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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飞翔的飞

(2017-11-29 09:41:53)
                                         小说:飞翔的飞

 

飞翔的飞

                                                              王哲珠

 

于飞越跑越快,行人和店面往后退,模糊又快速,风在耳边呼呼扫过,双脚有了弹性,整个人轻了,她认定是要飞起来的征兆。她伸长双手,以翅膀的姿态展开,但很快听到尖叫和责骂,她拍打到了行人。于飞猛地缩回双手,看见那个贼在前面跑着,一窜一窜地,时不时隐在某个行人后。站住!于飞大喊一声,饱含激情。 她握了拳,半弯下脖颈,咬着牙追。

感觉距那个贼几步之遥时,贼扔下一捆东西。于飞弯腰捡那捆东西时,奔跑着的贼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那瞬间,于飞得意地闪过一个念头,想跑过我,难。她把那捆IC电话卡攥在手里,继续追。半条街后,贼跑进服装批发市场,于飞追进去,满目衣服,失去了目标。

那捆IC电话卡握得发热发湿,于飞失望烟雾般升腾起来,和后背汗湿的热气搅在一起。追赶中,她想象揪住那个贼——不,准确点是抢劫犯——的胸口,把他扯回店里。

回店路上,于飞身上的力气突然消失,脚步歪斜拖拉,脖颈耷拉在肩上。到了店门口,极度的疲累袭击了她,扒着门框往下摊。另外两个店员刘珊珊和李娜婷扶住于飞,于飞的胳膊感觉到她们双手强烈的颤抖。她们看住于飞,眼神惨白,没事吧,于飞?于飞哧地笑了,能有什么事,可惜没把人追回来,就追回这点。于飞把电话卡拍在玻璃柜上。她看到那个破开大洞的玻璃柜,脑里也出现一个空白的缺口。

刘珊珊惊叫,还追回这个?于飞你胆也太大了,这种人敢去追。

怎么不敢,那是贼,是抢劫犯。于飞的力气在说到“追”时回来了,双手用力拍着玻璃柜面。

你要死呀。李娜婷按住于飞的肩膀,你也知道是抢劫犯,要是那人转身一刀……李娜婷咬住嘴唇。

于飞冷笑,三流角色,抢IC电话卡,有本事抢银行去。

电话卡也值钱,一张五十一百的。

别说了。李珊珊抱住胳膊,关于回头一刀的想象让她声音惨白。

店里充塞着粘性的沉默,她们僵在沉默里,守着破碎的玻璃柜,等待店老板。

沉默里,于飞思维反而活跃了。她重回刚才的奔跑状态,忽然觉得刺激,也许还有后怕,弄不清指尖的微抖是激动还是恐惧。她又想打电话了,跟谁说说这件事。她走到那列电话边,站了一会,伸出的手缩回去。几个月来,那几个死党早散了,消息都有些模模糊糊的。家里是铁定不能打的,事情没讲完就会听见母亲带哽咽的惊呼和无措的叹息,晚上会有父亲的来电,他会有一窜一窜追问,然后,就该让她回家了。

六个公用电话,玻璃隔开,列成一排,像一列沉默的嘴巴。平时,这是店里最热闹的地方。于飞工作几个月了,整日不是坐着等顾客,就是站着给顾客兜售IC电话卡,这份枯燥不适合她,但她喜欢这里,因为这列公用电话。只要玻璃柜前没有顾客,于飞的目光就粘在这列公用电话上,看那些打电话的人。

下班后,于飞对刘珊珊和李娜婷模拟打电话的人:嘴对话筒放低了声音说,用一只手半扣住嘴的;握紧话筒,冲话筒大声嚷嚷,高声大笑的;蹲下身,头靠在膝盖上,话筒半抱在怀里,一会低声笑,一会低声骂的;像为了寻找声音,耳朵使劲往话筒伸,头和身子往上提,踮起脚尖,把身体拉成一根斜线的;脑袋顶着玻璃,屁股伸得老长,随着说话摇来晃去的……于飞手撑着玻璃柜,观看通话者,想象他们通话的内容,电话另一头通话者的性别,样子,她为他们编织故事。她对目瞪口呆的刘珊珊和李娜婷讲她编织的故事,手舞足蹈。看着通话者,她会忽然大笑,拍手拍脚地,捂住肚子蹲在玻璃柜后,笑得身体发抖。半天后立起身,满脸通红,胸口发喘。刘珊珊和李娜婷说她比那些通话者好笑多了。

于飞也想冲电话高声或低语一阵,但她电话极少,家里偶来个电话,或自己偶尔给家里去个电话。或者父母询问叮嘱,她说好,或者她对父母汇报,还是说好。父亲母亲不敢谈太多,怕影响于飞工作,说工作该用心。对于飞的工作,他们诚惶诚恐,好像那一件易碎的珍稀品。那几个死党几乎没消息,进城太急,竟没下清晰的联系方式。

于飞对刘珊珊说我打电话给你吧。刘珊珊瞪大双眼,于飞你找个男朋友吧,天天打给他。

于飞鼻子哼着,我有的是人可以通电话。她果然给某个人打电话,话筒握得很正,半靠着玻璃,谈得滋滋有味,时不时点头微笑,甚至哈哈大笑。她一般选午饭后那段时间,店里没什么顾客,那列公用电话也很少人用。她通电话的时间很长。刘珊珊对李娜婷说这姐们说不准真有男朋友了,聊这么久,工资都搭进电话费了。她们探于飞的话,要她“交出”男友。于飞笑,笑得含混不清。一次偶然的机会,刘珊珊发现于飞通话的电话机上没插IC电话卡。刘珊珊附在李娜婷耳边说了一阵,两人踮着脚绕过去看,果然没有电话卡。后来,又暗中观察了几次,于飞的电话从没有电话卡。一直以来,她在对着自己说电话。刘珊珊和李娜婷看于飞的眼神奇怪了。

于飞乐此不疲,似乎找到无尽的乐趣。现在,她想打个电话说说今天的事,像平时那样,但突然失去了兴趣。

店老板来了,匆匆走进店里,于飞看见他眼里带了冷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就盯住那个破碎的玻璃柜。

老板在破碎的玻璃柜前立了一会,眉头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他找张椅子坐下,于飞、刘珊珊和李娜婷立在他面前,成半圆形。

怎么回事?老板问,声音又懊恼又烦躁。

刘珊珊和李娜婷一齐看于飞,店里有三个条柜,她们各管一个,破碎的那个是于飞的。

老板目光转向于飞。于飞开始回忆刚才那一幕。

来的是两个男孩,看起来比于飞大不了多少,不超过二十岁。刘珊珊的柜台是充电器、电池之类的配件,李娜婷的柜台是电话机,于飞守的柜台是IC电话卡,一百的,五十的,三十的。两个男孩到于飞柜台前,要买电话卡的男孩很挑剔,对卡的图案很用心,细细区挑。另一个立在旁边,显得无所事事。中午,店里就他们两个顾客。刘珊珊和李娜婷你一个我一个地打呵欠——这点于飞没透露。

买卡的男孩刚要付钱,那个无所事事的男孩突然从背包掏出砖块,砸向玻璃柜。于飞在玻璃柜破碎的瞬间才看到男孩手里的砖头。砸烂玻璃的同时,他扔掉砖头,双手伸进玻璃柜抓了好几捆IC电话卡。于飞绕出玻璃柜时,他已跑出门,她追上去。其实,那个假装看卡的男孩也抢了不少电话卡,出门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老板长长地沉默着。一直低着头的刘珊珊和李娜婷稍侧过脸,朝于飞用力使眼色,弄得于飞莫名其妙,加了句,就这样。好像提醒老板该开口了。刘珊珊和李娜婷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事后,她们对于飞说你怎么那样扬着头,也不向老板说声对不起,至少口气软一软。于飞说又不是我抢店,我还追了贼。

刘珊珊在老板的沉默里怯怯加了一句,于飞还追回一捆电话卡。她指指于飞追回来的那捆卡,在老板面前桌面上,是刘珊珊事先摆放好的。事后,于飞觉得刘珊珊这人挺仗义的。

老板不看电话卡,还是看于飞。于飞也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老板移开目光时说,看了这么久的店,该有点眼色。

如果是刘珊珊和李娜婷,一定点头,然后把头垂着。

于飞梗着脖子,他们假装来买卡,砖头在背包里。

老板走之前,指指满地的碎玻璃说,收拾一下。他的背影迅速出门,隐进门外的轿车,消失在街上的车流人流中。

刘珊珊和李娜婷猜测老板的去向,说可能去报警,又说报警的话不会让收拾玻璃破坏现场,也许到别的店去了。最乐观的是去重新定做玻璃柜了。

于飞突然觉得她该收拾东西了。

刘珊珊有些愤愤地,说于飞追了那么长一段路,老板也没问一句,多危险。

于飞扫着玻璃,开始莫名地等待什么。傍晚,母亲来电话了。拿起话筒,就听到母亲声音里的颤抖。母亲说飞你没事吧,飞你回家,明天就回家,知道怎么买车票坐车么……

我不回。于飞插嘴。

母亲愣了一刻后是更长的唠叨。之后,电话被父亲接过去。

于飞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我不回去。

事过境迁,于飞才知道老板打电话给当初介绍她来的阿叔,感叹店里遭了抢劫,损失很大,一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只好暂时让于飞回家一段时间。他很委婉,又抱歉又无能为力的样子。阿叔把话带给于飞父亲,也说得委婉,也是又抱歉又无能为力。于飞的父亲不停点头,是我们麻烦了。然后给于飞电话。

于飞不想回家。她不是想赖在这家店,她到城市刚三个月,还没好好看看城市。就算好好看过她也不想回,她该留在这,她认定。

晚上,她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胡思乱想,宿舍是老板为店员租的,她知道明天,最多再赖一天,她便没在睡觉的权利,但她对黑暗对自己对远方的父母念那句话,我不回去。后来,她睡着了。睡眠里,于飞又做了那个飞翔的梦。

 

飞翔的预感气体一样在体内膨胀,于飞手指一个一个张开,双手伸长,两臂开始发痒,胳膊长出羽毛。她欣喜地盯住羽毛生长的动态,又快速又柔缓,五彩,发亮,美得无法言说,羽毛长成厚厚一层时,变成巨大的翅膀。她试着动了动双臂——不,是双翅,两旁的空气流动起来,她搅起了风!

