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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生命的参与者

(2018-01-17 10:09:54)

小说:生命的参与者

原发于《延安文学》,《中篇小说选刊》转载

参与者

                                                                       王哲珠

刘细平醒来,刘腾将他扶出房间,他抬眼看见客厅墙上那张照片,侧过脸冲刘腾嚷,做什么又挂上,摘!说话用了力,他摇晃起来,刘腾扶紧了他,他身子一挣,晃得更厉害,差点摔倒,他又嚷,不用扶,我还死不了。事实上,他大半个人靠刘腾撑着,若不是沙发就在旁边,刘腾就势扶他坐好,他的屁股接触的将是地砖。

原先不是挂得好好的?刘腾说,语气淡淡,眼皮没抬,但刘细平瞪的那一眼他感觉到了,转口说,我摘。转身给刘细平倒水。

现在摘。刘细平说。他目光极快地扫过那张照片,妻子陈少媚在相框看着他,目光安静专注,一切心知肚明的样子,他避开脸,大口大口喝水。

妻子陈少媚去世后,刘细平一直把她的照片挂在客厅,妻子去世时六十岁,但用的是四十岁的照片,显得极年轻,那种年轻让刘细平又欣喜又忧伤。每天早饭后,他面对相片,沏一杯茶,慢慢喝,像和妻子对饮。那天,他倒在客厅,刘腾将他送进医院前一刻,他指住妻子这张相片,要求摘下来。

刘腾显然无法很快反应他的意思。

快摘下,放到我房间抽屉里。他忍住剧烈的痛疼,喘着气说,好像那是比他进医院重要得多的事。

刚刚刘细平休息时,刘腾对着墙上浅浅的相框痕迹,愣了一会,走进刘细平卧室,拿出相片重新挂上。

现在,刘腾站在椅子上,伸长手颤颤摘下相片,半抱着,这个姿势让刘细平莫名地焦躁,他用力挥着手,说,放到抽屉里,别再拿出来。

往房间走去时,刘腾小声嘀咕了一句,放哪里还不是一样,少媚都知道。

腾弟!刘细平猛地吼一声。

刘腾闭了嘴,并很快半垂了头,像大半辈子一直做的那样。但那一瞬,他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想看看刘细平的钱包里是否还带着陈少媚的照片。

刘腾记得极清楚,刘细平得到陈少媚的照片那年十七岁,那个火热的下午,刘细平扯着刘腾绕操场跑了一圈,再绕学校几座教学楼跑一趟,最后在一个所谓的隐秘角落停下,刘腾感觉已无法呼吸,刘细平头顶蒸腾着雾蒙蒙的汗气,举着那张照片,像举着一块冰冻的西瓜,喊,陈少媚的照片,我得到了。他竟一点也不喘。那一刻,刘腾凌乱的呼吸也突然安静了,他瞪大眼睛看刘细平,然后看照片,刘细平将照片推到他面前,几乎贴住他的鼻尖。

没错,是陈少媚,笑得比日光还耀眼,刘腾往后退了两步,半垂下头。

刘细平呵呵大笑,什么反应,又不是给你的——我就说吧,她会给我的,这照片可能早拍了就等着哪天送到我手上。刘细平对照片端详了一会,点点头,他说将要去买个钱包,把照片放在钱包里,这是对照片最好的保存方式。就这样,因为那张照片,刘细平有了第一个钱包,全班或者是全校第一个拥有钱包的,陈少媚那张照片一直在他钱包里,直到他结婚。

结婚后,刘细平再不向刘腾翻弄他的钱包,刘腾不知那照片是否还在。

那时,刘细平和刘腾同班且同桌,他们在学校所有的活动几乎都同步。一个中午,刘细平和刘腾打好饭转身时,和陈少媚打了个照面,他们呆了呆,食堂的吵闹声哗地退开,在周围退出一片圆阔的安静。陈少媚靠向打饭的窗口,后面的队伍接上去,挡住了她,刘细平回过脸,冲刘腾哇了一声,挤弄着眉眼朝陈少媚的方向示意,说,可以上海报的哪。刘腾立即领会了刘细平所有的意思,他猛地垂下脖子,极快地甩甩头,抬脸冲刘细平笑笑,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刘细平很快查明,陈少媚跟他们同级,班级就在他们楼下,并且掌握了陈少媚上学放学的时间段。陈细平和刘腾等在楼梯转角,看陈少媚上学,顺楼梯一阶一阶上来,精致的五官越来越近,看陈少媚放学,顺楼梯一阶一阶下去,马尾一摇一摇地远去。大约一个月后,刘细平对刘腾说,我看清楚了,决定了。刘腾知道刘细平决定了什么,刘细平从没想过刘腾也可以有同样的决定,刘腾也不往那方面想,主角是刘细平,一切理所当然。

那时,陈少媚也对他们——他们代表了刘细平——有了足够的注意。

刘细平开始在放学路上等陈少媚,远远看见她,或打极响的呼哨,或举了冰棍走过去,或冷不丁塞给她几张明信片,做这些时,刘腾都在,刘细平做什么都告诉他,带着他。每每陈少媚朝刘细平侧过脸,接过他的冰棍或明信片,他就转头,冲刘腾夹夹眼皮,刘腾嘴角就扯出一抹笑意。

刘细平突然发现自己和刘腾都盯着墙上那个相框痕,客厅长时间静默,被某种暧昧不明的记忆塞满,他烦躁了,要进房间,说想再躺躺。刘腾看了他一眼,他立即知道刘腾都明白,烦躁升级成暴躁,双手用力拍打沙发皮面,怨沙发坐着热死了。刘腾扶了他,往房间去,他明白,刘细平不想让陈少媚看见这些。

刘细平向来喜欢陈少媚看着一切,或者说是让刘腾看着一切。

约陈少媚出去时,刘细平肯定带上刘腾,他们三人往某条河边或某种山坡走去,或睬了自行车冲进夕照里,刘细平和陈少媚一路说说笑笑,刘腾一路默默,他像刘细平和陈少媚两人的保护色,有了他,刘细平和陈少媚的出行变得自由自在,理直气壮,不必担心同学的嘲笑或老师的关心。

第一次和陈少媚搭上话时,刘细平向她介绍了身边的刘腾,他不提和刘腾同班同桌的事,揽住刘腾的肩说,这是腾弟,一向跟着我。这句话几乎垫定了刘腾莱以后的位置。

陈少媚冲刘腾笑笑,带了姐姐的亲切和温暖,不知是因为刘细平的话,还是因为刘腾瘦小的个子。这个笑容也几乎垫定了陈少媚以后对刘腾的笑。

 

都买了吗?刘腾进门那一刻,刘细平就问,他的脖子探过去,目光搜索刘腾手上的袋子,虾必需市场南门边那一摊的,是不是?

刘腾没答话,只含糊地晃着脑袋,很快把东西提进厨房。

我要的东西买了吗?刘细平扬高声调,他感觉刘腾手里那些袋子不对头。

刘腾在厨房里放水,水声哗哗响,没听见他的声音。

你哑巴了吗?刘细平放声嚷,钱都在桌上,怕我用了你的?

水龙头关了,刘腾端着一个杯子出来,递给刘细平,玉米汁,趁热喝了。

我要的是玉米汁么?刘细平目光跳过杯子,盯住刘腾。

刘腾摇头,表情和语调一贯地风轻云淡,医生交代了,那些东西不能吃。

医生,医生,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两个字。刘细平挥舞双手,东西是我要吃还是医生要吃?身子是我的,我要怎样就怎样,再走一趟市场,把我要的统统买来。

医生是为你的身子,那些东西暂时不能吃。刘腾仍摇头,极轻极缓。

刘腾的坚定让刘细平惊讶,他嘴猛地张大,想吼句什么,但声音塞在喉头,牙齿磨咬了一阵,默了。

刘细平开始用目光,转了身,正对刘腾,瞪他,用尽力气地瞪。刘腾的目光迎了一下,很快避开,表情仍坚定,丝毫没有起身再走一趟市场的意思。

刘细平目光弯软成两截,双手揪住裤子两边,一阵颓丧的情绪朝他兜头罩去,他拼尽肩背的力气想拉起上半身,将下半身撑起来,但他再无法自如地控制身体,他认定骨肉筋肤都背叛了他,涌起浓重的无奈和悲伤。

不一样了。他心里哀叹一声,没用了。

若是以前。刘细平突然喜欢想以前,只要他瞪一眼,刘腾没有不去做的。

很小的时候,刘细平和刘腾间就有这个习惯了,某些事情,刘腾稍有异议,或稍犹豫,刘细平瞪他一眼,他便不声不响随了刘细平的意思。

刘细平和刘腾从小是邻居,两人几乎整天粘在一起,刘细平总是带头的那一个,刘腾是跟随的那一个。刘细平的家境好一些,常带东西给刘腾,或一块饼干,或半块豆饼,或两颗糖,他总猛地将手伸到刘腾鼻尖前,打开手掌,说,吃了。

