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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捡到的时光

(2017-12-27 09:34:58)
分类: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捡到的时光

发表于《延安文学》

                                       王哲珠

那天,方晴逛街回来。在客厅打开大包小包的时候,母亲用心翻看一本日历。只要是比上市场买菜大一点的事,母亲都要翻日历,认真地遵照那些宜忌,日历几乎就是她的行动指南。母亲在决定这两天要不要去看一个远方亲戚,对那些宜忌念念有词的。方晴敲敲母亲的胳膊,妈,试试这件外套,打折的。

母亲合上日历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月是闰月。

方晴忙乱的手静下来,脸朝向母亲,闰月?

就是这个月,闰四月。母亲说。

闰四月。方晴默念着。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农历,农历闰年是闰一个月,不像阳历,只在二月差那么一天。

多出一个月,整整一个月。这个念头撞了方晴一下,她刷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转圈,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攫住了她。她抓住母亲的手,妈,闰月刚开始?

母亲疑惑地盯住方晴,今天初一,闰四月初一。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才是农历五月?几天前我还想,要五月了,生日又要到了。方晴简直有些雀跃。

方晴把那些大包小包推到母亲身边,说,妈,你打开,我出门一下。

母亲伸长脖子要问什么,方晴的高跟鞋已经穿好,手拉开了门。

方晴的摩托车在丽人阁门前停下,进门的时候直冲那条米白色的吊带裙。店老板娘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看着她,很有把握的样子。

方晴拿着吊带裙,站在镜前比划着。

老板娘说,没错的,你朋友说得好,不买就可惜了这条裙子,也可惜了你这个人。

早上,方晴和好友姚梅逛进这家店,姚梅看到这条吊带裙,便拿了直往方晴身上披,说,别瞎逛了,这才是你的裙子。

方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摇摇头,你让我出笑话呀,还穿这种裙子。

这种裙子怎么了?又斯文又清爽,刚好是你的风格。你腰身在,皮肤在,气质也在。不像我,生了两个拖油瓶,肚子上的肉一叠一叠地冒,整一个大妈。姚梅说得咬牙切齿,每次和方晴逛街,她都要对着满店的服装咬牙切齿。

方晴还是摇头,我什么岁数了,该有点自知的,穿这个也不怕人家背后捂嘴巴。

什么岁数,你说你是什么岁数。姚梅扳着方晴的肩膀,又是咬牙切齿的表情,我是穿不上,要能穿,十年后还穿。别哆嗦了,去换上。

方晴走进试衣间时是垂头丧气的,出来时脖子腰背都是弯软的,像要努力把人往小里缩。

姚梅拍了下她的肩,把她拉到镜前,你的骨头在里面被人打散了?抬头挺胸,看看,要有人穿出你这感觉,我把头剁了。

方晴抬头,对镜里的影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凝视。

姚梅笑了,爱上自己了吧。

显年轻,说十八九岁都有人信。店老板娘说,她刚才的话都被姚梅抢了。

方晴颤了一下,抱住双肩,后退两步,说,不行,再不能穿成这样。她凝视着姚梅,我二十九了,下个月就……

就你个头。姚梅拧了她胳膊,比我妈哆嗦,你说这么穿哪里不好?