于飞身体轻了,她踮起双脚,脚底飘飘。轻轻一跃,双翅鼓动起来,双脚离地,身体慢慢浮起,放平。她又拍拍双翅,身体向前滑行,飞起来了。

飞翔很稳,于飞一点也不吃力,飞得快一点时,几乎是风托着她前进。她高叫起来,每次飞翔她要高声叫喊,好像这是飞翔的衍生物。没有任何障碍物,她可以横冲直撞,风是她的助力。没有人踩出来的、水泥淋好的、树木列好的路,没有路代表有无数的路,无数的路代表有无数方向,每个方向都有无数可能性。有时飞着飞着,她认定自己化成了风,形状都不存在了。

于飞喜欢往下看,乡村和城市,行人和汽车,动物和植物,都是无趣的,又都是有趣的,看起来都那么简单,再飞高一些就统统成了点或成了片,可又都是有故事的,想也想不到的故事,有想也想不到的滋味。于飞一路飞过去,感觉故事扑面而来。

于飞更喜欢往上看,还要往上飞。她不相信云是抓不住的,那些云一团一团,有形有状的,怎会抓不住。她也不相信蓝天上是空的,它蓝得那样实在,肯定有个落脚处的。于飞极力扇动双翅,往高处飞。

愈往高处飞,天的蓝愈清,云的质感愈绵软,于飞感觉到无法抵抗的诱惑,双翅扇得愈急切。她知道飞高了。这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起,嗡嗡地,又低沉又清晰,别飞太高。每次都这样,她寻找过无数遍,从未找到声音的来处。这声音冲着她提醒,一遍又一遍。于飞从来不听,她边往高处飞,边问为什么,我喜欢高。

下去吧。那声音嗡嗡作响。

不。于飞摇头,连带着翅膀和身体也摇晃起来。

你不属于天空。那声音仍在响。

于飞双翅拍打得极快,争取再往高处爬一截。这时候,她身体一震,极速下坠,翅膀再怎么拍打也没用,她重重摔在地上。

她跌得很重,半天喘不过气,全身骨头碎散了一般。每每得在灰尘里躺半天,才能爬起来。于飞一点也不接受教训,拍拍翅膀,想重新飞上天。她发现双翅已经不见,臂上的羽毛褪净。于飞不紧张,她知道翅膀会再长出来的,她耐心等待下次飞翔。

一旦确定得等待,于飞就松懈了,变得无力而倦怠。

倦怠中,于飞醒来。

这个梦多年前就出现了,每次几乎都一模一样,时不时出现,总是以飞到极高处跌下来,等待下一次飞翔结束。也许因为有所等待,每次醒来,于飞也莫名地满心期待。

多年后,于飞碰见一个文质彬彬、装了一肚子书的书呆子,她把这个梦讲给书呆子听,书呆子给她讲了一个希腊故事,说她就像故事里那个以羽毛和蜡制作翅膀的伊卡洛斯。他说于飞和那个伊卡洛斯一样固执,拼命要飞高,把自己摔死了,可怜又可叹。书呆子扶着眼镜看住于飞,你做这样的梦,意味着什么呢,肯定和潜意识有关,或许和你的过去有关,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于飞说我不听你这些酸论,咬文咬字的,我听了头痛。不过这个伊卡洛斯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以后你可以叫我伊卡洛斯。

现在,这个梦又来了。于飞起身,久久呆着。每每做过这个梦,她总是特别清醒。她抱着膝,眼睛竭力睁大,想在浓稠密的黑暗里看出亮色。

跌下来,等下一次长羽毛又能飞了。这想法让于飞得到极大的安慰。明天,最多后天早上,如果父亲母亲还没其它消息,她就要走了。她决定走之前不告诉父母,走了以后再说。要是给他们电话,单是他们语调里的颤抖,就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痛快。

不回家你去哪?你没地方去,回家。

留在城里。于飞说。但具体去哪,她确实没谱,但她挥挥手,不让这个念头停留。

母亲的电话是傍晚来的,又紧张又庆幸,讲着这个充满运气的机会,多么地巧合,正好在这个城里,有吃有住,安全的,要于飞好好珍惜……

母亲絮絮说,于飞握着话筒,似听非听,一种无法抑制的、隐秘的失望,烟雾一样升腾起来。放下话筒,于飞收拾衣物的动作失去了昨晚的激情。

 

于飞很快找到母亲说的那个地方,坐车,转车,按标志性建筑寻找,比想象的更顺利,母亲把寻找这里的方式说得很复杂。进了城市,于飞发现自己很多能力比自己想的强,她是适合城市的,这个杂得没有方向感,深得没有底的地方,多么适于隐藏,那样适合成群的人,又那样适合单独的人,她喜欢。

一个老人立在门边,伸着脖子往外探,看见于飞立即退了退,眼睛却盯紧于飞。于飞知道这是那个老婶了,扬起一只手,用高昂的声音招呼,老婶。老人上下打量于飞一遍,表情复杂。

于飞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头短发,这T恤衫牛仔裤,又让人误会了。她跳到老人面前,嘻嘻笑着,老婶,我是女的,我阿妈没跟你说?于飞凑得很近,这就是老板的丈母娘。有那么一瞬,于飞想起了去世的奶奶。

老人淡淡的,侧了侧身,于飞拉了箱子进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她点头,这该是老板了。老板干脆得多,说,跟我来。把于飞带进地磅房,会电脑么?

于飞凑在电脑前,双眼烁烁发光,学过两个月。老板开始指点,又简洁又清晰。末了说,我喊个人带你几天,这里就由你干了。其它的问你老婶。他指指老人。

于飞冲老人笑,老人仍是表情复杂的样子。于飞屋里四下看,就她一个在这工作,几乎是她的天地,她满意。新的地方,新的工作方式都让她好奇。她这里碰碰,那里看看,最后坐在电脑前,伸长长的懒腰,把老人复杂的表情扔在身后。很久以后,于飞突然意识到老人复杂表情的意义,许是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母亲那种感恩戴德。

母亲想把感恩戴德传给于飞的,因为父亲地砖墙砖贴得好,那家主人满意之余,把于飞介绍到深圳朋友店里卖电话卡,她却把工作丢了。这一次,父亲母亲找遍亲戚朋友后,厚着脸皮想到一个久不来往的远房老舅。母亲说,老舅是记得我们的,为你找了这个工作。老板是远房老舅的老友的侄子,开了几家地磅站,这家是新开的,有不少人想要这个位置,最后看了你老舅的面子。在母亲的叙述里,于飞看见父亲母亲弯绕在为她求职的路上,脸上挂满诚惶诚恐慌的笑意。母亲说这是多好一份工作,活不重,有吃住不说,还有人陪着,放心。

于飞笑,是管着。

飞,别乱说话,和老婶要好好处。母亲又紧张了。

于飞冲话筒说知道知道。说完捂住嘴笑,想,想管也管不了的。

事实证明,于飞说的想的都对了。老人是管她的,没能管得了。

除了地磅的工作,于飞还得负责自己和老人一日三餐。她在顾客稀少时段去最近的市场买菜,这事于飞是喜欢的,她喜欢吃,喜欢在市场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在鱼肉青菜间穿行。出门前,她扬声问老人喜欢吃什么,当然自己喜欢的也买。几天后,于飞发现老人总翻她买来的东西,然后不声不响走开。慢慢地,她询问起价钱,一样一样地问。于飞烦,只说一个总数。老人开始提意见,或说买贵了,或说菜不对时令价高了,或说买多了,或说菜买太好了。

开始,于飞敷衍几句,后来一句也不答。她差点回嘴,你女婿都对伙食没意见,你操什么心。不答应,老人就念叨,一遍遍的,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于飞戴了耳机听歌,或者自己哼歌,像对老人念叨的礼尚往来。

吃着饭,于飞没法哼歌,老人仍能念。那天,于飞要收掉碗里两块猪骨,老人拦住了,说浪费。于飞说熬的汤喝了,苦瓜吃了,这两块不带肉,没什么嚼头。老人说用心嚼就嚼出味了,你嚼了吧。

不嚼。于飞耸耸肩。

吃不了还买那么多。

于飞仍耸耸肩,端起碗要倒垃圾桶。

我吃。老人抢过碗,一块骨头已送到嘴边。于飞忘了收碗筷,呆呆看。老人咬得很用力,吸得滋滋响。突然咔地一声,于飞吓了一跳,未开口问,已看见老人一手托着假牙,一手托着骨头。于飞的笑喷口而出,笑得弯腰拍手,捂着肚子蹲下去又站起来。她看见老人死瞪住她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总被笑冲得不成形。

老人怪于飞买的东西太多。于飞说都吃完了。老人说她怕浪费,肚子撑坏了。于飞看住她,若有所思点头,好,下次不做这么多,菜也不用买这么好。其乖巧听话程度令老人吃惊。

吃了两个星期青菜豆腐后,老人终于用筷子点着菜盘说能不能换点菜式。于飞认真掰着手指,说,换了呀,豆腐一天淡的,一天咸的,一天油炸,一天咸焖,青菜每天不一样,油菜、白菜、包菜、豆芽、菜花酸菜……汤也是换的,黄瓜汤,冬瓜汤,紫菜汤,空心菜汤……

老人闷头吃了一会,问于飞,你不饿?

