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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她们

(2018-01-10 10:38:39)

散文:她们

                                                             

小时候,婆婆与媳妇是寨里人闲聊中重要的话题之一,婆媳是否分开过又是这话题里最紧要的点,这个点每天被谈论、梳理、评判,但从未绕出结果。

时至今日,我依然可以清晰地想象类似的情景:黄昏和夜晚交接的混沌时刻,某张饭菜欲净未净的饭桌,某间欲明未明的屋子,某一家子喝着粥嚼着咸菜,但无心于饭菜,媳妇的碗突然放下了,饭碗与桌面磕碰的声音显出力道,显出了情绪。婆婆的碗也放下了,饭碗与桌面磕碰的声音显出忧伤,显出了愤怒。

混沌不明的灯晕中,婆婆和媳妇的目光透亮,交错,有棱有角。

婆婆的目光其实不在媳妇身上,她看见儿子的岁月:儿子托在手上,拱钻她的胸膛;儿子拉在手里,步子一迈三颠;儿子跟在身后,追逐呼唤她的步子;儿子随在身边,纠缠着一块麦芽糖的零钱;儿子跑在前头,逃避她高声的训斥和扬起的竹枝;儿子和她并着肩,接过她肩上的锄头;儿子拉了媳妇的手,脸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儿子……断了,儿子的岁月断了。她眼睁睁看这段岁月断掉,齐整尖利的切口弄痛了她的目光,她揉了下眼皮,寻找儿子的身影,儿子隐于灯影里,面影含糊,表情含糊,站姿也是含糊的,她感到揪心的痛疼。

婆婆目光在屋里散开,她在这里做饭打扫,期许和绝望,欢乐和痛苦,完成女孩到女人的裂变,由女人到母亲,把青丝熬成白头,把日子一点一点咀嚼进肌肉,把岁月一寸一寸熬老,这里的每一缕空气,每一粒灰尘,每一根蛛丝,每一处破损,每一种味道都是她的人世……媳妇来了,把她的人世逼到一角,还要……

婆婆很清楚,媳妇想要怎样。她尽量不往那方面想,不敢触碰任何与“分”相关的念头,让自己错觉日子安然如昔,所有的过往和未来是一条直线,会好好地拉下去,无限地。

媳妇的目光其实也不在婆婆身上,她看见自己的岁月,做饭、洗衣、扫地、喂猪、照顾弟妹……这一切堆叠成她在娘家的岁月。娘家所有的岁月都只是准备,准备就绪后,娘家人选一个红色的日子,接了一个陌生人家红色的礼金包,把她裹一身红,热热闹闹,吉利话一堆地把她送出门。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看见泼出的水无法解渴无法浇菜,一丝丝消失在日头下。她变成一丝丝一缕缕,无形无状,直到看见一个男人的手。这双手扒扒拉拉,把她重新收拢,她有了另外的形状,走进另外的日子。她的日子断成两截,毫无关联,毫无过渡,天生排斥般地敌视着。

她当然可以回娘家,可踏进娘家门槛时,她感到怯意和虚浮。踏进娘家那一瞬她就注定了得重回婆家,回现在这个屋子。他们都说,是回家。媳妇立在这间毫无记忆的屋子前,提醒自己,我的家。

媳妇看到,婆婆立在“我的家”里,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心安理得是婆婆眉眼里最清晰的表情。媳妇猛地看清以后岁月的面目:有只手揪扯她的日子,有种声音在她的日子里嗡嗡作响。这样的日子将是漫长的等待,等待过这样的漫长之后,她日子里所有的光彩将消失殆尽。媳妇的目光从这漫长中摸索而过,把尽头看得清清楚楚,她颤抖了,满身绝望。绝望的媳妇那种意思很明显了。

分家是婆婆的阴影,日子突然被分扯成几片几半,她被撕裂的痛疼感从此无法消失,轮流着到各个儿子家里端起碗饭,一次次踏进又走出那些似家非家的屋子,她像属于每一间屋子又不属于任一间屋子。

各立门户,从此拥有一个男人,一些孩子,一间屋子,一些碗勺,一些桌椅,一些悲伤,一些喜悦……媳妇相信,分家后,自己将在失落多时之后重新找回属于自己日子。

那时,我晚饭后经常在寨子的巷子间穿行,走过一间一间屋子,每间屋子都有一个家,每个家几乎都有婆婆和媳妇,她们正在日子里迷惑着,烦恼着,摸索着。当然,小小的我无法明晰也无法归纳这些感觉,但不知怎么的,我一路走一路被某种莫名的困惑与忧伤牵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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