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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那一世那个人那段轮回

(2017-10-12 10:2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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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小说:那一世那个人那段轮回

小说《那   人》(原发于边疆文学》)

                                                王哲珠

 

 

她来了,因为梦而来。

来了吗?可仪有点不确定,她让呼吸匀下来,撩了一下发,可仪的发长,长如海妖。指头的感觉活着,发柔而凉,该是确定的。可仪低头,行李包落在脚边,饱满而疲倦,也该是确定的。可仪抬头,镇子在,真的在。是确定的。最后,可仪对自己说。

镇子就在这,我就在这镇上。可仪再一次告诉自己。

眼前,是黑灰色,黑灰的瓦墙,黑灰的巷道,黑灰的味道,连天空的蓝,也染了一点黑灰。这是种怎样的黑灰,是那么多日子叠加成的,每个日子是一粒微尘,所有的微尘聚着,浮着,浮成这黑灰色的岁月。是那么多的故事交错着,每一个故事是一丝烟,所有的烟缭着绕着,缭绕成笼着镇子的这层灰色。是那么多的回忆拥在一起,每一个回忆迷朦而半透明,所有的回忆茵蕴成这无法捉摸,无法规避的黑灰色。

迈了一步,可仪一个踉跄,陷在黑灰色里,无法转身。

她是真的来了。

真要去?来之前,丈夫问。作为一个丈夫,他该这样问的。

去。可仪左手提一条裙,右手抓一顶帽子。

现在?丈夫问出他的疑惑。

可仪点头。

等等,我放假了,一起去。丈夫说,是一个丈夫应有的关切。

好的,一起去。可仪本该这么答的,然后,她该停止收拾东西。

可仪没有,她摇头,极干脆的那种摇,眼皮未抬。她说,我自己去。

为什么?到底什么事? 丈夫的声调有点扬,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点,只是那么一点,但确实快了。

可仪抬眼皮,看丈夫。他声调再扬,再快,也是有理的,他这样问,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可仪应该回答,好好地回答。

但可仪没有。她低下头,收拾。

沉默,极短的沉默。

可仪说,我想去,就是想去而已。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任性了。可仪想,自己怎么就任性了。

可仪的日子一直过得好好的,拥有好日子所必备的条件:有一个单位,不热门不冷门;有一份工资,不高不低。有一个班要上,不忙不闲;有一个伴侣,不贫不富,两人不冷漠也不粘腻。可仪过着,一天,一天,又一天,叠着,像往前走,又像原地踏着步。突然那么一天,可仪出门,看见街上红了,路栏插了红的旗,半空飘了红的汽球,街店结了红的彩,有红的春联在扬,行人手里有红的礼品包。过年了。可仪想,又过年了。

过年了。丈夫说。他整理着单位发的礼品,都是红色的,红得又张扬又彻底。

这就是红火,好日子。

看了这红,所有的人都会这样觉得。可仪也应该这样想的,但可仪又想,好日子又怎样?过着。过着又怎样?

过着,过着,就完了。不知怎么的,最近可仪念头总转到这个点,莫名其妙的。她想说,把日子这样过下去,从这头过到那头,或从那头过到这头,做什么呢?

可仪没说,她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说,这些给阿爸阿妈。指着最好的礼品。

丈夫点头。

该回家了,过年了。

可仪开始收拾,回去,看他的阿爸阿妈,再看她的阿爸阿妈。坐一阵,聊一阵,弄几顿吃的。话扯来扯去,总会扯到那个芯子。

该有个孩子了。他的阿爸阿妈说。可仪的阿爸阿妈也说。

丈夫点头,可仪也点头。

真是该有的,算来,他们的两人世界时日不短了。

他们该有一个孩子,又健康又聪明的。

他的阿爸阿妈将进城,带孩子。

他们将给孩子一个小康之家,孩子将有良好的环境,他们将给孩子良好的教养,将尽量好地为孩子铺排以后的路。

可仪想得到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的日子。

可仪突然不想了,最近。不想以前的日子,也不想以后的日子。

丈夫说,要个孩子。

可仪抬起目光,茫然在脸上爬蔓。丈夫满脸的柔软,满脸的亮色,她看不到。

可仪在想,想那个梦。

因为那个梦,她到了这里。

是这个镇。这些屋檐,半垂,暗黑色,遮盖了烟火,遮盖了残梦,也遮盖了过去,是欲说还休的样子,内敛又沉静。一屋接一屋,一檐连一檐,往远处去,往深处去。这些巷面,挤着这些石板,面目苍老,石缝草青青,都像是新长的。可仪坐下,看檐下的水,柔软地弯向远处,似流非流的。捧起半把,又细腻又温润。船滑过去,木的,船身微窄头尾微翘,划船的那张背半拱起来。立在水边,可仪感觉自己人滑动了。她眼微眯,镇子的味道浓郁了,有烟火的暖,有油盐的腻,有旧石的温,有旧木的朽香,还有令人惊喜的半丝脂粉味。可仪猛睁眼,看见半角旗袍,在某个角,烁了一下。

来对了,这里。可仪点头,对小镇,也对自己。

为了踏出的那半步,偏了日子轨迹的半步,可仪点头。

可仪去请假。

领导抬脸,看住她,请假?

其实不奇怪,不就是请假么。但请假的是可仪,领导抬头了,脑里轮了一圈,可仪是不曾请过假的,印象里没有她请假的痕迹。

可仪脸红,气短,垂眼皮,然后,点头。

于是,领导也点头,目光垂回桌面的表格上。目光在表格上,领导问,做什么?

身子不太好。可仪的声音有些磕碰。然后,她努力想,是不太好,精神不好,那个梦缠着她,失眠。于是,身子也不好了。

领导抬头,可仪瘦弱,稍苍白,一如既往的稍弱稍苍白。

明天?领导提笔,准备批条。

半个月。可仪的脚踩在这三个字上,浮起来,人轻了,半空了,声音有些飘浮,目光有些飘浮,思绪纷纷扬扬。

笔尖点在纸上,领导看住她,一直看。

得休养一阵。最后,可仪这样说,声音胶着在那个梦里。

半个月?丈夫喝着水,杯子固定到胸前那么高。

去走走。

哪里?

芸镇,明天走。

芸镇。作丈夫的扒拉脑里的旅游景点,热门的,偏门的,有历史底蕴的,以自然风光引人的,没有这个名字。丈夫说,芸镇在哪?

可仪说了一个省。

脑里再扒拉,丈夫说,有这么个镇,算个古镇,名声不大,不算很有人气的旅游景点。怎么突然想去那?

不突然。但可仪说,我了解有段时间了,没有大富大贵地光彩过,名字没有亮过,但底子是有的。

不热门,也不是旅游旺季,怕那镇子太静,再找个时间?