下个月就生日了,三十岁生日。这个念头硌着方晴的皮肉,让她浑身隐隐发疼。但她把“三十”两个字紧紧咬住,她莫名地觉得,漏出嘴来,有些东西就没了。

三十而立,立什么?方晴故意折磨自己,对镜里那个影子暗暗发问。然后,方晴冲进试衣室,极快地把吊带裙换下,毅然交还老板娘。

出门前,姚梅偏转过脸,不舍地说,不买就可惜了这条裙子,也可惜了你这个人。

方晴已经坐上摩托车。

现在,方晴又拿着这条裙子进试衣间,出来时,在镜前站住了,然后偏了下身子,看侧影,再扭脖子,看背影。姚梅说得对,是的,看着离那个岁数还有一段距离。

老板娘不出声,只侧了头,笑笑地看镜里的方晴。方晴见镜子里那个人,裙子显出了柔软合适的腰身,和温婉清爽的眉眼配得恰到好处。

方晴穿着这条裙子走出丽人阁,身上原先那套衣服提在手里。门外的日光很年轻,风很清澈。方晴把摩托停在路边一片树阴下,从提包里摸出手机,看屏幕上一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出”按键的上方。如果按下去,方晴会说,有时间么,一起喝杯茶吧。他来了,目光是否晃了一下?他目光晃的时候是怎样的?方晴很用心地想,记忆里摸不到他目光晃动的样子,至少在她面前还没有。想象用了力,他的眉眼突然模糊了。方晴把手机扔进手提包,明天再说吧,本来说好的。方晴想起一天没有他的电话,突然不想拨出那个号码。

第二天,他很早就来了。方晴去开门的时候,穿的还是平日的衬衫长裤,平静如日子。他提了母亲爱吃的糕点,冲方晴笑笑,方晴也冲他笑笑,转身去收早餐的碗碟。母亲立在客厅,每条皱纹盛满浓稠的笑,她煮好了开水,烫好了杯子,备好了茶叶,开好了电视,脸朝着他,用后脑勺对方晴喊,别收了,别收了,过来喝茶。方晴不应声,母亲的招待足够了,甚至有些过份了,方晴不想再添一份稠。

他沏着茶,和母亲说着话。方晴洗着碗,有时一恍神,觉得是阿兄回了,正和母亲谈着她的关节炎。

母亲不时偏过脸,冲方晴喊,几个碗,洗那样久,喝茶了。

方晴过去时,母亲挪了下身子,拍着他身边的空间。方晴掉开眼光,在他对面沙发坐下。

母亲说,还早,算命师傅未开门的,你们先喝会茶,一会再出门。

电视是他喜欢的时事,播放着中东的局势,他的目光专注了。

母亲说,你们坐,我去备些红纸,你们把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

他朝母亲也朝方晴点点头。

方晴说,今天先别去了。

他抬脸看方晴。母亲转身回来,摇着方晴的肩膀,说,今天两人都有空,这个时候不去,要做什么?母亲按在肩膀上的手指用了力,方晴很不耐烦,想把那只手摇下去,看看对面的他,终忍住了。她只转过脖子,朝母亲半仰起脸,让她看到自己的不耐烦。

方晴不喜欢母亲这样。半个月前,在母亲看好的那个日子前一天,他来了电话,说,临时要出差……方晴即刻回答,那就以后再说。

可母亲开始在客厅转圈,怎么这样,说得好好的,明天是难得的好日辰。出差,不能和领导说说,缓一缓,或换个人去?这可是婚姻大事。

方晴说,好了好了,出差就是小事?别一下子就扯到婚姻大事去。

母亲看好日子,让他们拿生辰让算命师傅算个提亲的日子。母亲的意思很清楚了,提亲的日子算好,他上门提亲,他们的婚姻大事就算定局了。方晴说,这些老古董的礼节,早该扔了。

母亲的嘴巴张得鸡蛋那么大,婚姻大事呀,不能有一点马虎的。

方晴就一副很烦躁的样子。

母亲说,别嫌我,操心了你这件事,我再懒得操心。两个阿兄在其它城市成家生了孙子,阿爸又去世了,母亲就把这句话反复地说。姚梅说她都不敢带两个孩子来找她。她一带孩子来,母亲就看看姚梅和方晴,再看看孩子,发着呆,然后悠悠地叹,阿梅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姚梅说,弄得我像带孩来刺激你妈的,总有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认识他后,母亲经常在他面前翻日历,说哪个日子好,有空让算命师傅选个日子。

方晴说,妈,你闲着操心这些做什么。

母亲说你们后生不懂这些,他父母又不在身边,由她来操心天经地义。

别老说日子日子的,急巴巴的样子……方晴几乎要发脾气了。

都看合意了不选日子还要做什么,由着你们拖拖拉拉?