刘腾摇头,父亲对他重复过无数次,不许随便吃人家东西。他家没有能力礼尚往来,关系到人情、自重等东西,很严重了。

吃了,装什么装。刘细平瞪刘腾一眼,刘腾便接过东西,用心吃了。

刘细平拍拍手笑,你是我腾弟,不用什么鬼讲究。

事实上,刘细平和刘腾同岁,刘细平只长刘腾两个月。刘细平有三个哥哥,分别叫刘高平、刘健平、刘聪平,生到刘细平的时候,父母盼望有个女儿的,听到产婆那一句恭喜,是个男丁时,父亲失望地噢了一声,母亲让他给孩子起名,他随口说,这是最小的孩子,叫细平吧。

一直到长大成人,刘细平始终对这个潦草的名字耿耿于怀,小时候他不止一次冲母亲哭嚷,说凭什么三个哥哥都有响亮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马马虎虎。母亲看着他又跳脚又抹泪,笑,什么马马虎虎,细平这名字多好,多可爱。刘细平受不了可爱这个评价,愈生气,母亲愈笑,她觉得好玩,说,那让你爸给你改名吧。刘细平哪敢,他认定父亲是世上最暴脾气最不讲道理的男人。

刘细平长得高大,三个哥哥比他更高大,他们眼里,刘细平永远是小不点,很长一段时间内,三个哥哥出门时会每人扫一下他的后脑勺,表示告别,回家时每人拍一下他的额头,表示招呼,刘细平抗议,高嚷,甚至哭泣,哥哥们哈哈大笑,打趣他的鼻涕和眼泪,拿瓜子和哨子糖哄他,没有半点迹象表明,他们注意到他的申诉,更别说重视他的意见了。

从小,刘细平不跟哥哥们玩,他跟刘腾玩,刘腾家在刘细平家后巷,他趴在后窗一喊,刘腾就跑出天井,仰起脸看刘细平。

等一下。刘细平招了下手,飞快地跑出门,拐到后巷去。

刘腾家只有他一个孩子,家里穷是穷,可他的名字是父亲提了几斤猪肉几斤白糖到村小学最年长的郝老师那换来的。刘腾还未满月,整个寨子的人已经知道他名字的意思,腾飞,将有大大的前途。刘细平很小的时候,也知道了腾的意思,学会查字典时,还专门拿大哥的字典查了一下,那时,他确定,腾是所有字里最气派,最让人痛快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给他起名时这个字不出现在他脑子里。

这名字不适合你。刘细平对刘腾说,将手搭在刘腾瘦瘦的肩膀上,稍稍用了力,像要强调那句话,刘腾便忍受不住似的歪了歪身子。

刘腾只是笑了笑,极淡极淡,从小到大,他的笑一直这样淡淡的。

一天,刘细平和刘腾玩着沙子,刘细平突然说,你叫我平哥,我叫你腾弟。

我六岁,你也六岁。刘腾疑惑地说。

我四月出生,你六月出生,我妈说的。刘细平理直气壮的样子。

刘腾还是疑惑,他的印象中,在寨子里,同岁就表示一样大,没人论月份的。

我比你高,比你大。刘细平比划着,他比刘腾高出一个头,肩膀比他厚实一倍,说,比你有力气。

刘腾看看刘细平,最终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们间的称呼固定下来,直至几十年后的现在。

不单是称呼,从此,刘细平努力当起刘腾的哥哥,带着他,管着他,顾着他,瞪他的时候,刘腾当然不能不听的。

现在,持续了几十年的“一瞪”突然失了效果。

刘腾将饭菜摆上桌,给刘细平盛了饭,舀了汤。刘细平不动筷,又瞪着刘腾,用力瞪,刘腾看着他,不回避不反应。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刘细平最终先开了口。

这些对你身子好。刘腾说,照医生的话做的。

你端去医院给医生吃吧。

刘腾立起身,夹了菜放进刘细平碗里,刘细平再次感觉到兜头而来的忧伤。

 

药就在电视机下面那个抽屉里,离沙发只有四米,四米这数字让刘细平感到安慰,那么近的距离。他想好了,慢慢起身,先扶沙发,再扶茶桌,再有几步就到了,然后回转身,他设计精密仪器般设计到每一步的落脚点,最后以顺利吃药完美收场。

他尝试起身了,双手撑着沙发,还好,上半身和双手的力量把他拉直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独自立住了,他相信这段日子的调养有效果了。但他很快吃力了,忙抓紧沙发扶手,试着挪了两步,再挪两步,脚像绷了巨大的沙袋,重得提不起来,又软得像面线,额角渗出细汗。

双脚怯了,撑不住身体的样子,他不相信,平日刘腾扶着他,可以走得挺稳,走很长时间的,刘腾那双瘦瘦的手有那么大的作用和力气?他赌气般又挪了几步,加快速度,双手也不扶靠任何东西,人立即摇晃不定。

他就那么摇晃着,对身体又疑惑又愤怒,身体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再受他指挥,正和他对着干,并慢慢离他而去,特别是双腿和腰背。他咬着牙,双手开始捶打双腿两侧,想激发它们的斗志般。

摇晃厉害了,他想稳住时往前扑去,趴倒在地,一声巨响,两条胳膊痛得发麻。怎么也爬不起来,刘腾已经从厨房奔出。

刘腾蹲在刘细平身边,扯他的胳膊,连声问,没事吧,伤哪了?

刘细平死劲挣着胳膊,不让刘腾扶,双手这部分是他还能控制的,他莫名地得了点安慰。刘腾看看他,抽出胳膊,去抽屉拿出药,放在他手边。刘细平手一扫,把药扫散一地,吼,谁说我要吃药,越吃越没劲,这是毒药,我是要开电视。

有摇控。刘腾指指沙发角,这段日子,他一直帮刘细平把摇控准备在身边。

我不看电视。刘细平吼,无聊。

刘腾不辩,又伸手扶他,他胳膊紧紧夹在身体两边,将自己绷成一根棍子,半闭了眼,刘腾挪不动他半分。

地上凉,别躺太久。刘腾说,我扶你一把。

他扶我一把?刘细平几乎要哭出来,一向是自己扶他的,某些远去的日子哗哗倒流,刘细平沉入其中。

那些日子,刘细平和刘腾整日在田野山间追逐玩耍,那些沟渠田坎,刘细平总是一跨而过,然后他转身,刘腾落在后面,刘细平跑回去,伸长胳膊,把他扯过来。每次扯拉刘腾,刘细平都要笑,像大姑娘,你不会大步跳么?你真轻,我一手能扯好几个腾弟。

和其它孩子玩捉坏人游戏,不管当警察还是当罪犯,刘细平永远把刘腾拉在自己一组,按他的说法,他得掩护刘腾,不然,刘腾肯定是死得最快的那个。其他孩子有意见,刘腾虽然瘦小,但脑子好,总有些新主意,他和刘细平一组,他的主意加上刘细平的力气,总是赢的,他们认为不公平了,要求抽签。刘细平便举了举拳头,孩子们大多领教过那拳头,他们转向刘腾,问他,你自己选一下。刘腾无所谓,刘细平让他在哪组就在哪组。

刘细平冲其他孩子哧哧笑,白痴,这还用问么。他对刘腾就像对自己一样有把握。现在,这份把握突然离他而去。刘细平想骂人,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但他不知骂什么,怎么骂,他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没把握了。

 

把刘细平弄出门,刘腾照例费了一身汗和半天口舌,半个多月了,刘细平仍无法接受这样的姿势,说再这样走下走,他在病死之前会先羞死的。

这个姿势是他们多次尝试后选择的,最初刘腾是侧面扶着,但他的肩背顶不住刘细平的身板,刘细平身子总是歪向一边,单扶着胳膊刘细平自己撑不住,甚至试过半抱着刘细平腰的,刘腾像挂刘细平腰上的一个葫芦,两人没法迈步,还顶得刘细平跌坐在地。

最后变成这样子,刘腾立在刘细平身后,伸长双手,撑叉着刘细平的双腋,或半抱他的肋骨,随着刘细平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摇摆,帮他借力,并半撑着他的腰背,半推着他往前,两人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动作控制不够好的机器人。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走出门时,牵扯了一路的目光和脚步,刘细平始终半垂着头,不停地喃喃,够了,够了,放开我,别走了。

多走一段,医生说得锻炼。刘腾一如既往的耐心。

这是什么鬼锻炼。刘细平身子挣了一下,刘腾双手一紧,两人一歪。

不锻炼的话,会真的走不了路。刘腾说。

刘腾声调静如止水,但刘细平每次都被吓住,准确地说,是被再走不了路的想象吓住,这样的场景已成了他恶梦的主要背景。他开始强迫自己想象,在这样一摇一晃中,双腿的神经和细胞一点点恢复活力。

走着走着,刘细平不动了,刘腾双手感觉到他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气,他累了,腰弯得更厉害,把刘腾也拉得往前弯,刘腾让他停一会,继续鼓动他,再走一段,开始是有点累,会一天天省力,多活动,好得快点,医生说……

