苏石看着不开声的孩子说,自愿的,参加的跟我来,不参加的保密。

接下去那几天,下阳寨的孩子格外安静,听话得让人吃惊,因为听话,他们从大人那里得了更多的零钱,获得更大的自由,转移东西时没引起任何注意。

大年三十的晚饭开始时,下阳寨的大人发现寨里一群孩子不见了,才意识到从中午开始,寨子异样的安静。那个过年,下阳寨的大人在反复的寻找、惶恐、绝望中纠结而过。整个乡都出动了,和下阳寨有点亲戚朋友关系的人都帮着找,派出所也插手了。

大年初二,人们在一个山洞找到那群孩子,山洞在离下阳寨很远的一座山上,翻过去是另一个乡。山洞外面用石块彻了小灶,架着铁锅,洞里用干树叶铺了厚厚一层,铺了破草席,上面堆着各种零食,洞的角落有白米豆子菜油酱油,这是他们精心准备了几天的成果。洞是以前满山乱跑中发现的,当时,苏石说这洞打战用来藏人藏东西最好。

几天前,苏石在下阳寨前将孩子们喊到一起,提出了一个想法,在过年时藏起来,让父母找不到他们,尝尝见不到人的味道,他们整年地找不着父母。这提议一起,引起极大的共鸣。那天下午,他们聚在老寨,以苏石为首,学电视剧里的样子,拟定了计划,安排出需要的食物和保暖物,接着,分头准备东西。

这个计划,苏石自始至终瞒着妹妹,他的说法是,妹妹是个大嘴巴,不用半天,就会对爷爷奶奶全盘托出。实际上,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想让妹妹参与,包括后来的影子团,他赶走妹妹,冲哭得可怜兮兮的妹妹吼,好好读你的书!吼完自己呆了,这是爷爷的吼他的话。妹妹确实是读书的料,一向名列前矛,在伙伴们面前提到,他就笑妹妹书呆子,秀仪冲他翻白眼,鼻子哼,你恨不得她呆得更厉害些。

下阳寨孩子失踪案轰动一时,从那之后,下阳寨的孩子出名了,特别是苏石。那群孩子一直跟着他,某天,他突然对伙伴们说,我们叫影子团吧,影子一样,谁都抓不住摸不着。影子团由他带领,没有谁提出,自然得像吃饭时掂起筷子。自有了名字,下阳寨这群孩子被一种无形的东西联结在一起,这个名字有某种类似于旗帜性的东西。

有了影子团后,其它寨子很快有了飞侠队、雷电队、飞石队……

 

那天,影子团从竹林出来后就散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老寨。苏石独自走得极快,不让人跟,连苏秀仪也赶走了。苏士城在后面高喊,我们去哪啊?这句话锤子般震得苏石胸口剧痛,半晌喘不过气,他转身,用力提了口气,喊回去,回家啊。

回个鬼。苏士城又嚷,带了哭腔。

苏石飞奔起来,单独一人去了老寨,挑了个角落,靠老墙蹲下,纹丝不动,灰头土脸,像成了老墙的一部分。苏石的眼睛是动着的,飞快地动,从父亲母亲离开的背影开始,十多年的过往像一张被打乱的拼图,无数碎片在眼前纷扰缭乱,弄得他脑门发晕。他拿头往墙上磕,相信将这些碎片磕出脑袋就清静了。他闭上眼,在黑暗里上呆一会,再睁开眼,碎片消失了,眼前现出好几条路,这些路都笼罩着浓重的雾,每条路都隐隐有一双手,若有若无地招着,手旁边都睁着一双眼睛,诡异地盯着,所有的路都消失在浓雾里,看不见方向。苏石呀地大喊一声,把头圈进胳膊里。

有人碰了碰苏石,苏石往后弹了一下,是妹妹。苏石警惕地起身,我警告过你,不要来老寨。

不来老寨怎么找你。妹妹紧盯着他,我刚刚去你们那间屋找了,没人,找了整个寨子,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