我饭量可多可少。我听老婶的,别浪费,就是有点饿,也喝喝水,忍一忍就过了。

老人疑疑惑惑看住于飞。于飞端起碗,绷住脸。终于没忍住,啪地放下碗,捂住嘴跑进房间。她用脚踢上门,满嘴的笑声放出来,她横在床上,双手拍打着被子,笑得无法抑制。这两个星期,于飞买了豆腐青菜后,自己先买点东西吃,鸡翅、蛋糕、豆馅饼、面包、熟牛肉丸、肠粉……一样一样尝,市场里买得到的小吃吃个遍。提着豆腐白菜回去时,她满嘴是食物的芳香。老人不敢轻易出门,外面的车和人让她恐惧,她跟于飞探问过市场的路,于飞惊呼,哎,不是很远,但要绕很多弯,过很多路。她拿出纸笔,弯弯绕绕画了一幅路线图。老人捏着那张路线图怅然发呆。

那天,于飞出门前,老人喊住她,默了片刻,说今天加点鱼呀肉呀的。

鱼和肉?于飞笑着点头,鱼和肉好,我喜欢。

饭桌上的菜式又变得丰富。老人大吃了几天,饭桌安静了几天。

菜式花样翻新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星期,老人的筷子动得不那么激情了,提出鱼不用选那么大,肉可以少买点,菜可以少称几两,排骨可取消。于飞不答话,专心致志吃鱼吃肉吃菜。

老人说昨晚剩了两块排骨,盘里的菜也还没吃光。

于飞没抬眼皮。

钱不是你出,你花着倒不心疼。老人点着筷子,筷子的一头指向于飞。

于飞吃饱了,擦着嘴哼起歌,哼得又清脆又欢快。往门外看一眼,路上很安静,估摸着这时没什么人,她准备洗个头,她头发短,洗头一向快。

于飞蹲在洗手间里哗哗放水,老人还在念叨什么,她听不清。直到听到呀地一声惊叫,于飞揉着发,猛地半偏起脸,老人立在洗水间门边,惊叫声拉得又高又长,于飞吓了一跳,以为有蟑螂或老鼠。老人指向地上一堆泡沫,你就这么用东西!怪不得几天得买一瓶洗发水,败家呀。

于飞扮着鬼脸,她的脸被胳膊半遮着,不知老人是否看见了,反正她的惊叫仍高扬着,败家也不是这样败的。于飞哗哗地冲洗头发,把老人的声音冲得零零碎碎。等她擦着发走出洗手间,老人的脸人仍又青又红,胸口一喘一喘地。于飞又想笑,她唱起了歌,唱得又俏皮又高扬。

老人脸色不对头,一只手指点着于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老婶。于飞笑得灿灿的。

你不听我的话。老人手指点得有些激烈。

我做什么要听你的话。在这里你就得听我话,我是谁你是谁。我是于飞你是老婶,这是地磅站,我只管干活。这事我得跟我女婿好好说说。你去告诉吧。你等着吧。我等什么呢,工作我没耽误一点,这个月发工资日子又没到。你还好意思提工资,整日这样清闲,吃着我们的,住着我们的,用着我们的,还拿我们的工资。

于飞敛了笑意,想跳着告诉老人自己半夜被喊醒干活时,她正睡得死死的,想告诉她自己晚上比白天还忙,想说来了地磅站后睡眠就零零碎碎的,想质问老人哪只眼睛看到她清闲了。但终于懒得辩解,她说老婶你别拿手指点着我,我干活吃饭,吃是我挣来的,住是我挣来的。老人哧哧冷笑说这里哪样是你的,连你也是我们一个工人,归我们管。于飞也哧哧冷笑说我只归我自己管,我是你们请来的。

老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寻找应答的词。于飞看着她,脸上再次挂了浅淡的笑,耐心等待老人下一个回合。

老人在于飞面前站定,一字一句,给你一口饭吃,你倒不听话。

于飞盯住老人,举起双手,也一字一句,我靠这双手吃饭,你们也靠我这双手吃饭。

你以为你是谁。老人彻底失去耐心,手指几乎触碰于飞的鼻尖。

于飞突然感觉好笑,抿着嘴说,我是于飞,飞翔的飞。

老人的手指向门口划过去,说有本事你找别的地,别求三求四赖着要来。于飞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向屋里扫视一圈,说这地我不希罕,你们请不起于飞了。

于飞从老人身边走过,进里屋收拾东西,收起晾着的衣服,拿她的小摆件,拖鞋装进塑料袋,仙人球装盒,她收拾得又从容又细心,好像要出差几天或要搬到新的住处去。

老人失去表情,失去反应能力,目光随于飞进进出出。直到于飞拉上箱子,背了背包,她的目光才敛出焦点般,疑疑惑惑地,不知是对于飞疑惑,还是寻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于飞说老婶我没漏下什么吧。说完拉箱出门。

出门时于飞转身一笑,老婶,我走啦。

走了一段,于飞穿过路口,拐弯,呆了近三个月的地磅站彻底消失了。她一直往前,直到肚子饿极,相信已走得足够远,才停下来找吃的。

吃过东西,于飞继续走,目的地就是前面。箱子太重,拉杆又不好,时不时得半推着甚至提着,于飞找到一个角落停下,开箱挑出几件衣服和几件必用品塞进背包,然后,把箱子留在垃圾桶边,转身走掉。她觉得轻松多了。

后来,于飞的朋友知道这事,说她又傻又疯。于飞说,我不喜欢死沉死沉的东西。

 

于飞一向不喜欢沉重的东西。

当她提出进城打工时,父亲母亲的表情让她无法直视,她不看他们的脸,目光向下垂时却看到他们的手。父亲的手像泥沙混杂的雕塑,这双长年砌墙贴砖的手像和水泥沙子同质化了,除了砌墙贴砖灵活准确,做其它事总很笨拙,并伴随着微微的颤抖。母亲的手十指通透发红,它们包装了数不清的饼干,饼干上微弱的热度和细小的糖粒把手指的皮磨得单薄通红,拿着筷子,母亲十指也微微翘着,于飞想它们肯定害怕任何有质感的触碰。于飞目光极快地离开这两双手,往上抬。目光抬向高处轻松多了,她说,我没出过远门,早想出去走走了,城市是什么样的,我越看电视越糊涂,想自己去看看,那样,我是不是走在电视里了……

于飞话语里的好奇和期待又急切又饱满,几乎有些眉飞色舞,身体有一种莫名的飘动感,这让她把沉重踩在脚下。

对进城打工,于飞自己早有安排。初三暑假,她跟母亲进饼干厂包装饼干,和死党们的游荡挤到上班之前或之后的零碎时间里。

母亲不让于飞进厂,说我包这么多年饼干还不够,你来做什么。

于飞没有说想试试打工是什么样的。她夸张地张着双手,说饼干厂多好,到处是饼干,整天拿着饼干,闻着饼干味,还能吃碎饼干。

母亲说在那地方久了,闻见饼干味会吐的。于飞表示不可思议,她在暑假的第三个早晨随在母亲身后,走进饼干厂。包装间的管理人拦住她们,指着于飞问母亲说怎么回事。母亲慌了,疑疑惑惑地看管理人,前两天,是和她提过这事的,她点了头的,她忘了么。母亲喃喃地说前天我跟你说……于飞挤上去,冲管理人灿灿笑,阿婶,我来帮阿妈的。管理人说厂里不收孩子。鬼才信,每年假期不知多少孩子进厂包饼。但于飞不提这个,她挺挺身子说阿婶我十七了,我只帮阿妈干活,干的份额凑在阿妈名下,阿婶就当阿妈多带一双手,听说厂里最近忙。管理人喉头似乎哼了一声。于飞拉着呆站的母亲挤进去了。

于飞手脚确实麻利,一两天的熟悉期后,包装速度就令人刮目相看。当然,紧张的包装不妨碍她不时把一些饼干碎片塞进嘴,她掂起饼干张嘴扔进去,整个过程和包装一样一气呵成。一个多星期后,她开始拉肚子,进入包装车间胸口就堵着反胃感。

一个多月后,于飞对死党说,她一看到饼干就想拍碎喂猪。死党笑着说于飞的屁股能不挪窝坐这么久,一个多月重复同样的动作,奇迹,该进那个什么世界记录。于飞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再干一段时间我会放火烧了饼干厂。半个月后,一次失误导致于飞离开饼干厂,她消除了这个担心。

当然,于飞不认为那是自己失误,她冲死党大喊,我一点错也没有,是管理人莫名其妙,不,她神经有问题。

用于飞的话说,管理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正包得热火朝天,那天出的饼干工钱高,饼干块头大,是最好赚的饼种。管理人敲敲饼桌,指住她身后包装好的那箱饼干,问,过称了吗?于飞一时没法反应,她双手还在机械地包装着。

都过称了吗?管理人稍稍提高声调。

于飞听清了,但觉得管理人问得奇怪,自进入包装车间,除小馒头之类没有盒子的一定得过称,其它饼干没有人称,有透明的塑料内盒,装满就是,工人总是把内盒装得很饱满,份量总是足的。每包过称将大大降低包装速度,影响包装量。于飞大大方方说,没有。

管理人愣了片刻,嚷起来,没称!你居然跟我说没称!

