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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奶奶的光阴在光阴里烟消云散了

(2017-12-13 09:31:08)

散文:奶奶的光阴在光阴里烟消云散了

奶奶的光阴

                                                                                                     王哲珠

奶奶失明后,就一直住在老屋,我们轮流为她送饭。来到老屋门前,我踮起脚,但刚推开天井的木门,奶奶就知道了,在屋里喊我的名字。木门老旧松动,推开时声响极小,和屋子还隔着天井,我惊奇于奶奶灵敏的耳朵,一度羡慕不已,奶奶笑了,让我别傻想,说她的听力是眼睛的灵气换来的。奶奶一提到眼睛,我就凑近她的脸,使劲盯住她双眼,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奶奶眼睛大睁着,怎么就没有光,就看不见,这让人难过,我想让她看看我扎起长发的样子,想让她看看我种的那棵龙眼,我教奶奶使劲闭眼,再猛地睁开,教她揉揉眼眶,拿毛巾浸了热水教她敷眼皮,我相信,这样做奶奶不定能看到点什么。奶奶每次都照我说的做,做完后,我比划着手指,让她猜猜有几个,她总猜不着,我便很久不说话。

奶奶说她眼里起了雾,但眼睛的气没丢,跑到耳朵去了,所以耳朵好使了。她用这样的话安慰我,并努力证明:她听得到巷里有人走过,分得出是大人和还是小孩,我跑出去对证,往往是对的。我惊喜,可不太高兴,我觉得,失明把奶奶的日子吃掉了,自她看不见后,就没有走出过老屋。

印象里,奶奶的失明突兀得令我错愕,某一天,她突然就走不出老屋了。奶奶描述过,那天,她在我家吃过饭后,走回老屋的路上,眼前起了一层雾,眼前的东西蒙了一层,她擦着眼,没法把那层雾擦去,她睡觉,想养一养眼睛,睡了一夜,第二天雾还在,第三天,第四天,雾一天比一天厚,从白到灰,灰越来越沉,直到雾住了所有的光……奶奶的描述无波无澜,像在教我怎么做韭菜炒蛋。那时,我无法理解奶奶怎么习惯的,失去了光看不见所有东西不害怕吗?不生气吗?为什么不肯看医生?奶奶哭过吗?

当我长大时,才恍然明白,这是奶奶后段人世的光阴如此安然的原因,而这份安然从何而来,或许我永远无法得知了。

奶奶失明后,我们的相处变得宁静了,我开始深入她的过去。父亲三岁那年去世的爷爷,她独自养着一女六儿的人世,离世的爷爷富农身份带来的一切,接受娘家接济的日子,她将过往的光阴变成一件一件的事情,罗列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评论,像在讲述别人久远的故事。那段沉重的光阴,我不知道奶奶是怎样负在身上,怎样迈过去,又是怎样放下的。年幼的我问过,当然是以极其幼稚的方式,奶奶大概也未认真回答过,至今已全无印象。

老屋门边有张长形石凳,坐在石凳上,正面对着天井,白天的日光,晚上的月光,把天井倒得满满的,所以,石凳所在是老屋最亮的地方。失明后,奶奶最喜欢坐在那张石凳上,整天整天地呆着,我推开天井的木门,总看到她坐在那,身子向门外前倾,一动不动。那时,我猜测奶奶是为了等我,等我提来的饭,奶奶笑了,肯定我的猜测。长大后,我突然意识到,奶奶坐在那里,是在渴望光,她定感觉得到天井日光的暖和月光的凉。

午后,光从老屋的天窗进来,成了斜斜的光柱,落在石凳前一米处,我每每去老屋,总要和光柱里飞扬的尘屑玩半天,试着去抓那些尘,双手将尘屑拍得大乱,用力吹气想吹出干净的真空……玩着玩着,沉入莫名的安宁里,尘世的一切似乎静止了。我拉张矮凳,坐在奶奶身边,对着那道光柱,给奶奶描述那些平日看不见的尘屑,那些下午有着极好的韧性,橡皮筋一样被拉得极长。那时,我常想,奶奶的日子是不是比我们长很多很多。

奶奶走后,我经常后悔,没有和她好好谈过,那些暗色的日子,她一个人是怎样坐过去的?一个人那样长久地默坐,无尽头的安静,无尽头的黑,会想些什么?可是,那时的我,还未走过足够的光阴,怎会想到这些,怎懂得关心这些?

某天,我回到老屋,石凳仍在门边,被天井的日光照亮,我拂去凳上的灰尘,坐下,闭上眼睛,面朝天井,努力想理解奶奶,当年,坐在这儿的日子,她在回忆旧事吗?还是在想她对我描述过的那个美丽的归宿?她梳理过一世的苦辣吗?清点过往的悲欢吗?那到底是一段怎样的光阴?

我什么也不知道,奶奶的光阴在光阴里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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