苏石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声喊叫被妹妹听见了,头皮一阵发紧,闪过妹妹,大步离开。妹妹追着嚷,你还不去镇上买票,都在等你做决定。

进门的时候,爷爷奶奶挤在电话旁边,爷爷朝他扬扬听筒,苏石立在天井边,无动于衷,爷爷对苏石横出一根手指,怒气把眉目弄变形了,苏石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爷爷的手指颤抖起来。妹妹过去接了话筒,和母亲聊了几句,说,我也想快点,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学校怎样——好贵,不过,贵的学校肯定教很多……

爷爷立在苏石面前一米处,半低头,用压迫性的姿势看着他,他抬头和爷爷对视,奶奶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他的胳膊,眉眼搭拉下来,苏石胸口一沉,他受不了奶奶这样,烦躁地抽出胳膊,慢吞吞向电话走过去,妹妹立即低声对着话筒说,哥哥来听。把话筒递给他,和爷爷奶奶退开,像要给他退出一圈真空地带。这种小心翼翼让苏石冒起一股无名火,他拼命抑制自己摔掉话筒。

话筒那边的母亲说着,不停地说,苏石只是一味沉默。妹妹终于急了,凑近前,大声说,哥哥在听,我肯定要去的,哥哥不说话,也是要去的……

不去!苏石突然吼起来,声嘶力竭,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不用你们管,有什么好管的。说完扣了话筒,半天立在电话边,喘气不停,脖子上青筋暴起。

 

扣了电话,苏石冲进自己的屋子,掀了蚊帐,蜷到床上一角,突然觉得自己像赌气的女人,跳下床,却找不到想安坐的地方,在屋里绕着圈。妹妹进来了,他瞪鼓了双眼,往常,他很快就将她瞪出屋去,不敢再来管他的闲事。这次,妹妹的目光跳过他,顾自走进屋子,坐下。苏石耸耸肩,转身要走。妹妹喊了一声哥,带了哭腔。苏石的手僵在门上,半侧过脸,语调里满是愤怒,你哭个鬼呀,我的事跟你无关。

影子团就那样要紧?妹妹说。

苏石冲到妹妹面前,举起拳头。

影子团终归得散的,总不能老这样吧。妹妹继续说。

你找死。苏石咬牙。

你想走的。妹妹直直面对他,一字一句说,从小到大,你不让我参加影子团,你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石双手下垂,颓然坐下。

妹妹开始说,滔滔地。她讲的那些事,在苏石看来,年代久远了,他原认为这些事已经不属于他,却惊讶地发现随着妹妹的讲述,他的皮肉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剥离的痛苦,最后,他几近绝望地承认,那些事从未离开过。他被自己的软弱惹怒,怒火在身体里窜动,烧得他脑门发麻,喉咙和眼睛都干涩缺水。

妹妹讲述当年兄妹俩怎样蹲在屋角,头凑头,喳喳说半天,半天后起身,她就变得极听话了。父亲母亲离开后,妹妹情绪很差,吃着饭或玩耍着,嘴一张就号啕不住,爷爷奶奶哄也没用,这时苏石过去了,把她拉到一角,像共享一份秘密,也共同分担一份忧伤,妹妹安静了。苏石给妹妹描述城市的样子,靠着他从电视里得到的经验,靠着村里大人茶余饭后的评说,加上自己的想象。在他嘴里,城市成了神奇的世界,近于童话了,与童话不同的是,有进入的通道,这就吸引人了。

是的,那时的苏石确信他们将进入城市,城市的通道永远为他们打开,就像父亲母亲,像四乡八寨越来越多离乡的大人,至于进入城市后怎样,苏石努力想象过,所有的想象都带着美好的激情,虽然最终都模糊了,但信念是在的。这个信念是母亲在电话里给他的,母亲每次打电话都描述城市,告诉他,好好学,进了城容易有出息,会变成真正的城市人,在城里会有自己的地盘。最后,母亲交代他看好妹妹,他是哥哥。这是母亲固定的结束语,有段时间,这话变成某种仪式,给苏石以说不清的豪气。