于飞觉得她夸张又好笑,没人过称,她来来去去会不知道?她对死党说我没称就是没称,好像我的真话是故意气她。我得像别人那样点点头说称过啦,别人就是那么说的,她满意地过去了。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管理人脚尖点着那箱包装好的饼干,全部重称。

于飞说我不称。她看见管理人的眼睛猛地睁得那么大,于飞怕她不明白,又说一次,我不称。

你被开除了。管理人嘴唇动了半天,咬出这句话。于飞拍拍手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我早想走啦。

走出车间时于飞看见母亲无措地坐在那,她走回去,对管理人说这是我的事,和我阿妈无关。

于飞用包了两个月饼干的工钱学了电脑。对父亲母亲说要进城时,她说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进工厂,特别是那种重复一个动作的。父亲母亲只是沉默。

父母的沉默从于飞初三一毕业就开始了,于飞表示不念书了。她不看父亲母亲,只看弟妹,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于飞说我的成绩念不了高中。这是实话,进学校那天起,她便稳定呆地在全班倒数几名中。父亲说总得念个中专,我尽力供你读。父亲说尽力的时候,脸上的凄苦几乎让于飞无法呼吸。她起身在屋里走,避开父亲母亲的皱纹 和皱纹里的暗色。

于飞开始讲述对城市的向往,细数城市的精彩,城市的无限可能,城市的希望,好像她在城里住了一辈子。她的讲述让弟弟妹妹张嘴伸脖,想背了书包跟大姐去。他们问于飞,大姐,去了城里会找到什么?于飞说不知道,但总有东西的。就像现在,于飞扔了箱子,以便更好地走,会找到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总会有东西的。

 

于飞在城里四处转。城市令人着迷又奇怪,她转得愈久愈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感觉愈深入离城市的底子愈远,于飞喜欢它,害怕它,想往深处走,又想远远地看。不管怎么转,没人管你,没人奇怪,她又自在又说不清的失落。还有一个,不管白天晚上,城里的灯总那么热热闹闹,总有车影人影来来去去,这使她不必像在农村一样,一入夜就得躲进某间屋,睡到某张床去。农村的黑暗会让夜行者寸步难行。

于飞早上四处走,店面一家一家逛,下午进公园找隐蔽阴凉的草皮或石凳,枕着背包睡。黄昏时她走出公园,买些东西边吃边走,脚步总被一些新奇东西拖住。夜里,她在一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里极慢极慢地吃东西,磨蹭。

离开地磅站到现在,于飞没给家里电话。她想自己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地磅站的老人不见得会给她家去电话。这让她放心,她是自在的,在地磅站干了近三个月,领了两个月工资,就在背包里,这使她底气丰足。没给家里电话是对的,特别是到蜂场后,于飞更庆幸。父亲母亲的能力已到极限,除了让她回家,最好的或许就是让她进某家工厂了。她的头皮在想到工厂时发麻。

她喜欢养蜂场的工作。

在养蜂场,于飞喜欢奔跑。午饭后那段时间,除了阳光,四下安静,于飞开始跑,在花树间穿行,展开双手。她来来回回跑,短短的头发一根根竖起,大大的双眼半眯着,不大的嘴巴极力张开,样子又沉迷又可笑。越跑越快,于飞感觉身体和双脚失去份重,飞翔的感觉包裹着她。她不知道不远处一扇窗后有双眼睛,一直跟随她的奔跑。这双眼睛从最初看到于飞奔跑的困惑到入迷,整整两个月了,这女孩对这项游戏乐此不疲。他探问过于飞,于飞耸耸肩,运动呗。她觉得老板娘这个弟弟太无聊了。

于飞看来,养蜂场的工作才真算幸运。从地磅出来第三天,她该找落脚处的愿望强烈了。在公园长凳坐了半天,想到死党里的老三,她在初三暑假没过完时进城打工,应该离不了深圳广州东莞这些城市。她给老三家里打电话,要了老三的电话号码。老三操着别扭的普通话说您好。于飞哧地笑出声,说哎哟酸死了,老三你什么时候这样了。老三惊叫一声,大喊老鹰你出现了呀——老鹰是于飞的外号。于飞说先别扯我,你死哪里去了。老三兴奋地说我死在广州,你也在广州?过来。于飞说我在深圳,倒真想去你那,我无家可归了。于飞说了工作的事和想找工作的打算。她听到老三在那边拍大腿的声音,喊着说太巧了。

老三说有个表姨在深圳郊区开养蜂场,正要人手,要年轻女孩。她自己在那干了两个月,干不下去,跑广州帮人卖服装了。老鹰你知道吗,得捉蜜蜂帮人扎针治疗,得提着蜂蜜到汽车上推销,我干不来,老鹰你出马吧,前段时间表姨还让我帮忙找人手。

这事我干。于飞说。

我现在就电话问表姨,一会你再给我电话。

一刻钟后,老三说,成了,老鹰你运气。

你表姨也运气,有我帮忙。

那是。老三呵呵笑,有空我要死过去看你。

养蜂场在城郊,于飞找到时,看着那成片的花树立住了,抑住想扔掉背包先奔跑一场的冲动,向老板娘——老三的表姨走过去。一个男孩晃出来,手搭在老板娘肩上,笑嘻嘻看着于飞。他是老板娘最小的弟弟陈之凭。于飞对老三开玩笑,说陈之凭像你表姨的儿子。

于飞喜欢捉蜜蜂给顾客扎针,好玩。喜欢在花树间奔跑,痛快。也喜欢到汽车上推销蜂蜜。于飞和陈之凭带着蜂蜜和宣传单等汽车,最好是旅游车,和司机谈妥后,把东西搬上汽车,于飞往司机驾驶座后背一靠,小喇叭举起来,灿灿一笑,开始称呼,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她的称呼又脆又甜,车里一片脸朝她抬起,于飞及时地再次灿出一脸笑。

于飞开始颂扬健康,健康是重要的,于飞颂扬得很好听,听者挺用心。接着,她颂扬天然,天然是难得的,于飞把天然描述得像幅画,听者觉出了美感。然后,养蜂场的蜂蜜出来了,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蜂蜜的出场合情合理,蜂蜜就是健康,养蜂场的蜂蜜是天然的健康。于飞用话语把养蜂蜜场的蜂蜜构建成一个品牌,饱满而立体。她激情四射,似乎被自己的话语点燃了,愈说愈顺畅,愈说愈有想象力,像她每天的奔跑,她的话语在激情里狂奔。她编故事,把故事讲成真实事例,她随意想象例子,让例子有血有肉。她指着自己的脸,这是蜂蜜的功劳。她走过每个客人面前,让他们细细看她的脸,她的皮肤是经得这样细看的。她一路说过去,每天喝蜂蜜,抹蜂蜜,皮肤想差也难。她站直身子,让客人看她俏小的身材,当然也是蜂蜜的功劳。她大声问,小龙女吃什么?自己大声回答,蜂蜜,她只吃蜂蜜……

给顾客递蜂蜜时,于飞看到陈之凭目瞪口呆的脸。于飞喊,收钱。

事后,陈之凭说于飞你舌头是什么做的,演电视一样。

好玩。于飞喘着气笑,我忘记说过什么了,太好玩了。

于飞还曾经把一车旅游归来准备回城中心的游客说得临时加节目,让司机掉转车头,随她到养蜂场看花看蜂买蜂蜜。陈之凭说你给他们灌迷药了?于飞说我给自己灌迷药了。

若不是陈之凭,于飞这份激情可能会燃烧很久。陈之凭在大姐的养蜂场帮忙,这使他给于飞送东西的机会很多,特别是当他大姐出差或回家时。陈之凭喜欢送东西给于飞,从热狗羊肉串烤鸡翅爆米花到手包丝巾口红运动鞋。凡是吃的于飞来者不拒,手包丝巾口红之类的她不要,只要运动鞋。她扬着运动鞋对陈之凭说谢谢,丝巾之类的塞还给他,让他送女朋友。陈之凭说你做我女朋友好了。于飞哈哈大笑,拍打陈之凭的肩膀,说真可怜,这么帅的男孩没女朋友,以后我给你介绍,就冲这些运动鞋。陈之凭后来专送运动鞋,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在于飞房间排成一列。于飞说再送我得留给子孙后代穿了。

陈之凭说于飞你喜欢跑,我陪你一块跑,我念书时得长跑奖的。

于飞后退几步,说我要自己跑,你要跑的话你跑吧,我不跑了。陈之凭变得沉默。他的沉默于飞没注意,她沉迷在奔跑和推销的激情里。那两天,陈之凭不在养蜂场,陪于飞去推销蜂蜜的是另一个员工。

直到陈之凭回来那天晚上,于飞才意识到他这两天的离开有些异常的。夜已深,于飞被尖锐的玻璃破裂声惊醒,就在她屋门外。推门出去,陈之凭被两个人架着,他喝得烂醉,歪歪倒倒,要往于飞的房门冲。被死死拉住,他含含糊糊地嚷,话里时不时出现于飞的名字。直到老板娘过来,让人硬把他拖回去。

第二天,于飞没看见陈之凭。老板娘找到于飞,说了一通话,很委婉很小心,但意思很清楚,于飞和她弟弟陈之凭不合适,让于飞别再跟她弟弟联系。当然,老板娘话是这样说的,之凭不象话,于飞你别管他,我让他到外面跑单,他打电话来你不用睬他。于飞觉得莫名其妙,伶牙利齿的她一时忘了应答。