就是要那份清静。可仪把这句话说得风清云淡,说的时候她叠着衣服。

丈夫静了,话猛地被压住了。他看可仪,看可仪的侧脸,看可仪叠衣的手,看可仪半弯的身子,都是风清云淡的。他不知道,可仪要什么清静,可仪的日子有什么不清静。

后来,丈夫说要一起去。

可仪说了,想自己去。

再后来,丈夫还说,那就去走走,住一两天,回程的车票,我给你先定。

要呆十天半个月的。这句话,可仪像也是蕴酿了十天半月的,波澜不惊地掠过去。

那镇子不大,一天能走透横横竖竖的街巷吧。丈夫还在退,退得很勉强了,可仪都知道。可仪也清晰地想起,同事说过,有些底线不能碰,一碰就有了缝,有了缝再怎么胶,怎么粘,也还是缝。同事还说过,要记得,永远记得有蝴蝶效应这回事,极小极小的因,也可能有果,极大极大的果。可仪也还记得,所有的同事一起总结过,日子多稳,不曲不弯,不起不伏,不悲不喜。可日子又多轻飘,那么一点动,那么一点飘,那么一点偏离,日子就动了,歪了,扭出另一个样子。可仪懂得,自己踩到了某个点,她该退半步的。

只要半步,往后,日子就又稳了。

可仪没有。可仪说,我想住十天半月,好好走走那个镇。

一个人。可仪没想到,自己会加上这几个字。

日子有点歪了,好像。

歪就歪吧。站在这里,可仪想,然后笑了,她又任性了。

可仪任性地抬起脸,她的脸木了,目光也木住了。那张背?

在对岸,那张背在那里,半靠着竹椅,竹椅靠着石栏,水边的石栏,背对河这边。可仪看过去,背平,修,壮,时而微微后仰,时而微微前倾,在喝着什么东西,或者是静坐,想点什么,又或是看行人,什么也没想。在对岸水沿落了个倒影,那个背半隐于竹椅石栏后,不够完整了。水微晃,不完整的背影有点模糊。

可仪脚步呆在岸这边,嘴张了一下,又张一下,没有词语。某个呼唤在嘴边了,呼之欲出,嘴一张就没了,像她的意识一样,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把握不住。

眼睛微眯,可仪想,这个背是在记忆里的,确切无疑。只是一直隐着,隐在所有的油盐酱醋后,这时突然涌动了,掀开一层一层的日子,抬脚出来了。可仪的意识伸出手,去握,没握住,那回忆便面目模糊地四处窜动,可仪无能为力。

只能看,看那个背,就在对岸,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那个背站起来,可仪随着立起身。那人稍高,背修而不弱,那么立着,有一小会。

回头。可仪说,默默地说,她相信,看见那张脸,记忆就会落定在某个点,和她好好地谈谈,谈谈过去,或者是可仪早已忽略的过去。

没有回头,那个背稍前倾,他是看到他面前的另一个背么,像可仪一样想起了些什么?因为,前倾了一下后,他就往前走了,往一个巷子深处走去,离对岸的可仪愈来愈远。

可仪高举手,张嘴,那声呼唤始终未能成形。

再抬头,那张背不见了。

找一户住家兼旅馆的人家住下,是那列屋檐中的一个,正门朝巷敞开,后窗临着水,是想象里的栖居。

放了行李,脱了鞋,可仪倦在床上,床简单、素净,棉的被,棉的枕头,适当的温暖,适当的软香,一切是自在而舒适的。

可仪很安心,颊靠枕,倾卧。换生床便要辗转半夜,换被换枕骨头便要咯皮肉的可仪,现在很安适。抱了枕,半坐,由半开的窗望出去,水微漾,水上木船微微前滑,可仪觉得,这镇,她一向住着,住了年深日久。

来小镇之前的那段人世,突然有点恍惚,猛地,成了回忆。

出门前一夜,床上一片沉默,丈夫和她。后来,可仪的指头动了一下,然后,握进丈夫手心。

告诉我,为什么?丈夫说。丈夫的眼光粘在天花板上,可仪知道,那片目光肯定是温软的。

可仪说,我讲个故事。

一片山坡,于群山之中。一片小草,披满山坡。所有的草,枯着,荣着,一年又一年。有一棵小草,也这么枯着荣着。某一天,小草突然记起,自己不单是草,它一棵百合花。百合花,一朵路过的白云曾经说过,那是一种多么美丽的花,纯洁如晨露,芳香如阳光,洁白如蓝天下的云,多姿如春天的风。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花,所有的夫妇结为连理的那天,手里捧着的,是百合。

我是百合。有了记忆那天,小草对自己说,反反复复地说。

小草对周围的草说,我是一棵百合?你们记得么。

摇头,所有的草摇头,是不记得,也是否定小草的异想天开。

小草说,我记得的。

作为一棵百合,我应该开出百合花,至少开出一朵。

叫我百合。周围的草一叫它草,它就这样说,我是百合。

小草告诉阳光,它是百合,要开花。也告诉春雨,也告诉轻风,也告诉白云。所有的倾听者开始都笑,后来,就不笑了,开始点头。

那年的春天,整个山坡醒了。叫百合的草也醒了,醒来后,它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周围所有的草也吓住了。

它开花了,多么美丽,纯洁如晨露,芳香如阳光,洁白如蓝天下的云,多姿如春天的风。

那片山坡,在那个春天从未有过的欢腾,从未有过的生机勃勃。因为,坡上有了一株百合花。它们的日子,它们的春天,从此有了色彩,有了芳香,有了一种叫娇美的东西。

你记起了什么?丈夫问。

我也不知道。可仪说。

 

 

梦里

 

她来了,因为梦而来。

梦里,总有水,温婉地穿镇而过,浅翠色,润如玉,滑过两边的石壁,把两岸的屋檐后窗满满装在心里,往远处,往深处蜿延而去。梦里,可仪坐在水边。三级四级的石阶,往水里伸进去,她坐了其中一级,半斜身,双脚往水边半伸,是很悠闲的姿势。

那么坐着,时长日久的样子。肩上突然搭了一只手,极轻,轻如抚。可仪居然不惊,半侧脸,垂下目光,那掌修而宽,默然无声。可仪能想象,有这手的那人,也将是修而挺,沉静如面前的水。

那只手默着,一直。可仪半垂头,背后有个胸口,极近。透过衣衫,可仪感觉到那个胸口的暖意,如烟如缕。是一个怀抱了,可仪双肩缩起,肩背不知觉地柔软了。

后来,那个怀抱柔成一团烟,可仪整个人裹在烟里。那只手动了,那么按了一按,还是轻轻的,但深实有力,似乎意指明显,想要告诉可仪一点什么,或者是有个什么样的指引。可仪往前看,是远去的水,是对岸的成列的屋檐,都是欲说还休的样子。

可仪往前,倾了半个身子,看水里。水里有自己的面容,有半倾的上身。可仪看水里的肩上,肩上却没有那只手。可仪猛直了身,侧身看肩,肩上空了。后背凉了,那个怀抱像一团逐渐消失的热气,一丝一缕散去。可仪回头,整张脸地转过去,后面空空如也,街巷深处蒙蒙一片,似乎有个背闪过街角。