苏石将母亲的话加工,转述给妹妹时变得更有希望。妹妹无数次问他,城市人是什么样的,他无数次陷入沉思,苦于脑子里找不到适当的语言。多次想象和描述后,他有了模糊的结论,总之,城市人和乡下人不一样,真正的城市人有某种光,衣服在他们身上变得好看了,他们走路是半跑着的,目光是直直的,他们住的房子叫楼,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的土崩瓦解始于那次进城。那个暑假,他各种恳求,各种讨好,耍尽小心思,缠得母亲给了一个进城的机会。妹妹当然没法跟去,理由自然有一堆,他找的,加上母亲找的。

一切都在想象之外,父亲母亲的工作和住处有想象不到的暗色、狭窄、汗水、渺小,城市比想象的更庞大,有更多的不可思议。那是苏石最漫长的暑假,那次回来后,虽然他带了父亲母亲买  的各种小玩意和零食,但他整个人灰暗了一层,似乎头上顶着看不见的阴影。直至今天,他仍不愿意细说那次城市之行,不管妹妹和影子团的伙伴如何探问。只有一次,确实被问急了,他甩出一句话,再不回来,人就要丢了。

妹妹说,你忘了,要带我进城的……

别说了。苏石截断妹妹的话,猛起身,带倒了椅子,冲出门,撞得门砰地一震。

 

跑出寨子时,苏石碰到苏士城,喊,叫他们都去老寨。

哎。苏士城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早该这样了,我们带上啤酒和吃的。

影子团的伙伴们聚齐老寨的屋子时,苏石横在屋里床上,靠墙躺着。苏秀仪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一跳而起,立在床上指挥,啤酒和东西摆好,开吃,录音开到最响,各人袋里的烟掏出来,谁敢偷藏一根,以一罚百。

跳跃,拍桌子,尖叫,绕圈奔跑,唱歌,老屋震动起来。苏士城笑喊,阿石,你个鬼,终于正常了。苏平平却立在一边,静静看苏石,苏石朝他吼,看什么看,你脑筋有问题?不吃不喝滚回家去。苏平平凑过去要张嘴,苏石冲他举起拳。苏秀仪走到苏石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靠近他的耳朵,阿石,有必要这样吗,连我也不能说?不知是因为屋里极闹听不见,还是苏石故意不听,他往苏秀仪嘴里塞了一块饼干,转身走开。

闹半天后,苏平平发现苏石喝的不是啤酒,他喝着白酒,就那么端着瓶子往嘴里灌。苏平平去抢,苏石瞪着发红的眼睛,要跟他拼命的样子。苏平平过去碰了碰苏秀仪的胳膊,凑她耳边大声说,他这酒哪来的?苏秀仪晃着头,鬼知道啊。

有其它人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伙伴停下疯闹,最后,所有的人安静下来,录音机里的音乐疯狂地鼓动。苏士城让苏大壮关了录音机,苏大壮怯怯看着苏石,苏石仰起头,灌一大口酒,剧烈地咳嗽。苏士城骂了句什么,跳过去推开苏大壮,关掉音乐。安静像一块巨石,猛地坠落于老屋正中,所有人目瞪口呆。

苏石跌坐在地,甩甩头,在安静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安静凝结了。苏石说,试点白货怎么样。他的口气含含糊糊,但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苏平平最先反应,扑过去拉住苏石的胳膊,阿石醉了。

苏石甩开他,喊,没错,试点白货,刺激刺激。

白货这个词在影子团是禁忌,谁敢提起是要吃苏石拳头的,更严重的是会在某段时间内禁止参加影子团的活动。

乡里一些老寨中,镇郊的破屋里,隐匿着无数青年,从暗色的通道得到毒品,终日将自己扔进云雾里。他们眼神破碎,日夜凌乱,影子团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些完蛋的人,影子团的伙伴害怕他们,更看不起他们,影子团是不一样的,他们以后会做不一样的事,虽然还不明白是什么事。