于飞背着背包见老板娘时,老板娘的惊讶是真实又强烈的,她说我没怪你,是之凭不懂事。她的养蜂场需要于飞的激情。

于飞说和别的人别的事无关,我想去走走了。于飞确实觉得陈之凭与她无关,但不知怎么的就想走了,最后半个月工资不管了,当然,老板娘若能付还最好不过了。陈之凭送的运动鞋留在房间里。

离开前,于飞在成片的花面前蹲下,呆了很久,这片花不知听过于飞多少话。在养蜂场,于飞迷上对花谈话。晚饭后或清晨,稍有空闲就蹲在隐蔽角落,对花说话,想对那几个久不见面的死党说的话,对城市的看法,关于地磅站那个老人的事,汽车上买她蜂蜜的顾客,或淡淡地低语或哧哧笑,一说好半天。她觉得这比以前对着无人接听的话筒说话好多了,不用扣着可笑的话筒,对着的是好看的有香味的花,有时她觉得花会反应,会一晃一晃地点头或摇头。

于飞冲那片花摆摆手,走啦。这次,她就一个背包,走得很轻快,但没有离开地磅时那股气,脚步竟有些粘连。很久以后,再和老三联系上时,老三呀呀叫着,老鹰你怎么就那样走了。于飞说我是自己想走的。老三说老鹰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没必要走,我们老鹰不是怕事的人。于飞说我和别人什么关系,就是不想被那事烦着拖着,再说,也想再出来走了。老三嘻嘻说老鹰我跟你实话,我那个陈之凭表叔还不错,长得不赖,人也不坏,你就不交个男朋友,赶个潮流?于飞骂,去你的潮流,我自自在在,弄个人粘着多烦。

养蜂场那份活于飞是喜欢的,但她在一个地方不想呆太久也是真的。在楼群和人群之间弯弯绕绕逛她觉得好玩。这种地方好这种人群好,有那么多人跟她差不多,是城市的客人,可也再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于飞喜欢在这些无根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她甚至想,回不去更好。她不要来历,只要未来。

 

知道自己身世时,于飞就觉得自己来得莫名其妙。那是一个平常不过的日子,于飞去找少丽一起打猪草,她是于飞在村里最好的伙伴。后来她才记起,少丽从家里出来时脸色不平常,怪怪地看着她。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于飞总感觉日子怪怪的。

少丽扯着于飞急走,不时看看身后,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跟着。一直到村外老榕树下。少丽放下竹篮,严肃地看着于飞,宣布,于飞,你不是你阿妈生的。

于飞看着少丽,对这句话没有概念。

少丽慎重地重复,你不是你阿妈生的,我阿妈说的。少丽说,昨晚肚子我疼,先上床躺着。细卿婶来了,她和我阿妈谈村里的人,说着说着细卿婶说她一个亲戚老不生孩子,想抱养一个,给家里招子。我妈就说到你家去了,她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她说你阿爸阿妈当年就是老不生孩子,后来抱养了你,你原来的阿爸阿妈不要你,把你给现在的阿爸阿妈。我阿妈说你现在的阿爸阿妈有福气,你生辰八字好,抱养你三年后,就生了你妹妹,后来还生了你两个弟弟……

于飞一直想不起得知这件事时自己多大,那时的感觉太奇怪了,她只记得那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其它的都忘了,连少丽的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但那时直直看着少丽,很长时间就那么木着。她记得听到少丽发誓,阿妈和细卿婶是这么说的。

你骗人。于飞说。

我没骗人。

我要去问你阿妈。于飞闪开少丽,往村里走去。

少丽追上去,于飞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阿妈会打死我的。

于飞进了少丽家,走到少丽阿妈面前,周绣婶,我是不是我阿妈生的?

少丽的阿妈愣愣看着于飞,接着她看到躲闪在门外的少丽。于飞清清楚楚地记得周绣婶的眼神跳来跳去,但她对于飞呵呵笑,说于飞你傻呀,你不是你阿妈生的是谁生的。

你骗人。于飞对周绣婶说。她慢慢走出少丽家,脚底飘飘的,老踩不着地面。

于飞再也没有踏进少丽家,再没找过少丽,少丽来喊她,她也不应声,让弟妹出去说自己不在家。她知道不是少丽的错,可就是不想见她,也不想见周绣婶。村里碰到了,于飞就绕路走,实在不行,点个头飞快地跑过去。进城那天,她想,多好,以后不用碰到周绣婶和少丽了。特别是少丽,她去念中专了,以后一定碰不上面的。

于飞开始看父亲母亲的脸,想从他们脸上看到自己的痕迹,看过了父亲母亲她就看弟弟妹妹,他们脸上留着父亲母亲浓重的痕迹,她呢?她的筷子滑落到地上,母亲看了她一眼,她弯腰捡筷子,整个人蹲到桌底下,直到父亲敲敲桌子问她做什么,才慌慌钻出来。

她开始照镜子,双手拿着镜子,一会伸长双手,看整个脸面头形的模样,一会儿把镜子拉得极近,细细看五官的形状神情,每看一次,迷惑一次。那天,她终于忍不住,问,阿妈,我是你生的么?

母亲正洗碗,双手的动作在于飞的问话里停下,向于飞半抬起的脸表情风起云涌,嘴巴慢慢张开但没有声音。

阿妈,我是你生的么?于飞又问。

这还用问,傻话。母亲说得很响,极力表现得确定,坚决。但于飞在母亲低下脸那瞬间,看到她强烈的慌乱。于飞的脑袋在母亲的慌乱里嗡嗡作响。她记得粗壮的大乌问他瘦弱的阿妈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他阿妈说是从垃圾堆捡来的,大乌的阿妈这么说时呵呵笑着,她的笑声朗朗的。村里很多孩子问过关于出生的问题,很多阿妈的回答和大乌的阿妈一样,那些阿妈总是笑着。那些阿妈的笑让母亲的慌乱变得更尖利,扎着于飞的胸口。于飞再不问关于出生的问题,提都不提。她不承认自己害怕,就是承认也不知自己怕什么。

大一点的时候,于飞一次次想象自己被父亲母亲抱来时的情景。亲生的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他们看自己吗?自己被抱走时多大,在哭吗?可能还睡得香香的。母亲抱着自己喜欢么?亲生母亲哭了吗?想很快丢掉她还是舍不得……这些想象杂缠成一团,愈想愈模糊,她觉得自己也变模糊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想象折磨得她整夜睡不着,她拼命想记起自己来的那个地方。

于飞变得筋疲力尽,父亲母亲满脸惊慌失措,他们不说话,只是对她好,说话小心翼翼。于飞不喜欢这样,她尽力放开之前的想象,往另一个方向想。也许,她有很多姐姐,亲生父亲母亲毫无办法,所以把她送出去。这么看来,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有一群姐姐,就是说,她是好几个女孩的妹妹。她竟有几丝说不清的甜蜜。

于飞不再想这件事,她又变得开朗,比以前更开朗。但时不时会感到一阵轻飘感,脚底浮着一层气。也是那时候起,于飞开始做那个飞翔的梦,梦里,她又自在又任性,又兴奋又期待,面向无限的可能性。像现在这样。

 

于飞走在城市最热闹的路上。一离开城郊养蜂场,她就直奔城市中心,具体去哪她没底,但回到城市深处是明确的。一时想不起能打电话找落脚点的人,她决定先走着,顺城市的路走,直走也好,拐弯也好,总有地方绕。走得腿脚酸累腹中饥饿时,就找小街买几个面包。

提着几个面包穿过一条街拐出来,刚好站在立交桥边。于飞咬着面包,抬头看立交桥,两层,路像弄乱的一堆带子,弯来绕去,之后通往那么多方向,每个方向都有车在奔跑,看起来都急急火火的,都像在赶极要紧的事。于飞突然觉出自己的清闲和自在,嚼着面包,鲜美的肉汁妥贴着饥饿的肠胃,她竟有些无来由的骄傲。她可以往任何方向走,毫无目的,不管时间,只要她抬脚,就能迈步。但咬下最后一口面包抬脚时,她发现脚迷茫了,没有方向和目的使步子失去思考能力,无法迈出去。

于飞闭上眼,转一圈,睁开眼,朝面前的方向走。走了一段,碰上人行天桥,就走上天桥。天桥两边摆了很多摊子,卖些饰品丝袜海报假古董之类的,于飞慢慢走,一摊摊看过去。她在一个摊前停下,看摊子那块字牌,轻松赢钱。简单,压钱,玩个游戏,把钱赢到手。于飞的手下意识地伸进牛仔裤后袋,里面装了八百块钱。摊主极快地捕捉到她的动心,极力招呼,玩一场,赢的多输的少,看仔细了,很容易的。不相信?先押点小钱试试,真金不怕火炼,试过再决定要不要玩真的。一两块钱尝试,怕什么,不怕没机会,就怕没胆识……

那一刻,于飞忘了推销蜂蜜时怎样满嘴跑火车,忘记推敲摊主话里的水分。赔三倍!数学一向不太好的她用心算起来,八百块,三倍,两千四,两千四的三倍……于飞咬住唇。有了这笔钱,她就坐飞机。她将飞遍每一个国家,去每一个角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走过去,或许有一天会碰上个称心如意的地方,那时,她会住下去,把那里当成自己的来处,当成名人最喜欢提到的故乡。什么样的地方会让自己住下,有什么条件?于飞说不清,她想,可能那个地方会有某种氛围,某种感觉,反正她相信遇到了她一定知道。于飞在浮想联翩中蹲下身。后来,朋友说她聪明一世怎么会那样糊涂一时。于飞耸耸肩,谁知道。但当时,她聚精会神,双眼放着光,蹲在那个小摊面前,手里握着钱。