走吧,啰嗦。刘细平极不习惯刘腾的安慰,这次进医院之前,他从未需要过过刘腾的安慰,安慰的话一向由刘细平向刘腾说的。只有一次,刘细平突然不知怎么安慰了。

那晚,刘腾守着父亲的棺木,半跪半坐,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刘细平在他身边坐一会,跑到隔壁间看看刘腾的母亲,她已躺倒两天,不吃不喝,被刘细平喊来的医生强行打了吊针。刘腾的母亲大概磨尽了力气,整个晚上都在昏睡,吊针再没有被扯掉的危险,刘细平放心留在刘腾身边。

刘细平喊刘腾,不停地跟他说话,刘腾没应声,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应刘细平。刘细平突然害怕了,他说得愈来愈急,慢慢地变成嚷,变成骂,刘腾没有回头,肩背石块般凝然不动。刘细平凑到刘腾面前,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长久不动不转,没有光没有泪,十六岁的面孔一夜间变成六十岁。

刘细平合上嘴巴,伸手在刘腾肩上按了按,然后陪坐在他身边。

刘腾的父亲安葬后,有段时间,刘腾很沉默,刘细平在头脑里寻找各种言语,想用那些言语将他从某种胶着状态拉出来,刘腾却冲刘细平点点头,平哥,我没事,事情已经发生,我知道怎么过。

刘腾的表情和语调带了陌生的冷静,刘细平感觉刘腾突然进了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他进不去,也不明白,他立刘腾的空间之外,无能为力地看着刘腾打理自己,这使他很长一段时间闷闷不乐。

走不进刘腾的空间,刘细平尽量走进他的日子。

刘腾家的日子本来就走得艰难,他父亲去世后,母亲丧失劳动力半年之久,他几乎辍学。刘细平让母亲找了刘腾的母亲,借钱给刘腾的母亲,帮她找合适的工作,当然都是背着刘腾的。那一年开始,刘细平寒假暑假都找活干,饼干厂、电缆厂、鞋厂、工地、大排档……连周末也找地方勤工俭学,活有自己找的,有父亲托朋友找的,亲戚帮忙找的,当然,所有的活他都拉着刘腾一起干。

刘腾的学业继续下去了,刘细平则攒了一个小金库。小金库为刘细平壮了说不清的胆气,他不止一次让刘腾放心考个大学,他有能力先借学费,刘腾摇头,不用,我能想法过日子,这些年你陪着我打工,是帮了大忙了。

自己的心思刘腾原来都知道。刘细平莫名地懊恼,刘腾说他能过日子时,像提前进入成年期,一切都打算好的样子也让他不舒服,甚至有些失落,他夸张地喊,你不上大学?这样的成绩不上大学?肯定能考上的。

其实,刘腾的成绩好是好,一向比刘细平差一点,这一点让刘细平不停地鼓动刘腾赶上他。

刘腾说,上大学是一条路,不上大学也是一条路。

刘细平认定上大学这条路肯定更好,好千倍万倍,他安慰刘腾,先把大学念了再说,以后一切会好的。

就像现在刘腾安慰他,会好起来的,再练练就能自己走了。

经过路边一棵树时,刘细平抱住树干,说,不走了,以后再不走了。

刘腾随他抱着树,任他抱怨,只用力扶撑着他的腰背,像惯一个任性的孩子。刘细平顺树干溜滑下去,靠树坐在地上,他不念叨了,绝望闷得他开不了口。刘腾所有的安慰和扶持都加深了这种绝望,看刘腾的脸凑近前,他闭上眼睛,狂躁地挥手。刘腾没有说什么,只和他并着肩,坐在树下,接住行人纷杂的目光。

 

转了一圈回家,刘腾感觉人被汗洗了一遍,刘细平上衣的后背也成片湿透,他找了干净衣服,放在沙发一头,刘细平不看衣服。刘腾开口了,洗个澡吧。

刘细平已经好几天不洗澡了,每次洗澡,刘腾扶他进洗手间他就骂,看见刘腾准备在洗手间里的凳子要骂,放好水要骂,帮他穿裤子更要骂,所有的骂声都伴随着双手狂躁的挥舞,洗完澡后,他几乎又开始出汗了。

洗澡两个字像针,刺痛了刘细平,他手一跳,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冲刘腾吼,走开!

刘腾不出声地走开,进了自己房间,刘细平抓起衣服朝他的后背扔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细平盯住刘腾的房间门,他不明白刘腾在房里做什么,可以呆这么久,他感觉自己接近极限了。出院后,他就一直被上厕所的问题困扰,为了少上厕所,他尽量少喝水。他暗骂自己,刚才脑子气坏了,那样大口灌水。

刘细平终于走出房间,刘细平却侧开脸。刘腾凑到茶桌前倒水,看了刘细平一眼,突然问,上厕所吧。

刘细平的火腾地冒起来,说,不上。

刘腾放下杯子,扶了他往洗手间走去,刘细平挣了一会就不敢动了,他再挣,就要失禁了。刘腾扶他坐到马桶上时,刘细平气得双手打颤。

洗手间门照例开着,刘腾立在门边,他得等着帮刘细平起身,帮他提裤,扶他出洗手间。刘细平赶刘腾走,说不需要他了,要他关上洗手间的门。骂得厉害了,刘腾就半拉了洗手间的门,立在门外等。

上完厕所,刘腾把刘细平的衣服拿进洗手间,说,顺便洗澡吧。刘细平拍着洗手盆大骂,摔洗发水洗手液纸巾等东西,直到刘腾把他扶出客厅。

电话响了,刘腾朝刘细平示意,一定是宇成打来的。他准备把电话机挪给刘细平,刘细平大喝,我不听,别多事。

刘腾自己提了话筒,果然是刘宇成。

腾叔,我爸哪?打他手机他没听。

他手机在房里,没听见手机响。

现在他也不听电话么——我知道,他不想听的,腾叔,他近来还好吧,都听你的吗?

听,听的,都还好。刘腾不知觉压低声音,撩了刘细平一眼。

腾叔是要我放心,我知道,我爸怎么可能听呢。刘宇成几乎又忍不住抱怨了。

从刘细平入医院的那天起,他们父子几乎每天都在争吵,直到刘细平出院前一天,他们几乎没在任何问题上达成过一致。

那天,刘宇成拉了椅子坐在刘细平床前,想好好和父亲谈谈。

爸,跟我到那边医院再看看,毕竟大城市大医院,说不定治疗效果更好。

大医院?大医院还不是这些机器照来照去,还不是弄一堆药让我吞,是机器大一点,药多一点吗,多些方法折磨人吗?以后别提这个,我就是要死也死在家里,不会找大医院去死。

爸,你这是什么话——你到我那边,我和素素能照顾你。

你和素素?你们每日要上班,火烧屁股地赶,还照顾我?怕我想喝口水都难。

我们上班的时间里,可以找个人照顾你,家政公司的员工很专业的,我和素素下班了就能照顾……

够了,就认定我是废人了?还请人照顾哪。

爸,那你想住哪里?

废话?当然呆在家里,我说过几次了。

刘宇成立起身,绕着病床转圈,刘细平半眯起眼。

爸,我和素素都没法呆在这边,这次我们都请了不长时间的假期,再请是说不过去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谁让你们请假。刘细平猛地拍了下床板,我让你们别来别来,你们耳朵哪去了?我是要死了吗?要你们急吼吼赶来。

爸。

你们今天就回去,想气死我就留下,我过我的日子,你们走你们的路,我死不了,放心,没人说你们不孝,你们心意我知道,不用做什么样子。

爸——刘宇成声音往上拔。

刘腾进病房,暗中扯了扯刘宇成的衣角,把他扯出病房,宇成,别跟你爸吵,这样没用,你知道的。

腾叔,我想不出法子了。

不用什么法,你和素素回去上班是正经,家里有我,我照看他。

可是——

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那麻烦腾叔了。刘宇成按着太阳穴默了一会,摸出一张卡,说,家里需要什么,钱尽管用,用完了跟我言语一声,密码我一会发你手机。

给你爸吧。

给他只会惹一顿骂,事情我愿意跟你说,腾叔。

刘宇成有事愿意跟刘腾商量,刘细平不听电话,他也不多提,只向刘腾了解情况,现在,他又跟刘腾提到轮椅,腾叔,轮椅我和素素看好了,这两天买了寄过去吧。轮椅的事刘宇成提过多次了,说有了轮椅,腾叔会方便很多。对瘦弱的刘腾照顾高大又暴脾气的父亲,他始终放不下心。但刘细平拒绝轮椅,说他还没残废,刘宇成一提轮椅,就骂刘宇成咒他,好像一坐了轮椅,他的身体就改变了性质。

别,先别。刘腾声音压得更低,还没说好,买了也没用,说不定更不愿坐,以后更难了。

一边的刘细平意识到什么,高声骂,你跟他说,什么破椅子敢进门,我就敢扔了,我没腿?要什么轮椅。

刘宇成在那边听到了,默了一阵,说,腾叔,那这事就先缓缓,烦你平日跟他说说,等他改了口风就告诉我。

会的。

腾叔,他药肯按时按量吃么?

吃的。

肯照医生的话去外面走走?

走的。

你怎么扶?