这话一旦出口,苏石呆了,被自己的平静惊住,他没想到话就这样出口了,他甚至有某种说不清的激情,他一向认为那是多么可怕和禁忌的东西,难道自己潜意识里是渴望那东西的。苏石眼神空洞了,摇摇晃晃撑起身子,歪歪斜斜转圈,手里的酒瓶晃来晃去。

冻结的安静里,苏秀仪走到苏石面前,高举起手,狠狠地甩了苏石一巴掌。苏石眼皮翻了翻,双脚一曲,整个人软瘫在地,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十一

苏石终于慢慢从黑暗里回过神时,感觉脑袋裂成好几块,他下意识地抱住头,脑袋是在的,但似乎已飘离于身体外,眼前的世界恍恍惚惚,直到他看见妹妹。他急急下床,身子一软,跌倒在床下,妹妹扶住他。

谁让你来这,滚。他用沙哑的嗓子骂。

找你的。妹妹声音也变了,表情不对。

苏石不清楚的是,他已昏睡了两天,这两天,影子团的伙伴惶恐不安地守着,他若再不醒,他们就要把他抬到镇医院去了。妹妹来过无数次,蹲在床前喊他摇他,哭,回家对爷爷奶奶说找不到他,说他到镇上朋友家过夜了。她不确定,爷爷若知道哥哥喝成这样,会不会带着木棒扑进老寨,一棒把哥哥打废。奶奶又会怎样。

这个地方你不要来。苏石挣扎着坐起,推了妹妹一把。

苏秀仪凑近前,让苏石的妹妹先回,说等苏石再清醒点会送他回。若不是苏石这样,若不是看见苏石醒了她高兴,她就想骂了,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他苏石的妹妹就不能来,他想将妹妹护在一个玻璃罩里,说到底苏石把影子团当什么了,他认为她苏秀仪就是这种地方的,比不上他妹妹金贵……浓重的忧伤弄得苏秀仪眼前发黑。

妈回来了。妹妹说。

母亲做在客厅,目光织成一张网,苏石躲闪不过,只好浑身不自在地穿过那张网,好像穿过细密的针林。他侧了下身子,往自己屋子走去,母亲喊了他,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关上自己的屋门,直到午饭。对于苏石的样子,爷爷、奶奶、母亲都有太多的疑惑,争着想追问,苏石统统避开了,几个人的话哽在喉头,弄得胸口发闷,脸色发紧。

晚饭出屋时,苏石已经把自己收拾出个样子了。端起饭碗,母亲就开始说,说她时间很紧,父亲有太多事需要帮忙,明天走已经是最迟的,下午得去镇上买车票,三张,让苏石把东西收拾好。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妹妹的东西整齐地堆在厅一角椅子上。

别买我的票。苏石闷闷地说。

明天早上九点有一班车。母亲继续说。

我不去。苏石扬了声调。

都安排好了。母亲夹着菜,我不能在家里呆太久。

苏石把碗顿时在桌面上,顿出极大的声响,所有人抬起脸,望住苏石,若不是奶奶拉着,爷爷的拳头就要落在他身上了。

我不用人安排。苏石哑着声,你们有心,想到为我安排什么了,我受不起。

阿石,你是知道的,我和你爸一直在用心,很多事情没办法。母亲出奇地平静。

你们不用费心,我死不了。苏石说。

爷爷拍了下桌子。

母亲直直看着苏石,半天没出声。苏石转身要走,妹妹过来,死命扯住他。

阿石,你小时候很懂事的。母亲说。

不要这么说我。苏石喊,好像这句话是铁锤,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不能再任性了。母亲说,阿石,再拖下去你的路就完了。

苏石哼了一声,冷笑,现在说话真像城里人,大城市没白住。

阿石,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母亲说。母亲语调里透出凄凉,苏石的胸口绞痛起来,这绞痛弄得他极为愤怒。

苏石最终还是走了,出门前,母亲追着说,阿石,别拿自己的路赌气,赌不起的,我们都赌不起。

 

十二

苏石走进苏富平的后间时,苏富平扔给他一包烟,是包好烟。他问,飞侠队近来得手了好生意?苏富平让他拿烟堵住嘴,别多管闲事,别想套飞侠队的事。苏石淡淡笑了一下,苏富平和小时候一样,对某些认定的规矩守得死死的,以为只要提到飞侠队,就是当了叛徒。