于飞还是挺清醒地尝试了一下的,押五块钱,赢了十五块,再压十块,赢了三十块。摊主把钱推给她时,她呆呆看着摊主。摊主满脸痛心疾首,说你今天运气太好,再压吧,希望运气能转向我这边。于飞想了想,压两百块,输了。于飞不服,再压两百,又输了。钱被摊主扒过去,于飞头脸热烘烘的,手在短发上抓挠了一阵,咬咬牙,把手里四百块钱全压上去。摊主笑眯眯把四百块钱收过去时,于飞昏昏乎乎地看着他,迷惑不已。

站起身时,于飞伸手掏裤子的后袋,确实空了,八百块钱一毛不剩,她拖拖拉拉迈着步子,等她清醒过来,已经离开人行天桥很远一段距离。她转身朝天桥的方向跳脚大骂,骂得又响又毒,直到弯腰喘气不止。

黄昏吃着汉堡包时,于飞想到背包里剩下的几百块,意识到一问题。酒店当然没法住,这次闲逛拖不了太久,无论如何不能也没必要给家里电话,老三那边她也不想去电话了,她该想想去路。她将得立在某家饭摊前,求人家让她洗洗碗?或进一家工厂,让日子在重复的动作里零零碎碎?于飞极力不往这方面想,但该往哪方面想,她不知道,干脆不想。只是走,走累了就坐。

夜来了,于飞坐在街边,仰头看四周的楼,灯一盏一盏亮起,亮得那么快,她眨一眨眼再看,楼已经通体发亮,城市的夜一下妩媚了。什么样的人按亮了灯,在灯下做什么?他们喜欢灯下那片落脚地吗?他们有什么样的故事?于飞热衷于这样胡思乱想,为不相识的人群编织故事。故事中,不少主角的背景跟她自己很像,走出来,回不去,这么多相同背景的主角让她毫无理由地安心。

于飞突然笑起来,她想好了今晚的安身办法,这办法可以延续到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让无目的乱逛持续得长一些,只要她熬得住。她起身继续走,逛到夜深,找了家中型酒吧。

这样的酒吧,于飞进过几次,都是陈之凭带着的。听说于飞没去过酒吧,陈之凭大摇其头,说得带她见识见识。他开车带了于飞和另外几个朋友进市中心晚餐,然后去酒吧。陈之凭说来夜店的大都是把夜晚当白天过的人。那时于飞没感觉,今天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于飞进去时,正是夜店最活跃的时候,她要了瓶啤酒,一点零食,找个角落坐下。烁闪跳跃的昏暗灯光下,跳舞的人在剧烈扭动,狂乱的手臂和头发像浪里狂舞的海草。于飞曾对陈之凭说,这哪是跳舞。陈之凭笑问,那你说这是什么?于飞说鬼知道。如果人真像奶奶说的有灵魂的话,她觉得这就是一些狂乱的身体要把灵魂扔掉,或是一些狂乱的灵魂要把身体扔掉。

于飞看着跳舞的人,偶尔喝一口啤酒,这么多身体挤在一起,总那样扭着,总是那样狂躁的闪灯,看着看着,她感觉闷,拉起长长的呵欠。于飞再次往角落里缩一缩,背包挂到胸前,趴在桌上,入睡。声音躁动得厉害,但永远这样躁动,于飞反觉得有助于睡眠,她睡得很好。偶尔有人拍醒她,醉意朦胧地要她跳舞,她把朦胧的睡意装成浓重的醉意,摆手摇头,含含糊糊大喊,跳累了。继续睡去。

躁动的声音愈来愈稀时,于飞突然惊醒,她转着发酸的脖子,伸着被枕得麻木的手,夜店要关门了。于飞摇摇晃晃往外走,夜差不多过去了,她走在寂静的街上,像刚刚坐夜班车到站的旅客。寻找路边宽大的绿化带,靠着树,坐在草皮上抱着背包再眯一会,最好的是附近有公园,她能找到一条长椅,还能半躺着,这样,她的睡眠会延长一段,也差不多足够了。然后,她买早点。吃完早点继续逛,直到中午,到小街寻找饭摊,吃一碗面或一盘炒米粉。

日子竟过得很快,最不好的是这样的日子会咬背包里那几百块钱,一口一口地,很快把几百块钱咬零碎了。再一个是没法洗澡洗头,于飞走进肯德基或麦当劳洗手间,头凑在水龙头下,草草冲洗头脸脖子。走进服装店时,在穿衣镜里看到自己一身邋遢,脸色显出憔悴。寻找落脚处的念头占据于飞的头脑,她走着路时想,吃着东西时想,坐下来歇息时想,但总找不到突破口,那样多的可能性,那样多的方向一下子消失了。她猛地意识到,其实拥有所有方向所有可能性代表没有方向没有可能性。

于飞坐在超市门前发呆时,已经是第五天。这天没逛多久于飞就坐下了,天阴得厉害,她跑进超市,把背包塞进寄存箱,再超市门时,雨下来了,可以用上老师教的一个词:倾盆大雨。这是于飞难得记住的成语之一。

行人挤进超市躲雨,涌起一股密集的人流,于飞逆着人流往外挤,跳进雨里,雨兜头盖脸而下。最初,于飞是想洗个澡的,但一进雨里,她忘掉了洗澡,剩下单纯的欣喜和激情。她仰脸,展开双臂,雨水浇洗着脸脖,顺身体两侧流下,在皮肤四处爬蔓,痒痒的,她笑起来。一笑便抑制不住,哧哧笑变成呵呵笑再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全身发抖,舞手跳脚。等她弯下腰喘气时,看见那么多人,立在超市门口檐下看着她,全是被吓住的样子。

我就是淋淋雨。于飞朝那片目光耸耸肩。

那片目光慢慢掉开,她再次抬起脸,承接雨水,若是那几个死党在,淋雨的就该是五个了,她们一起嚷叫欢跳,一定像一群妖怪。这个想象让于飞止不住又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呀地大喊一声,拍着脑门,她怎么就忘了老四。老四的大姐在广州卖化妆品,老四说过如果书没法念下去就找大姐,卖化妆品。那时,老四举起一只手指在于飞脸上比划,给她抹粉画眉涂唇膏,说我到时把老鹰化成妖精,一路走过去迷倒一片。

雨渐渐小了,于飞穿过人群,在一片目光覆盖下走进超市,进洗手间换衣服。

初三毕业后暑假,老四就到一个亲戚家组装塑料花了,后来是不是去了她大姐那里,于飞不知道。没关系,找到老四的大姐,就算找到自己大姐了。老四家里穷,电话都不装,于飞没法打电话问,但老四说过大概地点,某个区某一片,她大姐在一家很大的超市里。

于飞拿了背包,走出超市,先坐车去广州某个区。在某一片,她会细细找,一家超市一家超市地找。

 

小学三年级时,于飞她们几个死党正式固定了,五个人,走着是一列或一串,站着坐着围成一圈或凑成一团。于飞最先要好的是老三,以她们两个为基础,朋友一个个凑进来,也有闹矛盾离开的,来来去去,最后稳定成五个人,像一只手五个手指,扯也扯不开了。于飞和其它四人都不同村,这让她满意。六年级时,她们一点也不担心小学毕业会被分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们不可能考上镇中,肯定都去四乡中学,成绩永远超不过及格线是她们众多的共同点之一。

她们五人总是最早出门上学,最晚到校,经常踩着上课铃,和老师一前一后进教室。老师喊住她们,她们在教室门口列成一排,胸口起起伏伏地喘气,是极力奔跑之后的证据。老师问怎么又迟到。于飞说家里忙。老师不开口了,她是相信的,这群农村孩子,每个人都得挑一堆家务活,农活。老师冲她们点点头说下次早些起床,早些忙完,争取准时到校,五个人整齐地点头。多年以后,老三还老说那时的老师太好骗了,于飞说我哪有骗,我们是真的忙。

说实话,她们比别的孩子早起一个小时,在早起的一个小时里,该洗的衣服洗,该煮的粥煮,该喂的猪喂,忙完了背书包出门。她们约在某棵大树下,出发。时间紧,她们总一路奔跑,附近的小山、竹林、田地、河边,一处一处跑,一路跑一路高喊欢笑,唱歌。逛了一大圈后,才匆匆跑回学校,喘着气对老师说忙。

放学铃声一响,她们五个总是最先冲出校门,在校门口右侧池塘边约齐,然后开始跑,像早上一样四处逛,一个多小时后才各各回家。

一天里挤出这两段时间的计划是于飞想的,在外面的花样也多是她的主意。她们吹响亮的口哨,做弹弓打麻雀和树上的果实,取细长的竹枝做鱼竿钓鱼。她们偷甘蔗,偷桃子李子,偷番薯,被人叫骂着追赶,尖声笑着逃跑。老三说于飞带我们做男孩做的事真好玩。于飞冷笑,这些事情贴着男孩两个字吗?