可仪站起,随住那个背,沿街而走。

街石板光滑又苍老,一脚脚走过去,声音时而沉,时而脆。街两边的屋门,或半开,或半合,一切是有了样子,又不够清晰的样子。

街巷那么长,走了许久,有小桥,拱在水上,石的。可仪上桥,再下桥,到了对岸的街。还是那样的街石板,还是那样的屋和檐,没有那个背。

没有了那个背,可仪还是走,穿绕着那个镇。

梦里,可仪就在那个镇里不停地寻找,寻找肩上那个只手,背后那个烟一样的怀抱,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背。走得精疲力竭,可仪歇在石桥边,镇子突然清晰了,这个镇,是芸镇。

芸镇。可仪高声说,很兴奋。一喊,可仪就醒了,恍惚不定。

夜正深,丈夫浓睡正深。可仪坐起,在夜的黑里默坐,芸镇的样子在黑里无比清晰。可仪便下床,开电脑。

关于芸镇,很难查,都是零零碎碎的。可仪复制,粘贴,拼凑,所有有关的零零碎碎成就了芸镇。芸镇,保存较完整的古镇,民风延续得较好的镇,稍偏僻,稍落后。不曾出过大富,不过有过大贵,因此没有可大张旗鼓挖掘的资源,也便难成大红大紫的景点,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景点。只是一个安静的去处,一个稍可休息的去处,安静的人才钟情的去处。

就是它了。可仪呆在电脑前。

丈夫呢喃了一声。半夜坐在电脑前,是需要解释的。可仪回床,拉被。

芸镇,芸镇。可仪低低地,不停地念。然后,可仪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沉进睡眠,去接那个梦,追梦里那个背,肩上那只手。

睡眠没有,梦也没有。

后来,睡眠来了,但睡得一片苍白,无梦。

可仪开始神情恍惚,在白天,在现实的日子里。

再有梦的时候,不是原来的梦了。还是有水。

水边,有船划过。木船显长显窄,专为镇子的水道造的。年深日久,木头褐色深了,近于黑,是小镇最恰当的颜色。船上了油,一层一层地上,抹出层透明的壳,浮于水上,发亮。船过去,船过来,都是悠悠缓缓的,是小镇日子最恰当的节奏,桨摇着,一拍一拍地,划开水面,水声轻浅而明脆,是小镇最该有声音。

有一条船停了,停在可仪面前,无声无息。可仪是先看到水里的船影,才抬起头的。抬起了头,那船的靠住石阶了,可仪脚只要往前伸,就能踏上船。

船上伸下一只手。一个身影,猛一看,极陌生,再一看,又极熟悉。细看,看不清他的脸,小镇的天一下子灰了,夜像提前来了,还带了雾。可仪愣着,那只手伸得更近,可仪认出来了,是肩上那只手。

该上船了,已经耽误了。声音厚实而飘浮。

可仪伸出手,放进那只掌里。抬脚,人就在船上了,身子微晃,一切便模糊不清。但可仪坐下了,一切那样理所当然。

桨摇起来,人随着船,往远处滑,轻如鸿毛。

这个背!可仪几乎惊叫,但周围的一切,包括水,包括船,包括两岸的屋,全都轻盈如烟,可仪的惊叫也轻盈成烟,慢慢散掉。可仪肯定,这个背是认识的,是从巷角闪过的那一个,她穿绕过整个小镇,追寻过的那一个。

这个背现在摇着桨,一高一低,一起一落,触手可及的样子。可仪看住这个背,没有再消失。于是,可仪身上所有的骨头都松展开,坐得很安然了。她等着,等这个背转过来,她就可以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可仪想,那时,她一定可以记得一些东西,一些她一直不知道,但是极想记得的东西。

那背一直没有回转,船一直往前摇。岸边的屋檐往后过,一家连着一家。屋子的后窗往后过,一扇连着一扇。钻过弯拱的石桥,可仪还看见,石桥底面的青苔厚厚的,甚至感觉得到润润的。后来,可仪又看两岸的石板,浸着水,也有了一层绿色,在黄昏里灰黑着。船一直没停,可仪看累了,那个背还在摇,动作没有迟缓的意思。

船停的时候,总要停桨,总要下船,可仪想,那时,就看他的脸,他的眼。

船不停,水没尽头的样子,小镇也是绕不出去的样子。

天愈黑。可仪问,去哪里?

未到。还是厚实又飘浮的声音。那个背还在摇。

什么时候到?可仪欲站起,船身微晃,她重坐下。

船停的时候就到,到的时候,桨便停。声音是不紧不慢的。

两岸的窗口有灯亮起,是朦朦的,微黄的亮。可仪着急了,这些亮如此模糊,有一半还在水里晃,夜来了,就是这个背回头,怕也看不清眉目了。

可仪想问,你是谁?

可仪没问,抬头想问的时候,她看见水里晃满了灯光,晃得又细碎又朦胧,两岸的窗与檐只剩下轮廓,前面的背已轮廓不清。可仪恍惚了。

我在梦里。梦里的可仪这样清醒地想。

我只有醒来,船才可能靠岸。可仪突然这么相信。

醒来,醒过来。可仪对自己说,反复地说,愈说愈响。

你已经醒了。这个声音从天而降,在那个模糊的夜里,清晰得突兀。桨停了,水声住了,船不滑了。

可仪猛立起。

你醒了。清晰的声音又说。

可仪睁开眼,是夜里,很清楚的夜,黑得明明白白。身下是软的床垫,清清楚楚的软。

丈夫在唤,可仪,你已经醒了。然后,丈夫开了床头灯,可仪的身子猛地有了真实感。床头灯的光轮廊分明,梦呼地就退远了。

可仪看住丈夫,他的眉目眼鼻清晰在灯下。可仪双手捂颊,搓,不住地搓。

梦见什么了?丈夫问,问话的关心也是很清晰的。可仪很少做梦,四平八稳的日子,梦是没有必要的。但最近,可仪的睡眠不清静,她的睡眠里有了另一个世界,她的心里有些什么事呢?