方晴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的潜台词,要三十了。三十岁未嫁,母亲简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现在,他来了。说好的,要去选日子。方晴却说,先别去了。

他问,有什么要紧事?算命师傅不在?

方晴紧盯着他,他的目光没有晃,方晴想象应该是与昨天在树阴下想象的那种相反的晃。没有,他的目光又静又平,像在问方晴喝不喝茶。

从见到他那天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这样。

那天,方晴出门的时候,是素淡的衬衫长裤,唇觉得有些干,对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涂了点润唇膏。母亲追出来,问,你就穿这身去?

难不成要打扮成妖精?方晴的话是有些负气的,要是那人只看中画成壳子的脸和一身衣服,也没必要谈。说完,把母亲关在门内,顾自走了。

方晴已经不再去记相亲的次数,已不再有初始的那份慌乱和用心。方晴觉得当初有些好笑,何必呢,要的是过日子。方晴就要对方看见自己最家常的样子,或者说是看中吧。

他站起身,立在介绍人旁边,很家常地笑着。他浅色衬衫深色西裤,也是很家常的样子。方晴走过去的时候,笑容和步子从容而且舒服了。

他说,来了?坐。

介绍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方晴想,介绍人想必产生了和自己同样的错觉,她和他已经相识。方晴点点头,坐下。介绍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谈话也是早已相识的样子,当时方晴想可能因为都不想掩饰什么,现在方晴认为是都不想为对方修饰什么,所以不用刻意找话题。有话了,缓淡地谈谈。无话,便静静喝茶。后来,姚梅问起时,方晴说,原来无欲则刚,顺其自然就是这种感觉,真真无牵无挂。姚梅说你别那么消极,应该说是碰上靠谱的了。

那次换了两泡红茶。离开茶店的时候,他问了方晴的手机号,方晴留了。方晴在记他手机号时,他说了一家素菜馆的名称,约了两天后的午饭。

两人的交往和像第一次那泡茶,清淡而平和。不热乎不间断,他的目光也还是那样,不晃。方晴知道,自己的目光也没晃过。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突然想看到他的目光那样晃一下,不管是为她穿上的吊带裙,还是为她突然改变主意。

现在,他只是看着她,说,刚好有空,也不远,还是去一趟。他目光平平的。

方晴说,再说吧。方晴猛地有些冲动,想告诉他,这个月是闰月,依然是农历四月,离她在农历五月的生日还有一个月,这个月,她还是二十九岁。

方晴没说。他冲方晴点点头,是绝对尊重她的样子。方晴突然想,如果他的目光晃一下,她也许就不想改变主意了,也许会进房穿上那条吊带裙,然后向他伸出手,说,走吧,算命师傅那里要排队的。

急的是母亲,她五官扭来扭去的,不知该如何安放,也不知该对哪一个扭那些眉目眼鼻,只伸手在日历上胡乱地摸来摸去。

方晴拍拍母亲的手背,对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然后先起身去门边穿鞋,避开母亲的面容。

还是去茶吧。他煮水,洗杯,沏茶,不急不缓,是等方晴自己开口的样子。

我想去兰镇走走。方晴说。

跟团?还是单位有活动?他有些疑惑,弄不清这和今天改变主意有什么关系。

都不是,就是单纯走走,在那里住段日子,好好看看,走走。方晴的声调有些起伏了。她从网上、朋友口中了解过很多,兰镇,一个有点名气又不过份出名的小镇,有游人但不太热闹,交通方便但依然美丽而原生态的小镇,适合闲走闲看的。朋友说,方晴,那小镇适合你,你去了,就知道你有适合那里的味道。