别担心。

不该吃的东西别让他吃。

不会的。

让他别啰嗦了,有空去干点正经事。刘细平在一边喊,我还活着。

刘宇成叹气,腾叔辛苦了,我妈说得对没错,只有你才受得了他的脾性。

 

刘腾料不到多年后自己去世前想到的竟是陈少媚最后那句话,当时的情景再次清晰于刘腾衰老不堪的脑子里。

陈少媚走的时候,刘腾和刘细平家里人一起围在病床前,刘腾在那个家里早已被默认为家人。陈少媚向刘宇成罗素素交代了一通话后,对刘细平只一句话,好好过日子。最后,她目光落在刘腾脸上,刘宇成和罗素素闪出一道缝,让刘腾靠近病床,和刘细平并立在一起,陈少媚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来回回,好像他们是她的两个儿子,最后,她吃力地抬起一个手指,点住刘细平,看着刘腾说,帮我照顾他。刘腾郑重地点点头。身后,刘宇成和罗素素莫名其妙地对视。

当时,刘细平无法注意这句话,他看着药液一滴滴地流入陈少媚的身体,自我安慰地想,药在治病了,病会越来越轻的,他不眨眼地盯住陈少媚,不相信生命会就这么离她而去,她还在说话还在喘气还在操心着活人的事,不是吗?

陈少媚去世一段时间后,丧妻的哀伤稍淡后,刘细平越来越清晰地回忆起妻子去世那一幕,越回忆越疑惑,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那样说,竟让刘腾照顾他。他妻子的意思是要自己照顾刘腾吧。但她那句话明明是:帮我照顾他。

更长的时间后,谈起妻子,刘细平语调可以正常了,说起妻子过去的事,若是有趣的,甚至可以调侃几句了。他跟刘腾提到妻子临终那句话,笑起来,少媚糊涂了,让你照顾我?

没错,让我照顾你。刘腾点头,一本正经。

刘腾竟没有笑,刘细平无法理解,声调变得夸张,你照顾我?少媚真荒唐。但他猛地回想起那个情景,当时,说完那句话后,妻子和刘腾对视一眼,一切不言自明的意思,好像他刘细平是被托付的一个孩子。刘细平脑里嗡嗡响,开始大骂妻子没脑子,说她是蠢女人。好像妻子还活着。

不管怎样,刘细平没想明白妻子为什么这样交代,这个疑惑纠缠了他后面长长的岁月。只要眼不瞎,都知道,刘腾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连他的女人都得刘细平去操心。

从娶陈少媚那年开始,到陈少媚去世,刘细平一共为刘腾介绍了五十个女人,当然,其中有不少是陈少媚或她托人介绍的,但都是在刘细平要求下介绍的。每次提到相亲,刘腾都摇头,年青时说还不是时候,家底太薄,年纪大一点时说不想成家了,这些话刘细平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他安排时间、地点,然后通知刘腾,要他准时到场,那种时候,刘腾若再出口什么推托的话,刘细平就瞪他,他就把话吞回去,按刘细平的要求去相亲。

开始,刘腾相亲时,刘细平是随着去的,理由充足,得看着刘腾,不让他出差错,或敷衍了事,也帮刘腾看看人,选个靠谱的,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直到他们碰见那个“圆钱眼”。

圆钱眼是个女人,一个朋友提供的远房亲戚,年龄与刘腾相当,刘细平照例为她和刘腾安排了相亲。朋友给了照片,女人看起来挺顺眼,听说也能干,还有份正经工作,一切很靠谱的样子,刘细平替刘腾感觉到很大的希望,于是将相亲安排在一家不错的茶馆,还专门让刘腾换了套新衣。

刘腾照例由刘细平带到茶馆,点了茶,那个女人来了,样子和照片差不多,刘细平用目光示意刘腾,意思是果真靠谱,让他好好把握。女人目光在他们身上跳来跳去,刘细平忙起身,指着刘腾介绍。

女人倒又主动又直接,谈了几句关于茶叶的闲话后就进入正题,问刘腾在哪工作,什么工作,住在哪,房子情况怎样,家里还有什么人,对以后的事业和生活有什么安排,刘腾一一作答,照着实际情况,对刘细平着急的暗示毫不反应,刘细平早给过他一套委婉的“正确答案”的。女人越问越没有激情,脸色越来越淡,刘细平担心了,开始插话,要为刘腾圆点什么。女人反而问起刘细平的情况,刘细平以刘腾的大哥自居,用心回答了女人的问题,认为可以为刘腾挽回点什么。

当刘细平发现刘腾成了旁观者时,女人已经将他不错的事业和高档的住处了解得差不多了。刘细平意识到得将话题拉回刘腾身上,这时刘腾说要去一下洗手间,女人没停下说了半句的话,也没向刘腾看一眼。

接下来的时间,女人继续探听刘细平的一切,事后,刘细平怪自己竟忘了告诉她自己结婚了,他边敷衍着女人,不知觉地往女人设好的框套里跳,边望着包厢门,刘腾去得太久了,他在洗水间睡着了么。

大半个小时后,刘细平离开茶馆,找到刘腾后一顿大骂。刘腾等他骂完,淡淡说,这女人势利。刘细平一愣,想了想,点头,确实是个圆钱眼。

事后,陈少媚问起这次相亲,刘细平讲了整件事,愤愤批了圆钱眼,他的怒气已经从刘腾身上转到圆钱眼身上。陈少媚看了刘细平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人家看上的是你,倒像变成你在相亲了。

什么话?刘细平喊起来,我是带……

陈少媚又看了刘细平一眼,把他的话看断了,刘细平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对之前带刘腾去相亲行为变得没把握,他不知道陈少媚还有多少话没有出口,还有什么想法。那么刘腾呢,他怎么想?这是刘细平第一次想到这个,有种怪异感。

这个问题,刘细平多次想问问刘腾的,终问不出嘴,何况问了刘腾也不定会说,从那以后,刘腾去相亲,刘细平再没有跟着去,只是安排,借问结果。当然,去之前,对刘腾,他必有一番苦心教导,假设了女方可能提的问题,设计了一套近于事实又易于接受的答案。他的意思是,先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才有可能发展,等发展出感情,一切就都好说了。

但刘腾每次都照实回答,这件事上,他从不听刘细平的话。事后,刘细平冲刘腾发脾气,等他发完,刘腾淡淡应了句,我说不出口。

 

刘腾每天扶刘细平出门练习走路,有着固定的路线,走到市图书馆后,再过一个路口,他们就会停下,在路边的花摊借两把矮椅坐一坐,和摊主说说闲话,然后往回走。刘细平阳台上所有的花就是从这花摊上买的,他还介绍过很多朋友来买,摊主给刘细平他们准备的椅子是有靠背的。

花摊不远处有水果摊和包子摊,刘细平喜欢指着水果摊,笑话刘腾一事无成,刘腾也笑,这就是很好的事,怎么是一事无成。

刘腾一向卖水果,当年离开学校后就开始卖,在市场外围一角摆个水果摊,这么多年没转过行,直到前段时间,刘细平进了医院,他才收了摊子,说等刘细平好了再继续摆。对这份活,很坚守,但很不用心,他永远是那个小摊子,水果种类不多,对水果不吆喝,对顾客不过份招呼,没人买水果时他一手握块木头,一手握把刻刀,精心雕着什么,有时太入神,顾客连嚷几句他才抬脸,茫茫然的样子,好像手里雕的那个小玩意才是他的正经事。

开始,不少人好奇他手里雕着的小玩意,围着看,问几句,议论几句,甚至有捎带着买些水果的。时间长了,上市场的人习惯了,对那小玩意不再感兴趣,要买水果便喊一声,敲敲他的水果箱。因为他的消极态度,水果摊的生意很一般,好在他的水果新鲜,做生意实在,倒有一小批较为固定的老顾客,让他的生意不咸不淡地维持着。

刘细平看不得刘腾这样做生意,很年轻的时候就说他这样永远不会有起色,给刘腾提了很多做生意法子,怎么用心留住顾客,怎么增加水果种类,怎么扩大水果摊的规模,最主要的是把手里那块破木头扔掉,多用点精力。刘腾只是点头,笑笑,仍边卖水果边雕刻那个小玩意,生意不好不坏。

刘细平觉得该来点实际的,那年年夜饭的桌上,他拍出一叠钱,对刘腾说,弄个水果铺子吧,那个破摊,什么时候才能把日子守出样子。

那时,刘细平已经当包工头好些年,他承包的工程从普通人的普通房子到老板的豪华别墅,从私人的活到政府的工程,业务范围逐年拓宽,他的房子已经换了,车分轿车和载货车。陈少媚在政府一个清闲部门有着一份清闲的工作,儿子也挺出息,每年都上学校升旗台领奖状。用刘细平自己的话说,除了刘腾的事,他没什么要操大心的了。语气好像刘腾的父亲。

刘腾不看那叠钱,看着刘细平,好像他说的事与自己无关。

刘细平将那叠钱推到刘腾面前——事后,陈少媚曾问过他,为什么弄那样一叠现金,不能先跟刘腾说好,再转帐或私下底给他么,刘细平无言以对,他自己想过无数次,也弄不清楚自己——说,明天就去找店面,我跟你一起去找,弄个象样的水果店,把生意做大,若以后能做成批发更好。