可仪摇头。

丈夫伸出手,抚住她的肩。

可仪竟一颤,抖落了肩上那只手。丈夫吓了一跳,可仪也吓了一跳。

可仪说,没事,我没事。

屋里沉默一片。

那个时候,丈夫和可仪都知道,有事了。只是,丈夫不知道,是什么事。可仪知道,她将寻找。芸镇,她将来到这里,毫无理由,毫无计划。

在这里,可仪醒来了,自然张眼的那种清醒,自然地伸了双手,拉出一个懒腰。身下的棉被,颊边的棉枕,都是自然的,舒适的。可仪坐起,拥着被,床头窗半撑着,望出去,夜变得很薄,轻轻浮在水面上,微微地漾。原来,我该是在这里醒来的,可仪恍然。可仪一向怕醒来,她的醒总是又粘腻又疲累,像被睡眠压了一夜,醒来时倦意满脑。白天突兀地拉到眼前,是不得不去面对的。

醒来如此美好。可仪这样想,第一次。

可仪下床,穿衣,拉开门,撩一把空气,空气里满是夜的微凉和晨的清鲜。撩到脸上去,眉眼就舒展了。

可仪出门,沿街走。街未醒,安静得像睡眠里的呼吸。

街尽头,一个石门,又宽又高,门外边就是水,几级的石阶往水里延出去。可仪走过石门,在石阶坐下,坐于水边。像梦里那样。

可仪撩起眼光,夜极薄了,薄薄的夜遮着晨,遮着水,遮着岸边的檐,遮着檐下的窗和墙,一切都是梦里的颜色。可仪往下一个石阶,凑近水,脚尖点在水面上。可仪倾了半个身子,往前,看水里的影。

自己在水里,有点暗,水有点晃,可仪看眼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可仪的姿势静着,等水静下去,等目光浸湿在水里,影子就清了。

看清了。可仪看见,自己发挽着,斜堆于头上。鬓边插着珠花,轻轻地摇,垂到颊边。颊带笑,浅浅的笑,笑迷迷朦朦,像没有内容,单为笑而笑。目光也也是迷朦的,散成一片烟。可仪胸口一跳,头一动,珠花乱晃,耳坠乱晃。

抹眼皮,眨眼,可仪再看,珠花依然,水里的笑影更清,笑意更迷朦。背后有暖意,环近肩背。是一个怀抱,烟一样轻,棉被一样真实。

回头,猛回头。怀抱退开,退开石门那边。竟是他,那个背的正面。那张脸在门那边,正正的,对着可仪。脸在夜色和晨雾后,看不清五官,只看见笑。他五官都在笑,笑得又灿烂又安静,像水面上浮着的晨光。

可仪也笑,转身立起,这一次,找到他了。可仪想,谈谈,至少谈谈。身后水面啪啪有声,可仪转回头,一只船滑到面前,船划开的水溅了可仪的脚面,掌桨的阿伯笑着。

上船吧。门外的他说,声音像他的笑一样清晰,又像他的面容一样遥远。

不,我……可仪张口。

阿伯,她先上,她久等了。他扬高声,对掌桨的阿伯说。

哎……可仪想说。

快上船,你久等了。阿伯说。

可仪回头,门外那人转身了,成了一个背,是那个背。

可仪上船,再回头,那个背一闪,消失了。

去哪。阿伯问,双手握在桨上。

不知道。可仪的声音飘在半空,恍恍惚惚。

那随便走走,反正早着,水道上船少。

桨动了,船往前滑,临水的檐和临水的窗往后退,缓缓的。水被划开,轻声地歌唱,双岸的屋在歌声中迷糊起来,要再次昏昏睡去一般。可仪眼皮也有些昏沉了。船一直没停,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一般。

咚地一声,可仪又掉进梦里。在那个梦里,可仪一直下不了船,因为找不到终点。

可仪一吓,忽地立起,人急晃。阿伯猛地停桨,回头,望住她。

到了吗?可仪问,声音直愣愣的。

你想到便到,这里靠岸么?

可仪四望,街静静的,夜色全退了,晨光在远处的石桥边若隐若现的。石桥两头有小店面,店面有隐隐的热气,店前有人,三三两两的。可仪知道,那是卖早点的店,或者是小镇特色的某种饼、某种糕,或者是熬得很有味道的某种粥。想起糕饼,想起粥,可仪感觉眉眼又清爽了。糕饼和粥让可仪从梦里逃出来,回到日子的烟烟火火里。

到前面小桥边停下,我要买个饼吃。可仪坐下,坐得稳稳的。可仪说,可伯,听说镇上的饼好。

那是好,老字号,出名的好吃,吃一辈子,不嫌。阿伯呵呵笑。

听说镇上的糕也好。

那是好,秘传的配料,别处吃不到的味。

                              ……

这么说着说着,可仪就钻进日子里了,镇上的日子。

可仪想走出梦,来这里,把梦的根一把揪起。

 

 

看见

白天,走在街巷上,看檐,看水,看船,看窗,穿绕着芸镇,穿绕着芸镇的日子。芸镇的日子像月光一样苍桑又简单,像黄昏的风一样轻软又厚实。街两边的商铺开着,都是日子里的东西,零零碎碎又不可或缺。大多是老字号,商铺的牌子上都是沾满了岁月与故事的,这些老字号的牌子连着,列着,拥着,芸镇的街巷就有了味道,这种味道成烟成雾,缭绕成芸镇的味道与色彩。

可仪尝了芸镇的糕饼,喝了芸镇的粥,安安心心地闲逛,走访那些老字号。

可仪喜欢旗袍店。芸镇的旗袍不华丽,像芸镇本身,又素朴又内敛,有一种家常的典雅。穿了那样的旗袍,是干净的,也是可亲近的。用芸镇专产的布缝制,布是芸镇自织的,花色是芸镇自染的,像芸镇一样,安静地柔美着。

可仪留连,抚着旗袍,脚步缓到无法再缓。

后来,街边的两个商铺间空了两间屋的地,可仪就看见水,也看到对岸,看见对岸那家旗袍店。看见那家旗袍店,可仪震了一下,毫无缘由地,立住。

芸娘衣袍。可仪看见店的名称,是从古远的岁月里走出来的名称。

可仪急走,忽略身边所有的商铺,找小桥。过桥,往回拐,站在芸娘衣袍门前。木门,木门槛,木柜台。可仪想,就是这了。她一头扎进去,淹没在店的味道和旗袍里。

拈起一件旗袍,沉静的底色,浅雅的花色,浮放于整件旗袍上,从衣领到裙沿袖边。可仪让旗袍从手里垂下,贴于胸前。

我的旗袍。可仪听见自己这么说,对镜中的自己说。

你的旗袍。可仪听见旗袍这么说。

试试。店主说,她一直坐在柜台边,安静如旗袍。这时她说,试试。然后她起身,稍近前,看旗袍,再看可仪,把旗袍看到可仪身上去。她四十多岁,眉目清秀,眉梢带笑,该是芸镇女子中美丽的一个。

旗袍在身上,不能少一分,不能增一分,有着最妥贴的突,最妥贴的凹。看镜中那个人,可仪有点呆,她想,原来我是这样的,这才是我。她又想,这怎么是我,我怎么是这样的?