我对飞侠队没兴趣,我想知道点什么,用得着使这手段?苏石说。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恍惚进了碟战片的情节,他和苏富平参加了对立的两个党,私底下却是至交。以往,这种感觉让他获得某种诗意的激情,但是现在,背叛两个字突然格外醒目,立体了,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刚刚那股冲动推着苏石一路直来,面对苏富平的时候,想说的话却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你有话。两人不出声地连吸几根烟后,苏富平开口了。

不说飞侠队的事。苏石答非所问。

我知道——说吧。

苏石又点了一支烟,直到吸完,不出一声。

你一直跟着飞侠队?扔了烟蒂,苏石问。

不说飞侠队。

问的是你,以后就这么呆在飞侠队里?苏石侧开脸,避开苏富平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都大了。

不在飞侠队我去哪。苏富平挪了两步,再次直面苏石,就像你,能离开影子团?

我想离开影子团。苏石向苏富平倾过去,扔出这句话,像扔出一颗石子。扔完这颗石子,他像虚脱了,瘫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苏富平在绕着自己转圈,衣服拂着椅子。最后,苏富平把双手搭在苏石肩上,想把他提起来。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苏富平晃着他。

你呆在飞侠队,就这么呆着,一直?苏石睁开眼,转身和苏富平四目相对。

你发烧了?想那么多有鬼用。苏富平不屑地说,但苏石听出浓重的怯意,这怯意压得他的心也往下一沉。

我要离开影子团。苏石说。他想不到出口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苏富平笑起来,递给苏石烟,让他抽烟,要不两人打一架也好,免得胡思乱想,把脑子搞坏了。

我爸我妈让我进城。苏石没接苏富平的烟。

苏富平拉了张椅子坐下,背着苏石。苏富平这一拉,椅脚磨擦着地面,声音很轻,但苏石感觉他和苏富平的胸口都留了划痕。

一起进城?一起去找找机会。苏石说。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就不该跟苏富平谈这事的,但除了苏富平,有其它人可以谈吗?苏石双手按住太阳穴,拼命揉捏,把自己弄得疼痛,他觉得近段时间很会自找苦吃,想些有的没的,他该继续没心没肺的。

苏富平的父母在城里做得不好,这么多年,寄回家的生活费总是很少,他们在城里也过得很紧张,没办法接苏富平和弟妹出去。

可他苏石是这个意思吗?苏石对苏富平生起气,他把自己的意思想到哪去了。接着又对自己生气,自己为什么也想起了这些。苏石没办法谈下去了。

接下去两人只是抽烟。离开前,苏石说,比我大点的都进城了,没进城的那些藏在镇郊老屋里吸白货了。

我清楚得很,进城,父母的路我再踩一遍,一样一样的。苏富平追出来说,我们的地盘在这里,你这个白痴。

 

十三

苏石主动回去吃晚饭,奶奶和妹妹毫不掩饰她们的欣喜,一人一边拉着他,他白了妹妹一眼,烦躁地躲开奶奶,坐下来不声不响扒饭。母亲下午已去镇上买了三张车票,时间是明天下午,本来想定明天上午的车,想了想,多一个上午的时间让苏石缓一缓。爷爷知道了,骂,他还缓得不够?再缓下去玩完了。

母亲又开始说了,她不再提进城和车票,而是开始述说和父亲在城里的生活。先是早年那一段,充满难以言说的艰难和无助,绝望和希望日夜交替。这是母亲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摆出这种艰难。饭桌静了,苏石抬了下脸,爷爷和奶奶默默嚼饭,母亲表情纹丝不动,像讲述别人的故事。妹妹呆望着母亲,一副无措的样子。