为什么要把生意做大?刘腾问。

刘细平相信刘腾的脑袋坏掉了,他咬进嘴里的一块肉掉出来,大呼小叫地反问回去,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我这摊生意还过得去。

刘细平瞪大眼睛,盯了刘腾半晌,确定他不是玩笑——他相信刘腾没有玩笑的细胞,说,再这样胡弄下去,你日子就要死掉了。

这次刘腾不说话了,端饭扒饭,刘细平以为他被说动了,正在反省。后来,他才明白刘腾根本没想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接下去那几年,每逢年夜饭桌上,刘细平就把这事提出来,好像在那样的时间和场景提出,事情会显得特别郑重。

刘腾的母亲去世后,逢年过节,刘腾就被喊到刘细平家一起过节,有时陈少媚使刘宇成去喊,有时刘细平亲自去喊。刘腾照例要推,刘细平照例要大声几句。

那些年,刘腾的相亲已经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刘细平都帮他总结教训,刘腾永远没有吸取。最让刘细平的烦恼是相亲时谈到刘腾的工作,对方一问起,刘腾嘴一张就说,卖水果。对方再追问,开水果店?刘腾又一张嘴,摆个水果摊,在路边。对方的脸冷下去了。刘细平在一旁,火气顶得胸口一鼓一鼓地。

相亲回来,刘细平嚷,下次好好说,是做生意。

我是卖水果的。刘腾说。

也是做生意的,卖水果不是做生意?

人家听着不一样,我不能那么说。刘腾坚持。

你就死脑筋吧。

那时候起,刘细平开始动念头,想把刘腾的小摊变成摆得上台面的生意,生意上正轨了,其它一切将水到渠成。想到这主意时,他激动得坐立不安,认定找到了改变刘腾生活的办法,并嘲笑自己以前怎么想不到这一步。

于是,那年的年夜饭桌上,他拍出那叠钱。以后就经常提这个主意。

扩大水果生意的话每每提出,刘腾便扒饭吃菜,以不变应万变的样子,有时,刘细平说急了,他便含含糊糊应几句,再逼,他甚至有意避着刘细平,那段时间少找刘细平喝茶了。刘细平脾气一起,口无遮拦了,骂刘腾是扶不上墙上的烂泥。多数时候,刘腾只是浅淡地笑笑,喝着茶,眼皮也抬。偶尔会望望刘细平,慢条斯理应一句,你扶做什么,我不想上墙。

刘细平目瞪口呆。

刘腾仍边卖水果边雕着小玩意,他雕动物雕植物,雕人物雕各种不知名的小玩意,雕刻像他一件永远干不完的活,好像那是生活里最要紧的事。那过份的痴迷有时让刘细平不安,他觉得不对头,刘腾心里藏着什么东西,是日子里不该有的,所以他的日子才不象样。他对陈少媚提到这个,说刘腾是着了魔的。

这有什么。陈少媚竟见怪不怪,那是他爱干的活,他爱过的日子,什么魔不魔的,你想歪了。

刘细平觉得妻子也变得怪怪的。

 

刘腾什么时候学会雕刻的,什么时候有这爱好的,刘细平根本不知道,他原本坚信自己对刘腾无所不知,几乎参与了他生活中所有的时间,但某一天,他发现刘腾握了小块木头和刻刀,好奇地接过来时,刘腾已经把一头小虎雕得威风凛凛,和瘦瘦的刘腾完全不搭的样子。刘细平拿着那只小虎沉默半天,丢下一句话,你弄这个做什么,想当木工?

没,没事玩玩。刘腾笑笑。

刘细平涌起说不清的懊恼和失落,从那以后,他开始嘲笑刘腾雕的那些小玩意,抓住一切机会。慢慢的,嘲笑变成反对,但他反对了大半辈子,刘腾雕了大半辈子。这个问题上,刘腾并不当面和刘细平辩,刘细平奚落他的小玩意完全没用时,他抬眼看看刘细平,手里刻刀缓动着。

往往是这样,某天晚饭后,刘细平走进刘腾的屋子,进门前照例要批判一下屋子的破旧灰暗,将重新换套房子说成火烧火燎的事,刘腾照例坐在茶桌前,问一句,铁观音吧?他水已煮开,茶杯已洗好。

刘细平坐下,边喝茶边笑话刘腾那些木雕小玩意,因为这件事,他嘲笑人的本领日益增长,但一切对刘腾如和风细雨,他手里的刻刀不停,精细地雕硺着某个细节,偶尔停下重新沏上一巡茶。刘细平火气念上来了,喝一声,你够了没。刘腾就将木头和刻刀放下,专心沏茶。刘细平停了唠叨,感觉到坚硬的沉默,刘腾却对这沉默无知无觉的样子。几杯茶后,刘腾的手又向木头和刻刀摸去。刘细平猛地立起,烦躁地说,走啦走啦,我还忙着呢。刘腾起身,送他的意思。往往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刘细平长期说忙,这是真的,他包工程,白天要四处跑动,晚上总有人找他,或得算帐,但他见刘腾的时间总是有的,不单晚上,白天有时也能抽出身逛到刘腾水果摊,和刘腾一起坐在摊边矮椅上。到了那,刘细平更烦躁,水果摊的零落冷清他看不惯,刘腾做生意的样子他看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进出市场的人经过水果摊前,来来往往,刘腾埋头在他的破玩意上,好像他处在深山老林里。他又开始说,夹了教训,刘腾仍任他去。

刘细平可能愈说愈气,以致拂袖而去,连续几天不找刘腾,刘腾便会去刘细平家。他傍晚收摊后去,刘细平家不远,他散着步去,路边有很多小摊,他有时买一屉小笼包,陈少媚最喜欢的,有时买几块油饼,刘宇成最喜欢的。

刘细平回家时,陈少媚忙着家务活,刘腾边沏茶,边刻着小玩意,刘宇成在房间里做作业,整个房子又安宁又和谐。不知为什么,刘细平有了火气,他换着鞋就开始抱怨了,某个工人的活没干好,某套房子的主人难缠,某笔帐还没收回,找不到需要的材料……抱怨里夹了骂声。

没人回应刘细平,刘腾重新换了茶叶,沏了几杯茶,示意他喝,陈少媚端出煮好的汤,放了两个碗,说,自己盛。刘细平总是选择喝茶,把刘腾沏的那几杯都喝下去,火气似乎平复不少,开始谈起外面某件事或他包的某个工程,有时会拿出设计图纸,展在刘腾面前。他发现,刘腾不懂设计图的道理,但直觉很不错,特别是对效果图,能一下指出哪个角落设计不够用心,哪里颜色搭得不和谐,哪部分空间可以怎么利用,用什么材料更有质感,很多效果图通过他那么一指一点,效果往往有惊人的改变。

这期间,陈少媚的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刘腾要走了,陈少媚当然是留他的,刘细平则直接让他洗手端碗,刘腾说家里准备了豆干青菜,中午专门多煮的白饭也只需要热一热,他要回去吃。他说的是真话,还有一句没出口的,他喜欢一个人吃,甚至觉得是享受。刘细平已经在饭桌边坐下,喊,还啰嗦什么。刘腾只好也坐下。

只要回家看见刘腾在,刘细平总要发脾气。但没看见,他又问陈少媚,刘腾没来?收摊后还能死哪去。他打电话给刘腾,好久刘腾才接,刘细平冲电话喊,你在哪?又雕那破玩意?你脚就那么金贵?踩不了我这地?过来,菜上桌了。

陈少媚住院之前,刘细平从不知道刘腾雕的那些小玩意也入了陈少媚的眼。

那天,刘细平进病房,看见陈少媚玩着一个木雕小兔,床头还放着好几个,见了他,高高举起,笑问,很有趣吧。

你拿这些破东西做什么。刘细平脱口而出。

陈少媚耸耸肩,都雕活了,刘腾,你这些比外面什么艺术坊的东西还好。刘细平发现陈少媚变得很有精神,病似乎好了不少。

在医院呆了几天后,陈少媚受不住沉闷,嚷着无聊,刘宇成搬来的平板电脑她不合意,嫌费眼力费精神,刘细平提议打牌,她不喜欢,且太吵,她也不听歌不看书。这天,刘腾来时,她看见他削着苹果的手,突然想起他那些木雕,说想看看,这大半辈子,她无数次看见他握着刻刀雕什么,但已由习惯到麻木,从未想到要看他雕出的成品。

刘腾愣了一下,转身出病房,很快捧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时,陈少媚呆了,没想到刘腾手里握的那些木头能变成这样,愣了半天,问出一句废话,这些都是你雕的?