几天?他问。

五一前请几天假,五一后请几天假,中间加上五一几天,有挺象样的一段时间。方晴低头把玩着精致的茶杯。听见桌对面静静的。

方晴抬起头,说,要不,一起去,你也请个假。说完这句话,方晴盯住他的脸。

他把端到唇边的一杯茶放下,说,那么多天假,我单位……要不……

方晴说,我自己去,没事,就是一直想去,刚好那天朋友说去过,确实是挺好的地方。

下了火车,方晴先去邮局,买了十来张本地民俗和风景的明信片,寄给他。她一张张看过去,一张张在后面写下对图片中民俗和风景最初的看法,和对其中将要去的实景的期待。方晴握着笔,手指生硬而别扭。这份生硬和别扭顺着指尖爬蔓,最后在胸口缠成一团,方晴感觉到抵着桌子那片前胸激烈的起伏。方晴放下笔,活动了下手指,对自己说,久不写字了。重新拿起笔,方晴知道,是久不写这种东西了,信或者是明信片。她记得,第一次收到明信片,是初二那年。一个转到外地的男生突然寄来几张明信片,每一张灿烂着艳色的花朵。方晴跑去邮局回明信片时,写下的问候语爬满颤抖。毕业后,她早忘了这种东西。方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想寄这个。

十几张明信片写下来,用去方晴一个多小时。方晴每张都留下在兰镇预定的旅馆地址。末了,她附了句话,说这段日子他们别用手机联系,用别的方式。

方晴把明信片用快递寄出去。

走出邮局时,方晴还着莫名的懊恼,觉得自己娇情而烦琐。方晴想,是不是因为闰月的缘故。

闰月让方晴的心情再次清朗。兰镇在前面等着,方晴往那里一点点靠近,她的二十九岁突然被拉长了,三十岁棱角分明的影子似乎淡了些。

兰镇果然很好,有方晴喜欢的颜色、味道、感觉、节奏等许多笼统而重要的东西。前两天,她留连有关走廊、石板路、屋檐、小桥、流水和花草种种细节。好像兰镇是适于把玩的一件艺术精品。方晴在第四天发现自己对景色的用心,吃了一惊。

那天,方晴走倦了,坐在水边石椅上,四望过已熟识的小镇后,开始注意游人。兰镇的游人很合适,不闹得失了安静,也不显得廖落,和兰镇一样,带着适度的温和。只有一点特别的,面前走过的游人多是成对的,或年轻,或成熟,或挽手,或并肩,或搂腰。他们走在兰镇上,不像方晴,只醉心于景。他们的注意力在对方身上,兰镇只是背景,或者说氛围。他们凑着头低低说什么,或什么也不说,只带了浅淡的笑,某个女孩咯咯笑一阵,拳头轻落在某个男孩肩上……方晴低下头,看见一对一对的鞋子,或深色或浅色,或平跟或高跟,或急或缓,步子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方晴的眼有些酸了,记起这几天完全忘记想起某个人,某些感觉。她本以为,拉出的这段距离,会使他的面目会变得立体。方晴第一次隐隐明白自己突然出门的原因,在这个奢侈的闰月,她想找一种奢侈的感觉,这种感觉叫思念,陌生而久违。现在,她竟然连目的都忘了。方晴开始怀念学生时代的假期,那些假期里,某个一时分开的男孩的面容会不断出现,在她看到的某片风景中,触碰到的某件东西上,听到的某首歌的歌词里,闻到的某种味道里。一次次重复,致使那个面容变得灿烂无比,她的整个假期便饱满如欲滴的晨露。开学时将会来临的再次见面烁烁发光。

方晴问自己,期待十几天后的再次见面?

方晴极快地站起身,极快地走开,把问题咚地一声扔进身后水里。逛了两家特色服装店,毫无试穿的欲望。米白色的吊带裙穿在身上,其它的衣服似乎很容易相形见绌。突然有些无所事事。

方晴进了一家奶茶店,要了一杯奶茶和两碟点心,打算把剩下的小半天坐过去。店里的光线显得暗,有种久远的味道,方晴是喜欢的。很安静,除了她,还有另一对女人,看起来是母女,远远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方晴坐的桌子最好,靠在那个横长形的窗边,窗外是兰镇里弯绕的那道水。

坐了一会,进来一对情侣,很年轻,方晴觉得自己比他们长了一辈。他们在店里绕着桌子走,每每男孩要坐下,女孩总是扭转身,轻轻摇着头,现出一种又青春又妩媚的娇态。男孩就笑笑地起身,拉着她重新找桌子,显得又大度又迁就。方晴突然问自己,能这样么,如这个女孩?回答是否定的,不能,就算是闰月也不能。