好。店主说,这是你的衣。

可仪走近,朝镜子凑,然后后退。一进一退,可仪木在那里,她的发,又挽起来了,半顶在脑后,挽出乌蓬蓬的鬓。可仪偏了头,看发,有珠花插在那里,晃着。可仪以为自己会尖叫,然后逃跑。但她没有,她微微地晃头,让珠花一摇,再摇,点着双颊。双颊带笑,还是那样的笑,散淡如烟,单纯为笑而笑的。

可仪眼微闭。闭眼之间,岁月在面前飞掠而过,呼呼生风,可仪便看见风里影子,一个又一个。

有人进了芸娘衣袍店。一个女子,轻盈如羽,娇美如梦,仿佛刚从某幅画中抬脚而出,一个丫头挽着。

来了。店主大娘说,笑看丫头另一臂弯里的包裹。

女人笑,也是轻盈如羽,娇美如梦的,笑是散的,目光也是散的,七零八落地碎在空气里。丫头笑,笑脆亮,伶俐。丫头说,又有好东西呢。拍打着抱裹,放在柜台上。

包裹展开,是成叠的绣品,店主一幅一幅地看。

小姐的绣品,有过目的必要?丫头的笑声有些冷了。

不是过目,是赏看,先睹为快。店主大娘响响地笑,不是我这张老脸,又厚脸皮地央了又央,能得到小姐的绣品?

那是,家里什么时候要指靠小姐的绣品?

镇上央的人太多,小姐的绣品散出来,当是做善事。店主大娘点头不迭,对着女子。女子还是笑,如羽如梦。

这旗袍该要。店主说,一只手抚在可仪肩上。

可仪睁眼,岁月嘎然而止,影子散去。镜里的可仪着旗袍,发散着,长如妖。

可仪点头,四下看。店的角落有堆零散物件。可仪蹲下,着了那身旗袍,开始翻找,帽子、头巾、围巾、手帕、布包、绣品,都有一种属于芸镇的雅丽和精致。

店主说,哪一件都能配上这件旗袍,配上你这个人。

可仪挑着,动作缓下来,手里捧了一幅绣品。捧着这幅绣品,可仪站起,转身,半对着店门口进来的光。

这个背。可仪咬住唇,才未让这声惊呼出口。就是这个背,这个在梦里,在芸镇寻找不得的背。清晰在这幅绣品上,触手可及的样子。

可仪细细地看。背修直、厚实,微微倾着。看见半只手,拿了剪子,剪子露一角,修着花。背立在花园里,有藤,软而长,垂在风里,有飘扬的姿态。有木,外形奇而秀。有假山,堆叠精致。有花,或绽或含,或浅淡或艳丽,都极鲜,刚润了晨露般。

这,哪来的?托着绣品,可仪问。

店主凑近,看半晌,再看可仪。说,久了,这绣品是老店底,不知哪代传下的,我不清楚年月了。一直在,我记事起见过。

可仪默然凝神。

货是旧货,但是好货。听店里老辈人说过,这件绣品工艺极好,不是出自凡常绣妇的手。凡从这手上出的绣品,都是一抢而光的,有时,订货都难的。只是这一幅,不知怎么的,绣了一个背。“背”,没有人敢要。大都拿在手上,感叹一番绣工的精美,便放下了。

我要了。可仪说,说个价。

旧货了,说不值钱便一文不值。货是好货,说值钱也是值大钱。你有缘,这么些年,这堆货卖出去,再进货,反反复复,就这绣品留下来,怕是等你,你随意。

可仪又凝神了,看绣品,看那个背,那些藤,那些花,那些叶,那种尘封在岁月里的颜色。可仪看进绣品里,一头扎进去。她看见一只手,指如玉葱,微翘,微捏,微叠,是一朵半开兰花的样子。针捏于指尖,连着线,线从一朵花里缠蔓而出,花开在柔白的布上。针线在抽拉,一上一下,兰花手翻飞成蝶,柔缓又轻盈,翻飞于晨光里,翻飞于暮色中,怎么翩然,都牵扯在那个花绷子上。可仪眉揪起,想看那张脸,俯在花绷子上的那张脸。

门口人影一闪。

退去了,绣品里所有的一切,如兰的手,牵扯的针线,沾了晨光暮色里的花绷子,统统退去。可仪猛然侧过脸,有人进门。

是他,水边石门外那张脸,有着那个背的那张脸。可仪低头,看那张绣品,是这个背。可仪的嘴巴就张开了,张得很缓慢,无声无息。可仪抬头,嘴张着,声音粘在唇边,摇摇欲滴了。他走到柜台前,和店主比划什么,背对可仪。这个背……可仪的让声音挂在唇边,再一次看绣品。

他回头,就招呼。可仪是这么想的。可仪这么想的时候,他转身了,往门外而去,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闪而过的眼光。还是那个背,闪出店门。

可仪扑到柜台,握着绣品,说个价。可仪对店主说,脸往门外倾。

他给了。店主说。

可仪看住店主。

店主说,绣品他买下了,给你的。那个人,刚出门。

可仪奔出店,攥着那幅绣品。那个背已经到了街斜对面。此时小镇的晨雾散了,日光很薄,但通透而明亮,街巷清楚得像细描的画。那个背很清晰,很真实,在可仪的视线内立体着,这是第一次。可仪一笑。

街斜对面是一家糕点店,挤着人。可仪看见那个背被半挡了,可仪的步子加快。那一半也挡了,背没了。

可仪挤在人群里,立在糕点店门口,面前是糕点的味道和热气,后面是人群的味道和热气,都是又厚实又俗世的,那个背却飘渺了。

顺着街,可仪慢慢地走,寻。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走着,谈着,或坐着,是小镇里最适当的安然,街在这种安然里安静着。可仪是匆忙的,有点跌跌撞撞。好长一段街,无影也无痕。过石桥,还是那样的街,还是那样的人。可仪绕着,绕得有点失态。

坐下,坐于岸边石栏旁边,看水,浅翠,绸一样滑而细腻。船滑着,可仪忽然想,水原是动着的。久了,可仪的心就安静了,在这镇里本该有的安静。对追出来,急匆匆赶过的这段路,可仪突然怀疑了。那个背或者在还在店里,或者是匆忙太过遗漏了,甚至在另一个方向。

可仪开始往回走。这次,她慢了,一面走,一面望,像寻找遗失的一条手帕。

停下脚步的时候,可仪抬头,看见芸娘衣袍店。可仪进门,像刚刚他那样,一闪就在门槛里了。店主在柜台后,抬脸,浅笑,像可仪是老串门了。

绣品还在手里,可仪展开,捧起。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可仪问,目光粘连在绣品上。

不清楚,我记事起就在,埋在一堆饰品下,没人问起。清货时,出来了,会被稍稍提起。

谁提起?