刘腾点头。

陈少媚不停地摇头,无法置信,一整天,她把玩着那些木雕,午睡也忘了。

那盒木雕里有个耍球的娃娃,陈少媚特别喜欢,她托着那个娃娃,问,这个给我了?刘腾笑着点头。

陈少媚突然想起什么,刘腾,你人物雕得不错哈,能不能给我雕个相?我这辈子照片拍了不少,雕像倒没有试过——当然,要雕我年轻的样子,现在这样看不得了,我给你以前的照片吧。她眉眼挂满兴奋,颊边发红,像个激动的女孩。

刘腾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陈少媚奇怪地问,这很难么?

刘腾不动不答话。

噢,我是突然有这念头的,我现在这样了,说不定哪天就走,要真能留下个雕像,也算……

我雕。刘腾猛地转过身,截断陈少媚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刘腾抱了一个长形盒子来了,盒子打开时,陈少媚静了,刘细平也静了,陈少媚的雕像,几十厘米高,眉眼几乎在呼吸,甚至看得出大概是十八岁时的陈少媚。

陈细平抬眼看刘腾,刘腾眼皮垂着,把目光盖得严严实实。

怎么雕得这样快?刘细平突然问。

刘腾脸极快地避开,但刘细平清清楚楚看见他两颊那层红色。

 

每天早上出去走这一圈,两人总一身汗,还是洗澡的问题,刘腾照例要劝一番,刘细平照例是不肯洗的,不熬到确实难受,甚至有浓重的味道,刘细平不肯洗澡。现在,刘腾劝得不那么用力了,刘细平想洗的话,他自会知道,若不想洗,他费多大力气也没用。刘腾只扔给刘细平干毛巾,让他自己擦汗——出院后,只要刘细平自己能做的,都极乐意做。

刘腾沏茶,打开电视,把摇控放在刘细平身边,自己打开一个盒子,摸出木块和刻刀。他总是这样安排,每天锻炼后,到做午饭间有一段空闲,刘细平自看喜欢的谍战片,他则雕他的小玩意。

你又弄这个。看到他的木块和刻刀,刘细平脸黑了,变得焦躁不安,你能不能消停一下,让我好好看会电视。这种时候,刘腾几乎都是雕刻某些细节,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什么大动作,将盒子置在膝盖上,削出的木屑落在盒子里,若他坐在角落,很容易被人忽视,刘细平说影响他看电视,几乎有些强词争理,但刘腾不争辩,看了刘细平一眼,似乎很同意他的看法,自己是影响他了。他试着将盒子搬进房间,意思是会在房间里雕刻,将整个客厅让给刘细平。

刘腾一进房间,刘细平的嗓子就像破了,尖高的声音一炸一炸地漏出,骂刘腾嫌他是废人,茶桌上的杯子落地了,茶水漫流了,摇控飞出去,电池散出来,刘腾于是退回,收碎片,擦地板,抹桌子,找电池,一弄大半天,刘细平让他收拾,满意地看着谍战片,沉浸在激烈的敌我斗争中。

从那以后,刘腾再没有进房间雕刻。他坐在沙发一角,雕着极小的玩意儿,尽量不引起刘细平的注意。刘细平若唠叨,若骂人,刘腾任他去,实在骂急了就收起,像以前那样,大半辈子都这样过来了。

刘腾削着一根线条,边准备着刘细平接下来更激烈的言语,但这次他说了一句话后,就一直静着,这静引起了刘腾的注意,他抬起脸,正碰上刘细平的目光。刘细平不出声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让他很不习惯。刘细平说,能不能别雕了。声音有种怪异的平静。

好。刘腾把东西收进盒子,把盒子放在沙发角,说,一起看电视吧。

你终于肯听我一句了。刘细平叹息般地说,因为我这样了吧。

刘腾变得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哪时不听你的。

你哪时听过我的。刘细平鼻子笑了笑,这辈子细细算下来,你什么时候真正听过我的,没有,其实一次都没有,好笑的是,感觉好像你次次都听我的。

刘细平极少见地沉默了。

刘腾拿摇控,想将电视的声音调大些,客厅太静了。刘细平说,腾弟,去看看你那些木雕吧。

刘腾正按着加大音量的键,指头一僵,电视里的枪声砰砰在客厅四壁撞响,刘细平一只手猛地示意,刘腾忙将声音调小,仍盯住刘细平。

去你的屋子吧,我要看你的木雕。刘细平重复,大半辈子来,他首次将刘腾雕刻的东西叫木雕。

有什么好看的。刘腾喃喃着,现出初恋即将参观他房间的慌乱。

废话,带我过去就是。刘细平双手撑着沙发,要站起身。

到刘腾的家,他们废了很大的力气,刘腾的屋子在老城区老屋群中,从大街拐进去后,要绕长长窄窄的老巷,刘细平被刘腾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摇晃,晃得他产生了错觉,好像摇进另一段时光。

进了屋,刘腾先安排刘细平坐下休息,他则推开角落一扇黑褐色的门,刘细平惊讶不已,他几乎从未注意那个门,好像刚刚知道刘腾这屋子是两居室。这间屋多年前是刘腾的母亲住的,刘腾边开门边说,妈去世后,我就把这屋子当成陈列室。

陈列室?刘腾竟有陈列室。刘细平咬住嘴唇,他催促,快让我进去。开门后,刘腾一直犹豫在房间门口,像护住一个秘密。

刘细平进了那个房间,刘腾按了灯。

房间四周立了木架子,木架分几层,每层都列满刘腾的木雕作品,花鸟、人物、动物、饰品,各各分类,房间很小,可展示的这些东西给人一种震憾感。刘细平很长时间找不到声音,只是睁着眼,死死地盯着这些木架,看不到刘腾,他立在身后,双手撑在自己的肋骨上,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刘细平眼里,刘腾突然变得极陌生,他甚至怀疑这大半辈子的真实来。

刘细平挣着身子,沿木架细细看过去,穷酸的刘腾瞬间变得富有了,这是一种怎样的富有,刘细平无法归类,但他想不到自己竟有一丝类似嫉妒的感觉。

多年前,刘细平在多次劝说刘腾扩大生意无效后,曾提议刘腾靠木雕手艺多挣一份钱,他让刘腾雕些大一点的,受人欢迎的摆件,比如美女呀牡丹花呀观音像呀的,他请一个朋友帮忙卖出,那个朋友有几家连锁精品店,他相信刘腾那些手工物品可以卖出可观的价钱。有时,规划得高兴了,刘细平甚至说到时机成熟,刘腾的水果摊可以变成什么文艺作坊,将可以干着喜欢的事,挣着更多的钱,说不定还能顶上艺术家的头衔。

刘细平激动起来,一只手攥住刘腾的胳膊,刘腾说,我雕那些不卖的。

刘细平喉头被梗得一阵发痛。

噢,再大一点的摆件我不会雕。刘腾试图解释,但刘细平知道都是借口。

刘细平再说什么,刘腾似乎提过一句,这些是我的东西,不卖的。他提得小心翼翼,模模糊糊,当时刘细平根本没在意,现在却极清晰地想起,并让他感到莫名地羞愧。

你藏得真好。最后,刘细平悠悠说,确实是你自己的东西。

是些小玩意。刘腾慌慌地说,双手用了力,想让刘细平快点离开这个房间。

 

和刘腾下棋时是刘细平最安静的时候,很奇怪,棋盘一摆出来,他就静下,不管双方杀得多紧张,或输赢怎样,刘细平紧抿双唇,缩着脖子,目光粘在棋盘上,棋子好像把他声音全吸住了。他爱下棋,但不想经常下,说下棋太累,每次下完棋,他都要闭眼静坐许久,经过长途跋涉般,陈少媚笑他,说他下棋比包工程还拼命。

陈少媚喜欢他们下棋的时候,各人身边泡了一杯茶,除了棋子落盘,大半天没有其它声响,陈少媚忙着自己的活,偶尔送一碟小点心过去,刘宇成放学回来,坐在一旁,不出声地观战,那种时候,有一种安静的愉悦感在胸口涌动,她觉得这就是好日子的面目。

从刘腾的陈列室回来后,刘细平一直不怎么说话,刘腾不再摸碰木块和刻刀,他将棋盘摆出,下过一盘,又重新开始一盘。刘细平不说休息,刘腾也不提醒,现在刘腾住在刘细平这边,他不用着急回家。

安葬过陈少媚后,刘宇成在家里又住了几天,那几天,他和刘细平只讨论一个问题,刘细平要不要跟他进大城市生活。父子拉锯战般来来回回,各自拉出一串理由,试图说服对方,最终谁也没说服谁。结果是,刘宇成回去上班,刘细平留下一个人生活。

刘宇成走的那天,刘腾在刘细平家里呆到很晚,刘腾终于起身说要回去时,刘细平猛地抬脸看他,很害怕的样子。

这么晚,你还回去做什么。刘细平说,又有什么盛菜冷饭得赶在早上吃掉?