那对情侣站到方晴桌前时,她才意识自己是多么注意他们。他们对方晴疑惑地笑着,方晴才敛了目光,冲他们仓促地笑一下。女孩看看桌子,然后转脸看男孩。她喜欢方晴这张桌,离街上的声音最远,光线明亮而柔和,可以看窗外的水和水对面的街景。男孩对方晴说,阿姐,我们在这凑凑吧。

方晴点点头。

他们点了不同味道的奶茶。女孩在自己杯里吸了一口,又凑过去在男孩杯里吸了一口,抬起脸用心地感觉一会,说,味都不错,我的清爽一点,你试试。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吸管捅到男孩唇边。男孩吸了一口,点头表示同意。他们谈起刚买的某些小东西,女孩从包里掏出两条彩色的手链,手指掂了在鼻子前晃来晃去。男孩说,好看。女孩把手伸在男孩面前,男孩拿了艳色的那条,滑进女孩手腕,托在手上看着。抬头看方晴,方晴笑了一下,说,是,好看。女孩抓过男孩的手,要给他戴上另一条。男孩稍稍挣着,但手指捏在女孩手里,看得出他不敢使力。他用眼睛的余光看方晴,方晴把目光投向窗外,听见另一条手链戴在男孩腕上了。女孩说,好了,同款不同色,深色你戴着正合适。男孩的声音有些扭怩,说,这像什么,女孩子戴的东西。女孩的声音很干脆,戴着,谁说就许女孩子戴,那店主说了,这是配套的,两人戴着才好。方晴听见男孩不出声了。

方晴想换张桌,她觉得误闯了别人的天地。但方晴没站起来,她知道,真换就显得小气了。她捧着杯,脸扭向窗外,是极用心看景色的样子,奶茶无心喝了。

方晴转头掂一块糕点时,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在他掌心划着什么,动作快速而凌乱。男孩像得了暗语,呵呵笑了,女孩笑得很脆,头往后仰去,脖子雪白而优美。

方晴快速吃下那块糕点,把大半杯奶茶和未吃完的点心留在桌上,摸手提包准备结帐。手机响了,提示有短信息。方晴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去掏手机,除了刚到的前两天,这两天,她手机一直很安静。信息是他的,方晴想他没有打电话,快件也许是收到了。

他说:昨天收到明信片,刚好出门,今天回单位才折快件。谢谢。那地方还好吧。

方晴看着信息木了一会,回了两个字:还好。

他果然用“别的”联系方式,发信息就是“别的”方式了?方晴又懊恼起来,后悔自己在明信片里留旅馆的地址,她在期待什么呢。

方晴走出奶茶店,直接走进隔壁一间茶吧,点了一泡红茶。无论如何,她要用这泡茶消磨掉黄昏之前这段时间。还是有张靠窗的桌子,被一对夫妇坐了。方晴挑了靠墙的桌子坐下。

方晴沏第二巡茶的时候,感觉到那片目光。那张桌子在对面,也靠墙,喝茶的是一个男人,人到中年的样子。方晴不抬眼,啜着茶,她已经过了轻易大惊小怪的年岁,不会轻易确定什么东西。喝第三巡茶的时候,目光还在,比刚才更加清晰。

方晴抬起眼,愣了一下,她对那眉眼有模模糊糊的印象,用力去想,又似乎印象全无。中年男人扯出一个笑意,朝方晴点点头。方晴回了一个点头,在记忆里努力搜寻这张脸,一无所获。每每方晴抬起脸,就撞上他的笑和点头,方晴照例礼尚往来地回笑、回点头。几次后,方晴觉出了滑稽,有一次,她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趁笑出声前,方晴丢下已经喝出味的那泡茶,走到柜台结帐。黄昏前这段时间依然在。

迈出店门时,方晴突然想,是不是因为这身吊带裙。这个想法让方晴的脚步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脚步,及时对自己作出了警告。虽然是闰月,也不能跑得太远的。方晴摸出手机,按出打信息的页面。现在,给他打信息才是应该的,他是将要和自己去找算命师傅求日子的人。