奶奶提起过。

提起什么?可仪手指抚过那个背,抚着花与叶,声音像半浸在岁月里,有点遥,有点旧。

这绣品从一个小姐手上出来的,是芸镇留得下来的,最好的手艺。小姐是富有之家,绣这些不为卖,只为爱绣。

只为爱绣。可仪重复店主的话,喃喃的,那只手浮于眼前,悬在半空,如玉葱,如兰半含,一牵一扯,柔缓如镇上的光阴。

是爱绣,听说整日地绣。但这一幅是特别的。

可仪猛抬头,看住店主。

听说的。店主的声音受了惊吓,因为可仪的目光,店主说,听说,这一幅之后,再没有新的绣品,小姐再没有动过针线。

可仪眼睛睁大了,目光比声音快,所以她用目光追问。

后来,就不知道了。店主垂眼。

沉默,可仪留出一段密实的沉默,让店主追忆岁月里掉落的零碎。

店主在沉默里摇头,说,富有之家的小姐,那日子谁知道,除了她绣的那些花,那些叶。

可仪看绣品里的花和叶,花和叶是衬托,衬托着那个背。背,这个背。可仪的思绪像风里的花瓣,在飘,搅缠在雾里,似有似无,若现若隐,只是成不了形,理不出始,也理不出末。

可仪只记得,出店门的背,熟悉得让人欲罢不能。

可仪出店门,立在檐下,把绣品展在薄亮的日光下。

又看见那个女子,还是那脸迷朦的笑,可仪甚至看得见她的目光,如水如雾,像飘浮于半空之中。

女人任丫头挽着,迈出门槛。

出了门,女子就立住了,望街的斜对面,她的目光突然敛了,敛成一个亮点,点住某处。可仪望过去,顺着女子的目光。那里有个人影,立在人群里,厚实而修长。可仪张嘴,不敢出声,出声便会散了这影。

女子的散淡的笑收拾起来了,有了些轮廓。

那个背没有转身。

丫头看女子停定的脚步,微扯女子的臂弯。

走吧。丫头说,挽女子的手稍稍地用了力,女子的脚步就动了。脸半倾着,让目光和笑容粘连在那个背上。

女子走了,随着丫头。街上的有人来,有人往,都偏了脸,目光粘在女子身上。丫头的手又用了力,脚步稍稍急促了。

女子回了一下头,那个背不见了。女子的目光和笑容一下子又散了,如之前无法捉摸。路人的目光就揪住这边无法捉摸,然后用目光议论纷纷。

女子和丫头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可仪猛回了神。

可仪转身,跳进店里。我记得一些东西。可仪高声说,扬着绣品。

这是她绣的。可仪满脸是恍然后的欣喜。

谁绣的?店主问。

那个女子绣的。

是一个女子绣的。店主笑,我说了,还是一位小姐。

绣的是一个背。可仪又说。

店主又笑,当然是一个背,因为这个背,它留下来,一年又一年,是等着你哪。

我记得一些了,是绣他的背。

你记得?店主敛了笑,细看可仪。

我看到那个背,真看到了,是他。还有镜里带珠花的女子,就是她。

看到?店主声音微颤,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往远处起伏。

是的,我看到……声音猛住,可仪咬住后半句话。店主脸色灰白,可仪看到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此时灰白更甚。

我为什么看得到?为什么记得?可仪问,用无着无落的声音问自己。

 

 

 

丢失

 

脸色也无着无落了,可仪踱出店门,一步踩一个若有所思。用这样的步子,可仪在小镇的街巷踱,每一步都顿一下。她是无着无落了,迈出的步子,一脚踩在现实,一踩在虚幻里。可仪想,一脚踩着现在,一踩着过去。这么想着,可仪的脚步凝住了。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幻?可仪迷糊了,抬眼看这个镇,不知是梦里那个,还是下了火车,搭了汽车,提着行李包来到的那个。可仪慌了,时间碎成片,四散纷飞,日子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

人怎么可能没有时间?没有过去未来的日子还是日子么?可仪纠结于一堆碎片里,人挪不动了。

可仪坐于水边石栏,看水,看檐,看石街石桥,这些东西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这样问着自己,可仪又把自己逼到危险的边缘。这种悬浮于时间之外,日子之外的状态,可仪不止一次有过。

周末,和丈夫去公园散步。好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像可仪和丈夫这样,都有着不错的工作,生活是小康的,节奏是规律的,有适当的经济,有适当的时间,也该有适当的方式,周末散步是其中之一,最健康的一种。

像他们的日子,散步的路线基本固定,入公园,向右,走过花坛,穿过亭栏,进入林荫道,绕假山走,来到湖边。绕了大半个湖,走到那片草地,丈夫会转过头,看可仪,歇歇?

歇歇。可仪点头。丈夫知道她会这么说,问完话后,他就踱到湖沿去了,可仪的头是朝他的后背点的。

丈夫看人家钓鱼,湖边从不缺垂钓者。丈夫立在垂钓者后,抽烟。垂钓者默默的,丈夫也默默的,守候鱼上钩的一瞬,守候鱼拍打水面水花,守候垂钓者握住滑腻的鱼。

可仪坐在草地上,倚住某棵树。树长在草地上,偶尔一棵,点缀一般,是精心安排出的随意。总是面对不远处的花坛坐,可仪迷花,如迷她自己的发。

盯着花,可仪的目光轻了,手脚轻了,身子轻了,接着薄了,整个人薄成片状,随风动。头在晃,可仪想抱住树,伸不出手,手没了,裂成片,成了叶子的形状。可仪吓了一跳,想跳,跳不动,脚没了,裂成条,成了根的形状,纠缠于泥土深处。可仪的头往外绽开,成了花朵,花蕊嫩黄,花瓣洁白如雪,柔嫩如云,芳香缭绕。被自己的雅丽迷住,可仪一时忘了喊叫。

真美。周围的群花齐赞。

可仪回神。可仪害怕,无所适从的害怕。

可仪呼唤丈夫,用尽力气地唤。丈夫在不远处,盯着湖面,又紧张又安静。可仪的呼唤,他毫无察觉。

别唤了。是一朵深黄的菊花,声音是上了年岁的样子。菊花说,他听不到,更听不懂,我们说的是花的语言,阳光雨露听得懂,花草树木听得懂,人心中俗事太满,我们的声音落不入人耳。

可仪瑟瑟发抖,想哭,竟没法哭。

你害怕什么?菊花说。

我变成了花!

变成花又怎样,不好?

我是人呀。可仪的声音尖了,我是一个大活人,变成一棵花,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思考。

菊花笑了,笑得菊瓣乱颤,你不是活着?不是动着说着话想着变成花的事?花是会说会动会想的,属于花草的话和思想。

可仪哑口。一瞬后,继续尖喊,我是人!

人又怎样?菊花的声音也高了。人又怎样?周围的花附和一片。

愣住,可仪脑里有什么一闪,电光火石样。

菊花晃头,晃出一阵清淡的菊花香,她说,人不也一样,也就是活着。花也活着,方式不一样而已。菊花的声音平而缓,可仪在她的声音里稍觉安静。

还是慌,可仪说,变成花,我的生活丢了,我的日子丢了,我的生命丢了。

傻话,人有日子,花就没有日子?花有花的日子,花有花的生活,花也有花的生命,花的日子和生活比人简单,阳光便是阳光,风雨便是风雨,一清二楚的,多好。

花谢了就没了。可仪声音凄凉了。

笑,菊花爽朗地笑,人死了不也没了——先别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人活得长。有多长?一百年?就是再加一百年,又怎么样?