近两年好很多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转折语,妹妹的嘴合上了,眼里有了光芒。

长年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父亲,因为活好,又勤劳,下工后自己留在工地四下走,到处琢磨,这些年学了很多本事,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母亲特别强调,那是些跟普通工人不一样的朋友,在城市里走得开的那种——父亲慢慢升成小组的负责人。两年前,通过朋友介绍,父亲开始尝试承包一些私人的装修活,工程很小,但毕竟是当自己的老板,也能喊几个人干活了。

以后在城里算立住了。奶奶插了一句,满是欣喜。

苏石鼻子哼了一声。

母亲缓缓摇摇头,远着呢,城市不是那么容易立住的。

母亲说到苏石身上了,语调里起了欣喜。因为父亲的用心和实在,和一个客户成了好友,那客户有个当老板的亲戚,开了家大型的家用电器超市,愿意给苏石一份活。卖电器,比去工地干活,进车间打工,到饭店端菜,好太多了,干净,能学很多东西,还包吃包住。更重要的是,干这一行有前途,那个客户朋友说了,好好干,多学点东西,以后干得好,有了自己的关系网,有可能拿下某个品牌的经销权,那就打开一片天地了。

妹妹眼里的光彩渐渐绚丽起来,苏石知道她在想象什么,从小,她就会在书本里面找希望,相信书是进入城市的金钥匙,将为她打开一个神奇的世界,只要她脑子里的东西足够多,那个世界永远有她的位置。苏石望着妹妹,脸上有无法掩饰的痛惜,他无法想象妹妹将在城市里碰撞的样子。而今天这样的妹妹,有他和母亲极大的“功劳”,他莫名地有种负罪感。

阿石,进了城好好干活。奶奶拉住苏石的手,你妈说了,那是有前途的事。

苏石的手闪电般缩回去,奶奶又提到“前途”,这个词又陌生又怪异,像为了确认这词的意义,他默念了两次,竟涌起一阵恶心感,忙放下碗,大口喝了几口汤,对母亲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母亲突然放下碗,哭起来,这是我们的错吗?我们有什么办法,你说。

苏石放下碗,离开饭桌。

母亲仍在哭,是我们的错,千错万错。

 

十四

苏石向老寨走去时,像走向已经消失的过往,又像走向难以意料的未来。他已经交代苏大壮通知影子团的伙伴,到老屋集合。不用多久,所有人都会到,这些年,只要是影子团的事,伙伴们从不缺席,他们呆在老寨老屋的时间比呆在家里多,苏大壮更直接,说老屋就是家。

后面有人跟着,苏石回过脸,苏秀仪走上来,和他并着肩,苏石下意识地错开一步,苏秀仪又凑近,手碰了碰他。那瞬间,苏石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立住了,有些蒙头蒙脑的。苏秀仪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半天,苏石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秀仪,你该有点打算的。

嗯?苏秀仪没反应过来。

苏石大步走开,苏秀仪急追上去,苏石说,我没什么好。

伙伴们都到齐了,苏士城兴奋起来,阿石,有什么行动?这次可要干好了,电缆厂的事太闷了,那口气没出来不成。

我要走了,进城。苏石说。来之前,苏石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想好了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只出来这一句。

安静,粘稠的安静,影子团的伙伴透不过气,甚至有些睁不开眼,他们想看清苏石,他似乎融化在安静里,也变得粘稠,无形无状。苏秀仪坐在苏石旁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苏石终于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说服影子团的伙伴们,也说服自己,但声音被胶住了。

苏士城跳起来,大骂,阿石,你说的是鬼话。

越来越多的伙伴开骂,骂苏石神经不正常,胆小鬼,城市的走狗,忘本,背叛……所有的骂声中,背叛两个字凸出、立体,像满身棱角的硬物,敲打着苏石的脑顶。他忍着,希望伙伴们继续骂,越狠越好。苏士城想动手的,被苏平平和其它两个伙伴拉住,苏石希望他冲上来,揍自己一顿,最好揍趴在地上,他能就势睡过去。但苏士城让他失望,挣了一会,双手竟不挥舞了,而是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号。