半天,方晴不知打什么,把手机丢进手提包,感觉到一种令人沮丧的无能为力。

黄昏前这段,方晴回旅店。信息让方晴思维僵硬,她铺开旅店的记事纸开始写信,给他写。和明信片一样,方晴也忘了有多少年没写信了,开始时写得磕磕碰碰。坐着坐着,挤一两句话,喝口水,再挤几个字。慢慢的,方晴谈起兰镇,话多了,像多年前她的画画时构图,从大框架到线条,从远景近景到色彩搭配,从景物到人物,一样一样地说,把自己抽出来,只讲身外的东西,竟滔滔不绝了。方晴还谈了处于实景时与几天前看明信片时感觉的对比,甚至讲了刚刚碰到的那对年轻的情侣。

写到最后一页,方晴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想着是否也写进去,她想象他看到这一段时的反应。后来,方晴还是划去已经写出的半句。封信时,方晴再一次警告自己忘掉目光、感觉之类虚无飘渺的东西。

封好了信,方晴看到窗框已经沾满黄昏。邮局关了,只能明天再寄。方晴走出房门,旅房楼下门外有长长的走廊,顺走廊种了一溜花草,靠着花草是些竹靠椅和小茶几,这个黄昏适合在那些竹椅上坐过去。

方晴坐下时,看见茶吧碰到的那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边走来,显然看见了她,带了和茶吧里同样的笑容。方晴猛地想起,中年男人也住这家旅店,前些天在楼梯碰过面的,难怪有些印象。

在楼梯、茶吧、走廊碰到这个中年男人,都是单独一个。方晴想,他也一个人来么。她朝自己开了个玩笑,难不成也是因为闰月或心血来潮。

中年男人已立在茶几对面,朝方晴点头微笑,是明显招呼的意思了。方晴半仰起脸看他。他指指身边的竹椅,问,有人?

方晴摇摇头。

中年男人坐下,隔着茶几,和方晴面对面。

余晖在走廊、花草、竹椅、和人身上落下一层暖色,使整个背景显现一种油画感。中年男人把这种感觉感叹出来,这种开场白立即改变了方晴散淡慷懒的神情,她坐直身子,点头称是,也被这个背景迷住了。

中年男人说到了画,方晴就关于画的话题接了嘴,几乎是下意识的。方晴爱画,属于从小就极有兴趣的那种。作为一个中产家庭里最小的孩子,方晴学画的机会是不少的。曾有一段时间,父母和两个阿兄都对的她绘画才华寄予厚望,方晴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把画家作为理想。著名的画家,这个理想曾让方晴光彩四射。方晴想不起是怎么慢慢离开画笔的,反正毕业后她就在日子里扑腾,她的画笔在哪天退到哪个角落,似乎没怎么费心过。

方晴关于画的知识、观点,使她立即变成这余晖里灿烂的一景。看得出,中年男人的欣喜明显地挂在眉目上。

他们的谈话像这余晖,感觉温软平和,却有着绚丽的色彩。

谈话拉得很长,一直浸在余晖中。后来,走廊的灯亮起来,两人转头看了一下,目光再回去,余晖便不见了,走廊里铺了一层匀匀的灯光,把夜色齐齐隔在外边。才发觉远远近近的灯早已亮成一片。

中年男人说,一起晚饭吧,近旁有几个特色饭店,都是不错的。

方晴看那个中年男人,走廊的灯光实在过于柔和了,把他的脸色和目光都弄得意味深长。方晴笑笑说,下午刚吃过点心,一时不想吃。

你是指茶吧里吃的那点?中年男人说,那只算零食吧。

方晴指的,除了茶吧还有奶茶店。她坐在那里不出声。

中年男人说,多少吃点,主要是试试味道。

方晴说,谢谢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走了。

方晴想,兰镇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色,晚饭后难免要走走的。兰镇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色,不好随便走走的。