刘腾不说话。

这里不够你将就一夜的?刘细平胳膊扫了一圈,扫过那套房子四个房间。

我没带衣服,还没洗澡。刘腾说。

客房里两大橱衣服,旧的新的,宽的瘦的,你轮着穿,一个月穿不完。

刘腾坐下,两人呆在沙发上,像为了烘托气氛,客厅只开了一盏很暗的灯,

陈少媚的遗相挂在头顶上方的墙上,他们看不见,也回避与她相关的任何话题。不知坐多久,刘细平问刘腾睡客房还是睡书房,他听见刘腾啜泣了一声,抽了下鼻子,答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第二天,刘细平谈起,刘腾绝口否认,态度之激烈,刘细平从未见过。

自那天起,刘腾时不时在刘细平家住,刘腾还是想回家,但刘细平经常用骂声留住他。那段时间,天气不好,雨连下了大半个月,刘腾的屋子水管渗水,墙壁反潮,整间房子破破烂烂,他准备大修一次,要刘细平帮他联系几个工人。刘细平态度恶劣,说那样的破房修它做什么,完全没有修整的价值。

我还要住的。刘腾说,我大概还能活段日子,不修怕住不到头。

你就这样迷那间旧屋。刘细平冷笑,我这套房子还不够住的?肯定活得比人长。刘细平目前这套房子十年前刚换的,在一个不错的小区里。

说完这话,刘细平自己呆了,才发现自己把刘腾列入养老计划里了。

刘细平住院回来后,刘宇成回公司,那晚,刘腾一直呆在刘细平家,没有走的意思。近十二点时,刘细平终于开口问,你不回去了?

太晚了。刘腾说。

街边大排档刚开始夜宵哪,你一个老头怕什么。

我带了衣服。刘腾说。刘细平才知道今下午刘宇成走之前,刘腾为什么匆匆回了一次家,他顺刘腾的手指,看见一个行李包,刘腾不止带一套衣服。

你明天一大早还要摆摊。刘细平耐着性子,不说破什么。

不摆,这段时间,水果摊暂时不摆了。

你什么意思?刘细平声音扬起来,要看着我?放心,我不会寻死,就是真要寻死你也没法。

你说的什么话。

可怜我?看定我是废人了?不能自己过活了?刘细平拍着沙发扶手。

我那屋还能住人?上次我要修你又不让修。

屋能不能住人跟摆摊什么关,你不摆摊什么意思?

我老了,累了,想歇歇。

两人用静默互相对抗,刘腾在静默中煮水、收拾屋子、清洗杯盘,还是刘细平先开的声,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我有手有脚,死不了。

刘腾不作任何反应。

现在就走。刘细平嚷。

刘腾到行李包找了衣服,进卫生间洗澡。

 刘细平开始捶打自己的双腿,大骂医院和医生,把他好好的身子弄坏了,接着骂自己的腿不争气,养了它们一辈子,说不动就不动了。刘细平不相信,他双腿感觉得到被捶打的痛疼,他不断回忆那天倒下被送进医院之前,还走得多么有力,那时,他刚刚可以谈起陈少媚,正准备弄套养身计划,慢跑呀,登山呀,钓鱼呀,安排得好好的,把刘腾也安排进去了,做那些安排时,他兴奋地赌着气,要活出个样子给儿子和儿媳看看,他们三天两头一个电话,语气温存得让他生气,好像他活得多么窝囊,要他们牵肠挂肚。

因为不相信,因为回忆,刘细平变得自信,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卫生间里水仍哗哗响,看来刘腾还得洗一段时间,这是个好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上半身,一切准备就绪,他将立起,绕过茶桌,走过客厅,走到饭厅。刘腾洗完澡后出来,转过厨房门就能看见自己,将吓他一大跳。

这个想象让刘细平调皮地笑起来,并感觉更乐观。

然而,事实和想象相差太远了,事后,刘细平完全想不起自己怎么摔倒的,等他回过神,已经趴在地上,四肢踏踏实实着地,整个人发麻发僵,有一刻完全动不了。刘腾奔到客厅时,他连声音都没有捡回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事后,刘腾为他庆幸,他正好摔在沙发和茶桌间的空隙中,若磕在茶桌上或碰了茶桌角,后果不堪设想。刘细平对刘腾的假设哧之以鼻,说自己只是一只脚踩了另一只脚的鞋子,什么事也没有。

事实上,刘细平腰扭了一下,双只膝盖都磕出血了。接下去好几天,他连上半身都直不起来,膝盖上结了痂,没法自如地伸直曲弯,每天的锻炼暂时取消了。当然,这事他不许刘腾告诉刘宇成半个字。

 

十一

刘细平的腰和膝盖终于好些,这期间,刘腾传给刘宇成的都是利好的消息,什么他爸双腿越来越有力气,精神一天一天好了,每天锻炼的时间逐渐加长,电话都是在刘细平的监督下说的。这几天,刘腾陪刘细平看了一部几十集的谍战片,听刘细平逐集评论,两人下了无数盘棋,刘腾再没碰过装木块和刻刀的盒子。刘细平倒时不时去看那盒子,问,你不刻东西了?

刻多了,休息休息。

你干你的事,我自有我的事。

刘腾说,我不会碍你的事。

但我碍你的事了,对吧。刘细平追问。

刘腾转身忙事情去了,避开这话题。每每这时,刘细平总要不声不响呆上好一阵,突然说,我是得锻炼。受伤的那几天,他的锻炼欲望从未有过的强烈,再不抱怨腋下和肋骨被刘腾撑得生痛,不嫌弃那个姿势的怪异丢人。

这天,刘细平表示全好了,硬要出门,为了证明,他甚至想撑着桌沿站起身让刘腾看。刘腾答应了,但要求只走平日的一半路程。

按之前的样子,做好准备,刘腾双手撑住刘细平腋下,两人同时用力,刘细平身子往上一提,双腿却一软,猛地摊坐下去,幸亏身下有椅子,但带得刘腾一趔趄。两人以为没配合好,重新再试。一连几次,都没站起来,刘细平焦躁了,愈没有力气,有两次差点摔倒。

先歇歇,好几天没动了。刘腾说,就是好好的人,感冒躺几天起床都走不稳。

刘腾这话让刘细平心定了不少,但接下去几次尝试的失败又让他失望,慢慢变得绝望。刘腾喘着气,说,是我的问题,年岁上来了,力气丢了——嗯,我原本就没什么力气,让我先缓缓。他将呼吸声弄得很夸张,刘细平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看了他一会,笑,你是没什么力气,小鸡仔似的,重量都没有,哪来力气。

刘细平喜欢嘲笑刘腾的重量,小时候出门玩耍,动不动弯下腰,喊,腾弟,爬上来。背了刘腾一阵猛跑,哈哈大笑,好像刘腾是他练力的好器具。开始,刘腾很高兴,慢慢地,他不乐意了,他想起自己和刘细平同样大的岁数,甚至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像刘细平背着他一样背刘细平跑一段,也那样哈哈大笑一阵。

后来,刘细平一弯下腰刘腾就往后缩,刘细平猛退几步,抓住刘腾的胳膊,往背上一甩,啪啪啪就跑起,刘腾挣也挣不开。直到上初三,刘腾才有力气和速度逃脱刘细平这种游戏。那时,两人都没想到成年后类似的场景还会再出现。

那次,刘腾开摩托去进水果时摔了,刘细平极快地赶到现场,背起刘腾往医院跑。小腿骨折了,出院回家时,刘细平将刘腾背着,也不叫车——那时,刘细平自己还没有车——说反正家里不远,上车下车反而麻烦,他将刘腾背到自己家,隔些日子背他去医院换药,背他上楼下楼,每次都处于无法言说的兴奋状态中,刘腾则揪眉抿嘴,极痛苦的样子。

陈少媚奇怪,对刘细平说,这事你倒有耐性,也不喊累。

有什么累的。刘细平笑,这家伙轻着哪,像背一个孩子。

陈少媚忍不住也笑,她脑里现出刘腾趴在刘细平背上的样子,确实像个孩子,转过脸看着刘腾。

每每这时,刘腾就侧脸闭眼,他不想看陈少媚那种笑,她那种笑从初中到现在一直没变。

那时,刘细平是学校的篮球队队长,他在球上飞奔跳跃的身影成了学校一道风景,和陈少媚抱着书甩着长辫横过操场的场景齐名。每每有篮球赛,球场的女生有大半为刘细平来的,比赛中的尖叫也有一大半是冲刘细平的,陈少媚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刘细平知道陈少媚在,总是表现得特别好,成绩和姿势都极为优美。

球赛结束后,陈少媚会来到刘细平面前,递上一支矿泉水,她这个校花一近前,其他女生就识趣地退开了。刘细平身边剩下刘腾和陈少媚,刘腾拿着擦汗的毛巾和刘细平的外衣,静立一边。虽然刘腾和陈少媚见过,刘细平也早为他们介绍过,刘细平仍会再向陈少媚介绍一次,好像认定陈少媚对刘腾毫无印象,他说,这是腾弟,我最好的兄弟。他手拍着刘腾的肩,姿势和语调永远让人觉得,刘腾是他家最小的弟弟,是他一个跟屁虫。

陈少媚冲刘腾笑,仍像之前一样,又亲切又温暖,甚至有些疼爱的味道,好像他真是刘细平的小兄弟,她正以他哥哥女友的身份看他,以姐姐自居,他甚至感觉她差点弯腰抚扶他的脑勺,表扬他的乖巧。这个想法使刘腾的胸口痛疼起来。后面长长的岁月,刘腾无数被陈少媚这样的目光灼伤,可是刘细平鼓励她这样感觉和目光,那种时候,他们突然成了刘腾的家长。