苏士城的哀号震动了所有人,骂声吵声突然停了,又是沉默,令苏石透不过气的沉默,他拼尽力气想在这沉默里转身而没有成功。苏大壮开始恳求起来,恳求苏石好好想想,说怎么可以离开影子团。苏石慌了,想扑过去捂住苏大壮的嘴,要命的是,其它人学着苏大壮的样子,也开始恳求。他们的恳求莫名地陷进回忆里,当初苏石怎样把这些伙伴拉到一起,怎样有了影子团,这些年,影子团怎样走过来。

苏石的恐惧愈来愈重,这些恳求和回忆像柔韧而粘性的手,整片地伸向他,要把他紧紧粘住。苏秀仪把他的胳膊掐出血了,疼痛让苏石逃脱出来,他终于吐出那句话,你们也该离开影子团了。说完这话,他飞快地转身,飞快地扑向门外,逃离老屋。

 

十五

苏秀仪追来,想扑到苏石身上,却绊倒了,拖住了苏石的大腿。苏石低头看着苏秀仪,月光不够明亮,但她的表情仍很清晰,顽强的眉眼变得可怜兮兮,满脸泪水令苏石不忍直视。这不是苏石熟识的苏秀仪,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因为他吗?他浑身起了一阵寒颤,不,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某些他也害怕的东西。

苏石弯下腰,揽住苏秀仪的肩,想把她拉起来,她确实应该离开影子团,越快越好。苏秀仪想把头靠在苏石肩上,苏石捉住她两只手肘,错开距离,他承不起任何人的依靠。

你为什么要背叛?苏秀仪呜咽着问。她为自己问,也替影子团所有伙伴问。影子团的伙伴呆在老屋里,给门外的苏石和苏秀仪留出空间,对苏秀仪寄予厚望,确信她能将以前的苏石找回来。

这不是背叛。苏石已经冷静,但语气充满了悲哀,走不下去了,你们别糊涂了,你告诉我,影子团还要怎么走下去?

苏秀仪不听,拼命晃头,好像苏石的话是什么烦人的东西,必须甩个干净,她看着苏石的眼睛,摇晃着苏石,你不爱我了。

爱?苏石迷惑了,上上下下看着苏秀仪,点点头又摇摇头,难道你爱我?

阿石,你说的是什么话?苏秀仪声音尖锐了。

你不爱我,秀仪,别傻了。苏石拍拍她的肩,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这不是爱。

苏秀仪发呆的时候,苏石走远了。那一夜,苏秀仪就那么立在暗夜里,感觉黑暗一点点渗入毛孔,钻入皮肉,充塞了全身。

苏石到家时,母亲未睡,坐在客厅,半弯着腰,像入了定,灯光把她的影子打在脚下,压缩成一团,像极了她这些年在城市里的状态。恐惧弄得他目瞪口呆,母亲抬起脸,望着他,目光带了湿润的温情,但加深了苏石的恐惧。

我进城。苏石坐下,倒了一杯水,对母亲说。

母亲立起,又坐下,两手搓在一起,笑意在脸上绽开来,有些突兀,有些夸张,苏石涌起说不清的不适感。

苏石说,我不是看上了什么城市,只是再呆下去,我可能会想试着吸点白货了。

母亲眼睛鼓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好像稍稍放松她就会因为受打击而瘫倒。

为什么不。苏石让自己的语调风清云淡,听说那种东西很不一样,吸一口能解决很多事情,也不会想东想西的。

阿石,你敢,我和你爸要……母亲咬了牙,冲苏石横起一根手指,额角青筋爆起。但她很快失去怒气和力气,手垂下去,眼皮也垂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起来。

好了。苏石又得意又疼痛,随便说说。

阿石,有些事不能随便……

苏石感觉母亲又有长篇大论的打算,挥了下手,截断母亲的话,我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就走。

母亲说,车票是明天下午的,你好好准备。

我明天早上先去镇上,四处逛一逛,下午在镇车站会合。苏石说,这个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十六