方晴转身上楼,换下吊带裙,一身休闲装下楼,顺着街道慢慢散步,和中年男人刚刚去的方向相反。

昨夜他来了个信息,说今天下班早,去看她母亲,一起吃晚饭了。

方晴想象他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情景,握着手机的手心就有些暖,那晚睡得很安稳。第二天很早出门,在街上逛了一会,吃过早饭,把昨天写的信寄出去,还是用快件。

回旅店拿相机时,在走廊碰上中年男人。像要弥补昨天的失礼,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方晴就点头招呼。中年男人一笑,加快了脚步,白天的阳光让他显得明亮而清晰,是可以朗朗谈论一通的感觉。

早啊。中年男人说,声音果然明朗。

走廊边两个女孩凑近他,捧着一个相机,先生,帮我们照个相吧。

中年男人朝方晴点点头,接过相机随两个女孩去。他很用心,指点两个女孩以走廊和廊下的花草为背景,指点两个女孩的姿势,不断用相机选角度。两个女孩真年轻,面容在早晨的阳光下和身后的花一起绽放,笑容明丽得让人心疼。他连照了两张后,两个女孩凑上去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照得真好,你是专业的么?看得出,她们被自己的美丽迷住了,尖叫的时候,或对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粘在相机上。

中年男人说,喜欢?我帮你们再照几张。

两个女孩鸟一样雀跃着,换姿势,换角度,换笑容,单人照,合照……大部分是听中年男人的建议,有些姿势他甚至亲身示范,奔忙如一个专业的摄影师。

你怎么就肯定人家不是专门的?方晴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挖苦一句,起身,顺着走廊走,从侧门走到街上去,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她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

方晴坐在街边,掏出手机,想打个信息给他,或问问他单位的事,或问问母亲是否还叨她的关节炎。她打了几个字,删去,再打几个字,再删去。最后,她心烦气躁地关了信息,按着那个号码就拨出去了,完全忘了自己别用电话联系的建议。

他说母亲还好,问方晴还按原先计划的时间回么?或者是提前回。

方晴想,他为什么就不直接让自己提前回去。嘴里却应着,计划怎样就怎样,也没什么要紧事得提前回。

那边静了一会,他说,火车票定了么?

方晴说,过两天再去定,火车站不远。

他问了几句关于兰镇的话,方晴略略说了,没有提刚给他寄了信,已经细细谈了看到的兰镇。

明天就是五一了。方晴说,并多余地问,单位放假了吧。

他多余地回答,是,明天开始放假。

方晴还想说,五一假期不算短。她没说。她还想问,五一假期怎么安排。她没问。就那么静默着。

扯了几句,方晴说,我去逛逛。便按了手机,听到那边还有断出的一个音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通话已经断了。

比通话前更心烦气躁,兰镇安静的街面、颜色、流水都无法安抚方晴的情绪。闰月是一个惊喜,她是在闰月里期待惊喜么?她一直闲游的步子乱了,以匆匆赶路的步子朝前急走。

方晴停下喘气时,看见一条偏静的巷子,拐进去,巷两边墙脚长着或高或低的草。方晴走进去,脚步缓了。巷子深处竟有家门面,既像商店又像作坊。摆满文房四宝、木制工艺品、颜料之类让人安静的东西,几个师傅雕着什么东西。方晴在兰镇走了这几天,算是细心了,还是忽略了这样一个地方。她站在满架的颜料和成叠的纸张前,与画有关的梦想和日子突然抬起头,抖落这些年月积下的灰尘,变得无比清晰,渐渐有了立体感。方晴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惊喜,好像猛然找到遗忘已久的珍宝,骤然忆起还珍藏着的一份希望。

方晴中午才出的巷子,抱了一个极简单的画架和一包速写本、铅笔、颜料之类的东西。方晴决定,接下来几天,好好画画兰镇。她很奇怪自己是哪天起忘记画画的,这些年的日子她奔忙着些什么,剩下些什么。方晴及时甩甩头,想得太绕了,这几天太爱东想西想了。方晴告诉自己,日子经不起东想西想。