于飞最喜欢还是跑。她走在前面,常突然跑起来,拼尽全力,像赶什么事,后面几个就跟着,边跑边喊她。于飞不理,只是跑。实在跑不动,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后面几个呼哧呼哧地赶上来,问于飞有什么事。于飞说跑呀。她们几个发呆,于飞说这么跑不好玩吗?她们便大笑,好玩好玩。

上学时主要是早晚这两段时间出去,到了假期就疯远了,跑到乡上,镇上,最远的一次差点到县上,要不是天快黑了,于飞肯定把她们带进县城。假期她们有时间在山上烤番薯烤花生吃,她们的队伍就是在一次窑烤番薯中有了名号。

仍是于飞提出的,是时,她咬着一个番薯,看着几个大吃番薯的死党,莫名地激动起来,说,我们成立一个队伍。她对几个仰着的木愣愣的脸说,像电视一样,叫猛虎帮青龙帮行动队尖刀队之类的。

她们听明白了,于飞的激动传染给她们,弄得她们脸面赤红发亮,举手跳脚地附和,成立成立。

于飞说都想想吧,要有个飞字。

各各低头用心地想,一个先抬头说,飞燕队,燕子又可爱又好听。其它几人都说好,于飞摇头说不好不好,燕子算什么,飞得不远又不高,我喜欢鹰,对了,飞鹰队,这才有意思。她们呆看于飞,有人说这名字像男的。于飞说鹰就是男的?飞得高点厉害点我们配不上?

名字定了,飞鹰队。一致选于飞当队长,于飞毫不推辞,说我比你们都大。事实上,于飞的出生月份是含糊的,她不相信母亲给她的时间,自己作主把岁数加了一岁。她让其它几人报出生月份,一个一个排,从老二到老五。

排完了,老四对于飞说,那你就是老大啦。

于飞说我不叫老大,我想起个名号,老鹰,以后你们就叫我老鹰。从那天起,老鹰领着飞鹰队更明目张胆地流闯,一直闯到初中。

飞鹰队本是五个人的秘密,后来因为一件事传开去,名震四乡中学。那天早上,刚成为飞鹰队队长的于飞激情满溢,决定到新堂村后面那片山去,那片山山高林密,几座山连在一起,她们一直没玩透。其它几个人是有犹豫的,早上时间紧,得赶回学校上课,她们一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于飞大声嚷,还听不听队长的?她认定跑快一点,一个来回是没问题的。于是跑。

进了山,于飞忘记了山外的事情,她们在山上穿行,碰到一间破旧的泥屋,是守林人废弃的。于飞很兴奋,说很隐蔽,以后就做飞鹰队的秘密据点。她们开始收拾秘密据点,清扫,收拾屋墙,找树叶厚厚铺成床,找石块当凳子,找泥块砌炉子,储存树枝。忙了半天,她们中有一个才突然回神,惊叫迟到了。跑回学校大概第一节课已经上完,于飞说干脆别去,今天不去上课。她以朗朗的声音说服惴惴不安的队员逃课。

傍晚从山上下来,她们拉成一串。都知道,得走到父母和老师面前去。她们脸上挂着又幼稚又严肃的凛然。那时,她们相信,飞鹰队永远会这么拉在一起。想不到随着初三毕业而毕业,老二老五继续念书,老三进城,老四不知道有没有进城,于飞进城的时候没跟她的队员说一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于飞找超市,一路找一路借问,进超市就寻化妆品区,在货架间一行行地绕、借问,借问老四的大姐也借问老四。摇头,整整两天,她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摇头。她发现这两天疲累已经渗进皮肉骨头,渗进奶奶说的灵魂,把她乱窜的念头也弄疲累了。两天前刚到广州,进入最先遇到的超市时,于飞兴奋得目光四跃,她的手抚过塞得满满的货架,好吃的好看好用的东西拖得她走不动。她不想背包里可怜兮兮的几张钱,推了购物车,看到什么拿什么,特别是好吃的,多多益善。接近收银台该放开满满的购物车时,她就想骂人。想象里,她用黑布蒙了脸,持了刀,指住收银员,把那辆购物车推出门。慢慢地,进了超市她直接找化妆品区,避开其它货架,特别是食品区域,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直接撕开一袋饼干或咬开一条火腿。

到了广州,于飞才知道就算锁定某个区某一片,要一家超市一家超市找也算是雄心壮志,因为不是在梦里,她没法飞到半空,找出这片区域所有超市的位置,看清可以从哪个角落哪条路按什么顺序找,以保证不绕弯路。她买了地图,但没有她要的那种。卖地图的人听说她只要所有超市的标示图时,足足看了她半分钟。于飞对自己生闷气,恨只能在梦里飞。后来她突然想明白就算会飞,也只能看见拥在一起的楼顶,那么多超市压在楼下,哪看得清,这使她心平气和些,老老实实寻找超市。

寻找的速度越来越慢,一日三餐缩成一日两餐,每餐的量缩成半餐。第三天,断餐了。于飞坐一家超市前椅子上,不远处坐着乞讨的人,肮脏的衣服,肮脏的姿势,她走神了,若她坐在那个地方,那样伸着手,会有脚步在面前停下,扔下一张发皱的纸币或一个硬币?那时,她如果再做梦,梦里是不是全是发皱的纸币和一个个硬币,或是一堆堆好吃的?于飞被这个念头惊醒,额头湿了,摸了一把,全是汗,凉凉的。

于飞扶着椅背立了一会,慢慢走进超市,无论如何要找到老四或老四的大姐。找不到怎么办?鬼知道怎么办。

老四看见于飞的时候,于飞倚住货架站着,她走过去时看见于飞双眼赤红,怪异地亮着,没来及开口,于飞就抱住老四的脖子,倒在她身上,坠得老四摇摇晃晃。正上班的老四低声嚷,老鹰你怎么来了?你要晕倒吗?先别晕我抱不了你。

于飞有气无力地说我以为电视里演的是假的,原来是真的,我很想晕。

老四看看四周,中没什么人,她把于飞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半拉半拖着她,到对面电器区,交代卖电器的男孩,万一管事的来了帮她顶一顶,编个借口。然后半拖着于飞下楼,边交代,老鹰你别晕,电视里女主角晕了有男主角抱着,我可不是男的抱不动你,上宿舍还得爬五层楼。老四在超市一楼架着于飞,抓了方便面火腿鸡蛋。收银员刚给火腿过好条码,于飞抓起来咬开包装纸,大嚼起来,含了满嘴火腿冲发呆的收银员点头,好吃,好吃。

老四说这下好了,老鹰变成饿狼了。

回到宿舍,火腿鸡蛋全煮进面里,老四端着面出来时,于飞扑上去抢,夹了一大口进嘴又猛地吐出来,笑骂,老四你要烫死我呀。老四说真得烫死你。

哈着气吃下大半碗面后,于飞抹着额头说这汗是热的了。

老四说看来能说人话了,你怎么到这了?

废话,找你啊。也不全对,原先想找大姐,她不是在这卖化妆品?

我没给过你具体地址,记得说过一个在广州这个区,那时还是大姐的地址,你怎么找?

一家一家找。于飞往嘴里塞食物。

一家一家找!老四惊叫,但立即说,像你老鹰做的。

老鹰你太幸运了,大姐原先是在这,但前段时间老板在一家新开的超市又弄了个货架,调大姐去打开局面。我想跟着去,大姐本来要跟老板说了,后来又觉得新的超市新的货架不保险,不知那边超市生意怎么样。让我还是留下,这边人流量不错,还有固定的客户源,到时就算她那边情况不好,我这边还能保点底。促销这行底薪很低,主要靠抽成,要是没销量,只有喝西北风。老鹰你说要是我真跟着大姐到那边,你找谁去?那家新超市可是在另一个区。你怎么不给家里电话,想流浪街头?我知道你胆子大,也不能没谱到这种程度吧,这可不是我们老家。

于飞说我早流浪街头了,你知道我流浪了几天?于飞呵呵笑,我要是想给家里电话会找你?打电话我不如回去,你以为我进城是为了随时回家?现在我不是找到你了?

老四急着出门,老鹰你休息一下补补你那可怜的身子,我回去上班,估计卖电器的家伙帮我编的借口离不开拉肚子,我不能拉太久。

老四一走,于飞洗头洗澡,连洗三遍,然后倒在床上大睡,倒下去那刻,她想,无论如何得有一张床,就算她像梦里一样,能生出翅膀飞上天,收了翅膀也得躺回床上的。刚合上眼睛,绵厚的睡眠就把她层层盖住了。

于飞醒来看到灯,灯光在她欲张未张的眼缝里晃荡着,充满不真实的虚飘感。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东西有了形状,她意识到自己在某盏灯下,莫名地欣喜。她坐直身子,直直盯着灯,是的,灯在眼前,不是坐在草地或长椅上望见的别人家的灯。

老四擦着头发过来,她湿漉漉的头发,着睡衣的样子,擦头发的动作都带着日子的真实感。

老四说老鹰你终于醒了?

于飞掀掉被子,一跃而起,蹦床运动员般在床上乱跳,高声大喊。

你可怜我这柔弱的小床,听不见它凄惨的叫声,也得念着它为你服务了这么久。

于飞只是跳,只是舞,只是喊,仿佛在长睡中补充了无数能量,要释放出去。直到累得横倒在床上喘气,拍着床断断续续大喊,好床……老四,这是好床……

好得很,碰上你,倒霉的床。老四苦笑。

于飞突然回过神,老四,晚上啦?

老鹰,是第二天晚上,你在我的床上猪一样窝了三十多小时,醒来这么折磨它,摸摸你的良心。

第二天晚上?于飞愣愣发呆,好像有一段时间丢了,断掉的那一段让她疑惑。

老四在床沿坐下,老鹰你不要命了,身上没有一分钱敢在城市行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过碰不上我吗?