苏石提着行李走出寨门时被拦住了,苏士城、苏平平和苏大壮横在他面前,喘成一片,表情凌乱。

怎么了?苏石脑里飘过一片阴影。

阿石,你真要跟你妈进城,不要影子团了?苏大壮喉头哽住了,嘴唇抖颤,壮大的身体一下子被抽空力气般,变得软绵绵,无形无状的。

苏士城扑过来揪住苏石,双眼血红,哑着声,秀仪自杀了。

苏石一口呼吸凝结在胸口,半天没法动弹,梗得脖子发直,脸发紫。苏大壮捶着他的后背,发现他硬得像块石板,哇地哭出声。直到苏平平喊,幸亏发现得及时,没流太多血,送到镇医院了。

昨晚,苏石离开后,苏秀仪一直呆在黑暗里,影子团的伙伴把她扛进老屋,她不挣不动不说话,任人把她安排在椅子上,她就那么坐着。苏平平提议她休息一会,伙伴们把她安排在床上,她没什么表示,安静地躺着。她从未有过的安静和顺从吓坏了伙伴,都没有回家,各自找地方躺下,守着苏秀仪。

早上,苏秀仪不见了,苏大壮想起,凌晨模模糊糊看到苏秀仪醒了,悄悄走出去,他捅捅苏平平,苏平平唤了苏秀仪一声,苏秀仪低声说要回家了。苏大壮和苏平平便又模模糊糊睡过去。直到天大亮,影子团的伙伴全醒了,各自准备回家早饭,苏平平觉得不放心,说还是先去看看秀仪。

苏秀仪奶奶说没见她回家,苏士城嚷,肯定去找阿石那个叛徒了。影子团的伙伴转身要走时,苏平平回过神,不对,秀仪的性格,这时不会去找阿石。他带头冲进苏秀仪家,去拍苏秀仪的屋门,门反锁着。拍了很多没人应声,苏秀仪的奶奶脸色白了,爷爷拿了铁锤来打门。

苏秀仪躺在床上,手从床沿垂下,床下一滩血。苏秀仪的奶奶当即跌坐在地。

苏秀仪和奶奶一起被送进镇医院,乡里卫生站的医生先给苏秀仪止住血,跟着去了。苏平平他们跑来找苏石,苏平平安慰苏石,卫生站打针陈说了,幸亏及时发现,应该没什么大事。

坐着苏大壮的摩托往镇上去的时候,苏石的脑袋里灌满了风,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风把他吹零散了,让身体随风化掉。他忍不住想象,化成风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轻,什么样的透,什么样的自由……

摩托急刹车,苏石被扯回现实,身上有种撕裂般痛疼和从高处跌落的沮丧。

苏秀仪的病房外,影子团的伙伴们默默坐着,他们无声地看着苏石走过去,立在窗边。苏石以为自己会冲进病房,抱住苏秀仪,但他奇怪地安静下来,透过窗户,看着病床上的苏秀仪。苏秀仪睡着了,有一种清秀的安宁,他不想进去了,这样看看就可以了。

秀仪没事了吧,我不进去了,让她好好休息。苏石说,从窗边退开。他看到影子团的伙伴们一片冒火的眼睛。

 

十七

苏石慢慢往医院外走,影子团的伙伴跟着,无声无息,不远不近。绕着医院的围墙,走到医院后面,苏石停下来,转身面对影子团的伙伴,他知道他们需要这个地方。

苏士城最先扑上来揪住苏石,苏石说,我不想再把秀仪的心情坏掉。苏士城一拳打在他腮上,他捂住,很高兴自己没法开口了。

影子团的伙伴扑过来,苏平平苏大壮他们几个拼力拦着也没效。拳头落在苏石身上,很痛,也很好,他想,他们为什么不用脚,用脚更狠一点。苏士城最先停下,吼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停了手,苏平平想把苏石挽起,苏石摆摆手,就那么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擦着脸上和胳膊上的血。苏大壮哭了。

走之前,苏石说,这段时间,好好照顾秀仪。影子团散了吧。

苏石这一走再没回来,他回家拿了行李,但那天下午,母亲和妹妹在镇上没等到他。车快开的时候,母亲收到一条信息,你们走吧,我自己去走一走。电话打过去,已经关机,没人知道苏石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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