方晴直接回旅店,坐在走廊最末端的椅子上,半遮于走廊尽头一棵树下,摊开速写本画起来。竟是写明信片的感觉,一样僵硬而别扭,速写本上出现的线条总偏离方晴想用笔画下的线条,她无法控制手里的笔,手里的笔无法控制线条。

半天后,画了街那头一角屋檐和一座小桥。方晴看了一下,很不满意,线条凌乱而呆板,全没有多年前的灵气。方晴抬头凝视那座桥,再低头细看速写本上的线条,一时找不到画画该有感觉,托腮发呆。

中年男人出现在街那边,朝旅馆走来。方晴立即动手,收拾铅笔、速写本、手提包,转身从走廊尽头的侧楼梯上楼。

画到第三天,方晴手里的笔或多或少寻到了些感觉。她带着速写本边走边画,闲淡而充实。稍不自在的是,总有些好奇的人围上来,凑着手,或评说两句,或惊叹几声。这样一来,方晴的速写好像成了回事,手里的笔生涩了。这天,一对夫妇带了个七八岁的孩子凑近前,女人指着方晴的速写本,对孩子说,看画家阿姨画得多好,你也好好画,以后也当画家。方晴的背当下就湿了,匆匆收速写本,诎诎地说,闲来无事乱画。不知说给那家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像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当场抓住。

还是旅店走廊尽头那张半遮于树下的椅子好,方晴不到处去速写了,只在那张椅子上画。画架背靠着走廊的拐角,方晴背向长长的走廊坐着画,那棵树半斜垂着的树梢挡住她大半个背,稍远点便看不出她在画画。

安排妥当,方晴调着颜料,身后的声音就远了。所以,当她弯下腰取颜料看见那双皮鞋时,有一瞬间是视而不见的,就像那双鞋只是椅子脚。

方晴反应过来时,中年男人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他说,你真是一个画家啊。

方晴转过身,半挡住未完成的画,僵硬地笑着。中年男人斜了下身子,目光越过方晴的肩膀看那张画。方晴搓着手,拼命想扯开话题,嘴唇找不到词。

手机响了,方晴兴奋地拿起手提包,转身走开,很事关重要的样子。

是他的信息:信收到了。没上班,接到快递的电话,过去单位收了。

方晴胡乱地按手机,拖拉了一会。中年男人仍站在那里,细看那张未完成的画,看得方晴如芒在背。方晴走过去,收拾画架、纸张、颜料,也弄出一副忙乱又事关重要的样子。

中年男人说,不画了?

方晴点点头,笑了一下,仍从侧梯上楼。

收拾上楼的东西堆在旅店桌子一角,方晴一直没再动那些纸张和颜料,速写本随意地放在床头柜。珍宝终究是蒙了尘,光芒不再。

方晴当天下午就离开兰镇,绘画用具丢弃在旅店,包括那张未完成的水彩和速写本,保持了方晴当时随意扔下的姿势,是在等待捏笔那双手的样子。

方晴到离兰镇不远的一个风景区去,呆过剩下的几天,等待原先计划回去的日子。

他到火车站接方晴。方晴远远看见他在人群里探头仰脸,脚步一时有些匆促,以半扑的姿态朝他赶过去,这次出门时间好像被扯得特别长。他看见方晴,迎上来,方晴细看他的眼光,带着笑意,可是没有晃。

他接过方晴的行李,说,累了吧?

方晴说,单位走得开?

他说,我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

方晴听到家里两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第二天醒来,已经不早了。方晴看看手机屏上的日期,当初请下的假期还有一天。方晴抹了下脸,把睡意抹在枕边,坐直身子,给他拨了电话。

方晴说,今天,我们去找算命师傅算日子吧。

那边默了一下,他说,这两天去外地开会,已经在路上了。

是的,他要开会,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和方晴提到过。方晴知道他已经在出门的路上,但方晴还是把手机往床上用力一扔,手机在被子上跳了几跳。

方晴转过脸,看见那条吊带裙,晾在窗外阳台上,裙裾在风里微微晃。

闰月结束了,方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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