望住菊花,可仪突然觉出自己的浅薄。但她说,我还是没法接受。

花还谢了又开,年年如是呢。

可,可变得花,活得没,没意义……不知怎么,可仪的话犹犹豫豫,只是疑惑纠结在心,无法不开口。

呵呵呵。笑的不止菊花了,所有的花都在笑,笑得花枝乱颤,花瓣纷纷,芳香四漫。

意义?菊花说,什么是有意义?那你说说,人活着,活出了什么样的意义?我们是花,低等的生命,不懂得人世的意义,但我们知道花至少美丽了世界,芳香了世界。

瞪目结舌。如果,此时可仪还有双目,还有舌头的话。如果真的还有,也或许会为自己的双目和舌头羞愧吧。

人世的意义?可仪这样自问,问完就跌入一团粘腻的迷糊里,这似乎是作为人的时候,她一直想着的又一直回避着的问题,猛地跳到面前,无限地放大,成为一个立体的东西,不住地晃荡,咚咚发响。

可仪晃头,往后缩。那东西在响,人世的意义,人世的意义……

头疼么?回家吧。后来,这个声音响起,那个东西的响声竟退了。

可仪恍然,双手抱着头。可仪把手在面前摊开,她想,我的手还在,怎么还在?

可仪?

抬头,丈夫半蹲在面前,可仪问,我是人?

什么?丈夫双目忽地睁大。

可仪看那个花坛,那些花绽放依然。有一株菊花,看起来是上了年岁的,黄得很浓厚。那些花,此时应在笑我吧。

抓着丈夫的手,可仪站起来,默默地重复,人世的意义?

丈夫说,回家了。

可仪就随了他,安静地走。

没事吧?走了一段,丈夫侧过半张脸。

没事,能有什么事?可仪摇头,摇得像她的话一样轻描淡写。

是没什么事,他们的日子依然四平八稳。只有可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像地底的根,蓬蓬勃勃,枝枝蔓蔓,没有人看得见痕迹。就是某一天,结出了满树的果子,也极少人想到地下的根。

如今,到了这个镇,就是那个果吧。抚着石栏,可仪突然豁然了。她想起了那株菊花。

失掉了日子又怎样?失掉人世又怎样?可仪猜,菊花一定会这么说。

可仪笑了,一脸无着无落的恐慌哗哗地碎成渣,往下掉,掉进石栏那边的水里,溶入水深处,无声无息。

看得见那女子又怎样?记得那些久远的事又怎样?没有了过去与现在又怎样?可仪学菊花的口气说,豁然开朗。可仪想,或许,这一切正在引她走进一个秘密,一个秘密的故事,一段秘密的时间,因此,让她在时间的这头和那头进进出出。

可仪极兴奋,为接近秘密。

天宽地阔,可仪知道,自己不会去找那个背了。找不到又怎样,该转过身的时候,那个背自然会转身。丢掉的回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就像那幅丢失掉的绣品。可仪把绣品摊开,展在石栏上,那些丢失的回面便涌到眼前,止也止不住。

那幅绣品不见了,她的背也不见了。其实是他的背,她把那背绣在花、叶和藤之前。找绣品的时候,她想的是,我的背。她想,我的背呢,我的背哪去了。

她只是想,她不懂得说。

那段时间,她不拿针,不拿线,花绷子斜放在桌上,她走进花园,在花园里转,一圈又一圈。然后,她穿过走栏,半低着头,来来又回回。过了走栏,就进了房间,她在房间寻,翻遍了房里的角角落落。

小姐,你找什么?我来找。丫头随在女子后,穿行,转圈。女子不出声,笑如雾,浮散在空气里,从小随到大的丫头,捉不到她半丝心绪。

找了几天,从晨到昏,几乎不停不歇。

父亲母亲来了。母亲握住女子的手,绣云,你找什么?

绣云目光散淡如烟,笑半浮着,所有的人,无法把握。

绣云站起,开始寻找,闪过父亲母亲,闪过身边所有人影,步轻如云。后来,绣云的目光突然有了亮色,在花绷上发亮。她手伸出,试探性地放在花绷子上,扶到眼前,细细地看,脸上是想着什么的神色。

绣云,要布么,想绣点什么?母亲歪头,寻找绣云的目光,我有线,好看的线。平日,只要提到线,绣云会抬头,看母亲,看母亲捧出彩色的线,笑容会敛在一起,像彩线一样缤纷。

这次没有。绣云不抬头,不看母亲,她放下花绷子,缓缓的。那时,没人想得到,这一放,花绷子再没有端起,花绷子的藤面上灰尘开始生长,一层又一层,直到花绷子也成了灰尘。那时,绣云放了花绷,抬起脸的时候,目光又散了,开始寻找。

绣云,绣云。父亲母亲呼唤,连连唤。绣云只是笑,半浮半飘的笑。

绣云的日子剩下寻找,找累了就坐于门边,倚着椅背,默默地看晨起,看暮落,好像这样坐着,能等到寻找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丫头扶着绣云的臂弯,小姐,你找那个背吧?别找了,找不到的了。

陈婶说的。那幅绣品已经进了芸娘衣袍店,或者,已经到了镇上某个人手里,完全不相干的人。绣云的父母交代好的,哪幅绣品都能留,这幅留不得。即刻拿出门,放到芸娘衣袍店去,哪个要哪个拿去,愈快愈好。

陈婶说,绣品是她亲手拿进芸娘衣袍店的。

丫头说,要不,拿回来,小姐疼惜那一幅,我是明白的。

陈婶说,好大胆,主人特地交代拿走的。又是一幅“背”,哪个再拿进门?

小姐爱那一幅。

陈婶的口气冲了,小姐不明白,你也不明白?

小姐失了魂。丫头的心疼漫上眉眼。

该打嘴!陈婶是喝了一声的,这话镇上人说得,家里人说不得。跟小姐这么些年,不懂得不该多嘴?

绣云的背从此没了。

其实,那背是想回的。那时,他连想象也小心翼翼了。他想象,他进了外园,修了花树,种了几棵新品月季。想象里,内园不敢进了,但外园与内园有矮矮的窗,圆圆的门。他手挖着泥,目光拐过花丛,穿过圆门,看内园的廊下。廊下空空,没有绣花的人,没有[牵针扯线的那只如兰的手,没有那只圆而巧的花绷子。

挖泥的手没有了方寸,坑挖深了,挖窄了,新苗的根扯断了。

他的头倾着,朝内园那条垂了青藤的廊。有人在后面喝。

他身子一抖,四望,园子没了,是家里粗而旧的四壁。

他记起,那些天前,他拿新品种的花去,进不了大门。里面传出话来,花园里的活新请了人。

新请了人?他捧着花,迷迷愣愣地问。

你再不用来了。出来的人说,在他手心放了银,结清所有的工钱,花钱。

他坐在门外,半靠着高墙,捧着花。花半绽了,正是最美的时候。门开之前,他想象过,这花半绽到她的绣布上去,永远地半开着,永远地鲜艳着。现在,他想,进不去了,这门进不去了。见不到了,那影再见不到了。

他闭了眼,不看家里空空的四壁。然后出门。人

他游走在小镇上,恍恍惚惚。街上的石板在脚下,愈踩愈软。小镇的檐,小镇的水在眼前,愈晃愈遥远。

在这做什么。他突然站住,发出声音问,在这做什么?