刘腾一向避与此相关的回忆或场景,现在,他鼓励刘细平想起这些。但刘细平最初的平静后立即回到自己身上,催促刘腾继续试。

接下来大半天时间,他们一次又一次尝试,直到两人坐下再也起不了身,像两匹过度奔跑的马,全身蒸腾着汗气,喘气不止。刘腾说,吃了饭再说吧,我实在没力气,这一段我又瘦了。

是我的问题,我站不起来了。刘细平闷声说。

刘腾想再辨什么,但看刘细平的表情,不是在赌气,是真的承认什么了。

我腿坏了。刘细平说。声音灰暗。

刘腾进了自己房间,取出两支拐杖,这是很久以前他腿折后自己做的,那时,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不肯再让刘细平背,弄了这副拐撑着走。刘细平出院时,他拿出拐,刘细平开口便骂,说他不是伤兵,不用这样东西,抢了拐远远扔开。现在,看到这副拐,刘细平还是骂,说用不着这东西。

刘腾说,今天特殊,好几天没练,用这拐过渡一下。

刘细平只是骂,只是挥舞胳膊。后来,刘细平突然意识到,那时自己是想用那副拐试着站一站的,但他害怕了,怕撑了拐也站不起身。

刘腾要打电话给医生,刘细平也不许,说他的病就是医院的机器照严重的。

 

十二

刘细平用了几天时间接受自己再没法靠刘腾扶着走路的事实,这几天,他们无数次尝试,每次尝试,刘腾都在四周放了软垫子,但刘细平很小心,让自己每次都跌坐在椅子上,他不允许自己再趴倒在刘腾面前,倒是刘腾,总弯腰去扶刘细平,膝盖在椅角磕得发肿发青。

刘腾开始想法跟刘细平提轮椅,他不直接说,只是偶尔提一下,极不经意的样子,时不时地提,刘细平一骂他就停,然后一有机会再提,刘细平再骂,他相信,对轮椅这两个字,刘细平的反应会越来越缓和的。

刘腾暗中打电话给医生,详述了刘细平的情况,一切在医生的意料之中,说让刘细平锻炼只是尽量拉缓病情的恶化,他重新走路的机率很小,目前来说,轮椅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医生的话坚定了刘腾的主意,在刘细平面前,他提轮椅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打电话给刘宇成,说轮椅可以定了。

当刘宇成回应刘腾,说轮椅已定好准备发出时,刘腾认为该和刘细平正面谈谈轮椅的事情了,不然,轮椅进门时,刘细平完全有可能把它摔坏。

那天,刘腾到市场买菜前,刘细平就交代了,快点,两个人的菜,用不着把整个市场逛透,好像你是办食堂的。这是刘腾每天出门前,刘细平必交代的话。之前,刘腾扶刘细平出门锻炼,走到花摊,刘细平和花摊摊主聊天,刘腾绕去市买菜,装在布袋里斜背着。这几天,刘腾去市场,刘细平留在家里,他觉得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谍战片不精彩了,排扑克无聊透顶,左手跟右手下棋显得可笑。刘腾一回家,他就嚷嚷他去太久,刘腾总抹着额角的汗说,尽量赶了。

那天,刘腾是真是去久了。刘细平打他手机,他手机放在房间里,刘细平摔了自己的手机,末了又拿电话打,一次次重复打,莫名其妙地听刘腾的手机在房间里响个不停,好像这样能解气解闷。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给楼下老王,托他去市场看一看时,听到钥匙扭动的声音。

我以为你死了。刚看到刘腾的脑袋,刘细平一句话甩过去。

刘腾不急不躁的样子,没像平日那样抹汗喘气,手里也就常日那几样东西,刘细平火气旺了,拿摇控扣打着茶桌桌面,你死哪去了?

回我那屋看了一下。刘腾换着鞋,说,很久没过去,脏得不行,收拾收拾。

那破屋还收拾什么,又没回去住。

总要回去的,再不收拾要塌了。

按我说,早塌早好,那还叫屋?都搬过来,我喊两个人帮忙。刘细平突然起了这念头,很兴奋。

别。刘腾急了,脱口而出,那是我家,我还有东西在那,要紧东西。

刘细平想起刘腾那间陈列室,那令人眼花的雕刻作品,半晌无声。

刘腾坐到刘细平对面,一副好好谈谈的样子,刚才在那屋我都想好了,以后隔几天得去收拾收拾。

我一个在这呆着?刘细平抢着说。

若能一起出去走走,四处看看,找人闲话当然是最好的。

废话,我不想出去么?刘细平拍打双腿,要是这能切了换两根,我二话不说。

所以要想个法子。

刘细平冷笑,你到是好好想想,给指条明路。

刘腾说,很简单,买辆轮椅。

这是你设局。刘细平手掌在桌面上扣了一下,扣出极大的声音。

刘腾脚跟稍一用力,身下的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说,轮椅很方便,很省力,我们可以走得很远。

刘细平摇控扔过去。

刘腾闪了一下,说,把轮椅当成我的手,等你身子恢复了,随时能站起来。

够了!

坐轮椅跟坐沙发一样,轮椅多了个好处,能去很多地方。刘腾说。说完,他进厨房洗菜洗切肉,把刘细平留在客厅。

客厅空荡荡,地砖锃亮地反光,有种虚假感,电视里的对话声和厨房里的流水声像隔着层什么,遥远而陌生,刘细平被孤独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跟刘腾说说那个恶梦的,但羞于出口。

这段日子,刘腾总提轮椅,他就总做那个恶梦,他梦见坐上了轮椅,双腿突然不见了,他成了半身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轮椅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惊叫着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掀被找自己的脚,下半夜双手便一直抓在双腿上,沉浸于困惑之中,他不明白这双腿到底怎么了,它们长长大大,撑得他挺拔威武,带着他奔跑,跑出一个令他满意的人世,他记得自己很爱惜身体,一向善待身体的,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失掉力气,失掉活力。

自出院那一天刘宇成提到轮椅,当天晚上,刘细平就开始做梦。

几天后,轮椅进门,刘腾小心拆着包装,离刘细平远远的,他说,试试吧。

刘细平没出声,刘腾看他的脸,几乎没表情。

刘腾试探着将轮椅推到过去,边观察着刘细平的手,那手并没有伸去抓什么东西。刘腾拉开茶桌,将轮椅推到刘细平身边,靠住沙发,挽住刘细平的胳膊往上扶,刘细平默默地拉着上半身,和刘腾一起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挪到轮椅上。

好半天,刘细平什么话也没说,任刘腾推着他在客厅里绕来绕去,刘腾几次倾身看他的脸,他眼一瞪,说,不用看,我还没死。

刘腾将轮椅说明书递给他,说,以后,很多地方你能自己走了。

走这个字跟我无缘了。刘细平冷冷应着。

第二天,刘腾推着刘细平的轮椅出门了,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沿江路,边走边停,其间还喝了豆浆,吃了小笼包。靠着江边的栏杆吹风时,刘细平说,妈的,确实舒服多了。

刘细平果然再离不开轮椅,在家里也坐,他自推着轮椅穿行于几个房间,拿什么东西再不用总喊刘腾。但只要刘腾没在眼前,他就不断地尝试站起身,撑着轮椅扶手,用心上半身的力气,想将双腿扯直。

 

十三

近期,刘细平很喜欢向刘腾假设这样的情景,有一天,刘腾老得走不动了,甚至是像他这样身上某处废了,将怎么办?他的意思很明显,他已经自顾不及,若有这样的情景,刘腾有可能无路可退,而这样的情景出现的机率极大。

到时再说吧。刘腾淡淡地应。

你是在骗自己。刘细平逼问,你就说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怎么办。刘腾话听起来很悲观,但刘细平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忧虑。

你什么意思?

刘腾说,该怎样就怎样。

刘腾的安然让刘细平莫名地生气,他不明白刘腾哪里来的勇气,他无法把控自己胸口越来越浓重的慌乱,他的身体正一点点死去,从双腿开始,麻木感一天天往上爬蔓,最后,身体完全背叛他,灵魂也将离他而去。但刘腾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握着什么东西吗?刘细平不知道,大半辈子来,他第一次这样没把握。

那天,他们又去了沿江路,河边建了湿地公园,沿江的栏杆每隔一段就有个缺口,筑了台阶供人走下去。按刘细平的要求,刘腾将他推到缺口边,让他看看下面的湿地公园,看看在湿地公园玩耍的孩子。

刘细平突然指着不远处一片巴掌大的黄色树叶,让刘腾去捡,说他想看看,刘腾很奇怪,但还是跑过去捡了。当他捡了树叶直起身时,脸失色了,刘细平按着轮椅扶手,半撑起身子,正往前面的台阶扑下去……

其实,刘细平是想站起身的,他觉得这一次似乎成功了,那一瞬他还想转过脸,喊一喊刘腾,让他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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