我当然要命,我还有什么,就是这命了。谁说我没有一分钱,我剩下两块钱,在背包最里格,打个电话够了。碰不见你?早想过,我不是傻瓜。至于怎么办我才不想,没法想的事。老四你挪挪身,我还再跳跳,让你看看我这条命多好。

老鹰你放过我这床,我知道你命好,老鹰么,都成珍稀动物了。

我没跳过瘾。

不过瘾你下来跳,楼下找上来你挡着。

于飞果然下床,光着脚在楼板上继续跳,仍双手乱舞,大喊大叫。

老四躲闪着缩在墙边,叹,女巫。于飞啪地扑到她身上,老四这次我得靠你了,你甩不掉的。老四说这事真得好好想想。

两人到大街边吃肠粉,老四放下筷子,手拍在于飞手背上,有办法了,早该想到的。大姐被调走后,这边的化妆品货架只剩下两个促销员,超市人流量大,晚班得两个促销员守着。现在晚班只剩一个人,顾不太过来,经理大概会再要一个促销员,我去问问。要是能成,我们就一块上班了。老四手拍得很激动,在于飞手背上啪啪响。

促销员?把产品吹上天那种吧,这个我会,也喜欢。

很对。

两天后,有了消息,经理叫老四带于飞去过目。午饭桌上,老四交代,化妆品促销员不是随便招的,老鹰你外型和皮肤肯定没问题,最麻烦的是没做过这一行,没有经验——老鹰你听我说话吗,这两天还没撑死你呀。

我又没有用耳朵吃饭,我的外型皮肤就不用废话了,拍个化妆品广告没问题。没经验?经验能做什么,说白了就是老习惯,第一次结婚的人还没有经验呢,第一次生孩子更没有经验,这么说都别干了。

老鹰你不知道,促销这行经验很重要,想把东西卖出去,卖给好又卖得巧没那么容易,谁上手都得一段时间,没有经验人家不要,得让老员工带你,给你一段时间学。找个干过促销的,第一天就能上手,你是经理你要哪个?

你们经理是傻瓜,怎么知道没经验就干不好?没经验有新手段新点子,是不是比有经验的强,他不会试试看?

他不会有这个耐心,懒得试。

没见识。

老鹰我们别在这里辩,你肯定可以,就你这张嘴,我知道。可有什么用?先别管那么多,下午见了面你就说做过这一行,以前在深圳做,这次想到广州和我一起。

我没做过,干嘛这么说。

废话,撒谎呀。老鹰你不要说你不会撒谎,咬定了你做过,看看经理怎么反应再说,等一下吃过饭你先跟我去超市,看看我怎么推销的,临时学点皮毛,说不定到时能派上用场。

我不会撒谎?我们飞鹰队哪个撒的谎最多,最高明,你不是不知道。问题是这次我不想撒谎,我就说没做过怎么了。

有必要,老鹰你撒过那么多谎,这一个是最有必要的。我们先把这份活拿下,有了活,其它都好说。

于飞耸耸肩。

老鹰你听到没有,这谎一定要撒,就这么说定了。

于飞笑笑,埋头大吃东西。

老四半立起身,伸手拍打她的肩,老鹰你给我记住了,要是说错了,到时我撕了你这嘴。不,缝了你这嘴。

两人吃东西,良久,老四突然又说,老鹰,不可能总那样自由的。

 

于飞感觉改名字那刻起,她就自由了。

一连几天,她若有所思。那天,站在门槛上,她突然冲炒菜的母亲说要改名字。炒菜的声响不小,母亲根本没听见,拿锅铲翻菜的动作又稳定又流畅。于飞提高声音喊,我要改名字!母亲半侧过脸,嗯了一声,迷迷惑惑的。

我要改名字。

母亲放下锅铲,却仍未反应过来的样子,她说桂枝你去坛里掏点乌榄,再拿两个鸡蛋,我给你和阿妹炒蛋米。

我不叫桂枝,我要改名。于飞——那时还叫于桂枝——忽略乌榄和鸡蛋,清清楚楚地说。

傻话,桂枝好听——快,先拿鸡蛋。母亲转身把菜盛进盘子。

于飞不动,盯着母亲说我要改名我要改名我要改名。母亲说好好好,你自己改去——快拿鸡蛋,锅热了。于飞去拿鸡蛋,递给母亲时说我当然要自己改,阿妈,可说好了。母亲磕着鸡蛋。于飞耐心立在母亲身后,等她炒好鸡蛋,说,阿妈,我要改成“飞”。母亲说带阿妹去巷头看看你阿爸回来没,乌榄我来掏吧,惰手惰脚的。

拉着阿妹出门前,于飞对掏着乌榄的母亲的背影说,以后我喊于飞了。

于飞和阿妹等到了父亲,她说,阿爸我改名字了,不叫桂枝了。

父亲笑着说叫大妹吧。

不是不是,叫于飞。

父亲一手抱起阿妹,一手拉着她,大步回家,说他过两天要去镇上干活,到时给她们每人买双粉红色的塑料鞋。阿妹欢呼起来,于飞沉默了,她意识到改名的事得跟父亲母亲好好说说。

一家人在饭桌边坐定,于飞放下碗,满脸正经,说,阿爸阿妈,我不叫于桂枝了。

父亲母亲对视了一眼,于飞看见他们把碗放下了。母亲说,今天不知怎么了,一直闹着要改名。桂枝这名不好?

我要改名。

阿妹在椅子上蹦着,嚷,我也要改我也要改。

父亲说胡闹,都叫桂枝了,改什么名。

改叫飞,叫于飞。于飞斜举起双手,作出翅膀的形状,飞翔的飞。“飞翔”是于飞听隔壁利芳姐说的,是老师教的组词。

父亲和母亲再次对视,好像想在彼此脸上找答案,父亲最终看于飞,问,哪里乱听来的名字。

于飞跳下椅,更高地举着手,我自己想的,想好久。

母亲的说于飞不好,是男孩的名,你本来就整日爬高爬低,疯跑乱窜,不像个女孩,再加上这名字别人要当你是男的了。真要改,再想想别的——吃饭,鸡蛋米凉了就不好吃了。

就改成于飞,别的我不要。

于飞每天说,一直说。

第三天饭桌上,父亲烦躁地说,好好好,想改什么就改什么,改什么还是这眼睛嘴巴,还是这疯样——吃饭吃饭。

于飞放下碗,蹦到屋子中间,大喊,于飞,我叫于飞。阿妹跟在她屁股后乱喊,于飞,我叫于飞。

于飞发现,改名后父亲母亲还是喊她桂枝,邻居的阿婶阿伯阿嫂阿叔也还是喊她桂枝,村里小孩当然还当她是桂枝。那天,于飞挑午饭的时间出门,她从村最东头开始,一家一家走过去,一家一家进门,立在人家屋里,规规矩矩开口,阿婶阿伯,我改名字了,以后叫于飞。大乌,我改名字了,以后叫于飞。绣花嫂,我改名字了,以后叫于飞。铃妹,我改名字了,以后叫于飞。老旺伯老华婶,我改名字了,以后叫于飞……

那天中午,整个村子充满于飞声音:我叫于飞。

母亲看着她走过一条一条巷子。于飞回家时,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动,父亲母亲默坐着。于飞兴奋地说以后都知道我叫于飞。

默了半天,父亲说,飞,过两天我带你去改户口本的名字,这是一件麻烦事。

多年以后,于飞仍记得跟随父亲去改名字的情景,父亲拉着她在镇上、乡上和村里奔波,记忆中父亲找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递了那么多烟,一直弯着腰,赔着笑。那时,她不太明白改户口本上的名字时父亲为什么带着她,母亲拦过,说带着她做什么,又麻烦又累赘。不记得父亲怎么应了,反正为户口本改名字的整个过程她的手就握在父亲糙硬的手心里。多年以后,她模模糊糊觉得,父亲一定意识到改名对于她的意义,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尊重了她人生第一份郑重的决定。

改名字后,于飞给自己重新确定出生日期,就定在她提出改名字那一天。对原先母亲告诉她的生日,她突然充满怀疑,生了她的那个人告诉母亲的吧,那人说了真话吗?有没有记错的可能?她是被送掉的那一个,一开始就显得潦潦草草,甚至可能出生之前就被安排要送掉的,亲身父母忘掉她的日期完全有可能。就算那个人记的是准确的日期,并准确地告诉母亲,她也要改。说到底,她就想自己安排出生日期。

当然,这个改动是她私自定的,没再告诉父亲母亲,那样一来就不是肯不肯的问题,而是惊吓他们了。家里人记的是母亲告诉的那个日期,自她上学到进城,她对外人说的都是自己定下的日期——改名字的那天,时辰安排在动念头改名那个瞬间。她还把年龄加了一岁,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出口后,她又惊讶又满意。从那以后,她总是比同班同学大一岁。

改完名字和出生日期后,于飞认定自己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她说不出所以然。然而,她身体内总有种清新的欣喜和莫名的激情,时不时涌动着。

现在,她随老四去面试工作,这种感觉又突然在她体内爬蔓起来。老四第四次站下,扯住她交代,一定要说做过这种工作,经理现在没有耐心培训任何一个新手。

于飞冲老四笑笑。

老鹰你知道吗,我到城市快一年了,看了那么多,经过了那么多,城市和以前想象的不一样,我弄不明白城市是什么样的。在这里,我不敢想象没有工作。在这里你一定要抓着点什么,要不就会变成一颗土,连样子都不见了。老四语调里有说不出的忧伤。

于飞伸出胳膊,用力揽她的肩。

老鹰你一定要那么说,我知道你拗,可你拗不过城市。

走吧走吧,你真啰嗦。于飞拍着老四的肩,她想,我一定大声对经理说,不,我没干过这种工作。


                                 (原发于《延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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