无法回答。

良久,他勉强回答,种花,种树。

种花种树做什么?

她看着,她绣着。

如今,看不着了,绣不着了。这么告诉自己,他捂住脸,又抱住头,蹲在街边。

再站起身的时候,小镇就被他扔在身后。扔了小镇,他觉得无比轻松,他的脚步又迅疾又坚定。

他一直走,朝小镇外面的世界走,留给小镇一个背。

绣云在那个内园里,一直在寻找那个背,一直没有找到。

她不知道,她永远丢了那个背,在那一世。

 

 

何处

进入那个门的时候,可仪想,这是哪里。镇上几乎所有的院,所有的屋,所有的店面,都住了人,或住家,或作展馆,或开店经营。所有的门都是半旧的,也是半新的,像小镇一样有了年岁,又没断掉日子的烟火。这个门是旧的,有旧的裂缝,门半歪。走到这,可仪就立住了,细看院门,想不到镇上还有这样的院。

可仪凑近,往里看,裂缝大到能看清楚院里。

缩回头,可仪想,这是哪里?这样问的时候,脑里有些影子,在闪,模模糊糊。可仪知道,这院隐在某个角落,或者心里,或者记忆里,甚至是未来的日子里。

推门,门板松动无声,满院萋萋。

这里。可仪不知自己怎么的,脱口而出。这里是哪里,可仪揪扯不住记忆里那个影。

草齐膝,往深处走,膝撞着草,前厅是剩下一个壳子的。前厅后是外园,假山的模样还在,曲绕的水路还在,石的凳石的桌还歪着,是园的形状。又有一个门,小巧,拱形,可仪踏进去,呆了。

是一个内园。树老了,错节盘根;藤老了,旋绞爬蔓;草老了,纠结错落;廊老了,漆落柱斜;屋老了,墙破顶倾;天色好像也变老了,日光稀薄如烟,若明若暗,充满凉意。可仪走在树里藤里草里日光里,恍恍惚惚。

抚着树,牵着藤,慢慢地,可仪看见了,廊下那个人影。那时,树和藤青翠如春色,廊和屋新鲜如画,园里的花或含或绽,或雅或艳,总如含羞带露般。女子坐于廊下,轻挽云鬓,斜插珠花,半托花绷子,头半垂,彩线轻扯。

那时,晨光总是又薄又亮,倾一层于花叶之上,微烁。粘半边于女子颊边,颊边便浮起微暖的粉色。落一滴于针尖,轻跳,是极静中的极活泼。

那时,暮色总是来得那么轻,不知不觉,温软如风,女子衣上着了淡桔的一层,耳垂沾了淡红的一点,满园的花叶微晃,带了柔如呵气的倦意。有鸟飞来,停于园里某棵树上,或落于廊边某处。

丫头总是在不远处,静坐,呆着,目光呆,思绪也呆,呆在某点,小姐真美,是画。

父亲母亲会来,时不时地来,脚步轻轻,看女儿,目光也轻轻。然后叹,极轻的叹,可惜。

听见叹,丫头抬头,也轻轻叹,叹在心里。

绣云。父亲或是母亲总是唤一句,声调软如水。

女子未抬头,针线起落,不急不缓。

小姐绣花。丫头总是这样说。

父亲或母亲便点点头,凝望女儿,然后离去,背影郁色浓重。

有脚步声,从外园来。晨光暮色下的人影倏地消失,可仪转身,正对园门。

有人进门,可仪木在那里,一只手抚了一根藤。

是他,那个背,走过来,以面对面的方式。

或者,他又将转身而去,留下一个背,然后,连背也迅速地消失掉?可仪这么想,但可仪突然豁然,她不紧张了,不紧张又看不清他,不紧张他只留下一个背的影子。总会碰上的,该碰上的时候。这几天,那些画面,总是说来便来,说去便去,像随时而来随时而逝的轻风和味道。可仪相信,有什么牵引着她,她随着顺着就是。

豁然的时候,他的面目和面目上的笑容就清晰了。笑容像曾经的园子一样,又安静又柔和,有一种透明而不张扬的亮色。可仪便也笑了,她的想象里,自己的笑也该是安静柔和的。他还在走近,可仪发觉,他的面目像他的背,总体来说,给人一种修而厚实的感觉,鼻子是修长而饱满的,眼睛往鬓角修,眼神丰润。

他愈走近前,可仪愈安然,像早知晓他的到来。其实,之前可仪对自己的进门都无法预料。

直到问出口,可仪才知道,对他的到来,其实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是预料到的,连可仪都不知道的角落。可仪这样问,来了。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立定在他面前,面对面。

他点头,微笑,说,来了。

可仪抬眼,四望,园子像被遗漏在镇子的时间之外,生长得真自在,所有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是又自由又散漫的姿态。他也四望,随了可仪的眼光。

他踱步,绕着园子。两步三步停下来,抚住某棵树,仰头看半遮了园子的叶,或拉住某根藤,轻轻晃。可仪也踱步,错下半步,也绕着园子,也两步三步停下来。或弯腰捡一片叶子,摸捏叶子的脉络,或扯一根草,在手指上缠绕。

园子真静哪,静得像时间,无踪无痕,无声无息。人的感觉活跃着,像时间一样永不止息,眼睛、耳朵、鼻子、皮肤上的毛孔都打开了,浸满了园子的气息。

廊边有石桌石椅,完好如初,除了灰尘和满铺的叶子。

他坐下,可仪也坐下,隔着石桌,面对面。

很奇怪,一点也不急促。可仪觉得她可以这样默坐,半天,或者一天,甚至更长。以前,她总会尴尬的,和一个人这样坐着,面对面,不出一言。就是丈夫,可仪也不自在,总该找话的,聊着,闲话空话套话,都行。

还是可仪先开口的。可仪问,你是镇上人?

摇头。他说,我是游客,住几天。

远吗?

远,远到要天上飞加地上跑。

这镇子不出名,不是热门旅游点。可仪说了丈夫说过的话。

他笑了,竟显得很灿烂,我就想来这镇子,呆一呆,不是像样的游客。他说了可仪想说的话。

这园子,你来过?

没,谁想得到镇上还有这样的院子,这么空着。路过,面熟,门又半开,就进门了。

可仪笑了,说,电视里那种“我也是”的情节原来是有了。

嗯?

哦,没什么,廊那头的屋还挺完整,进去看看。

穿过那道廊,廊不长,但很深。

廊那头的屋门无锁,但关得整齐。推了一下,竟合得很紧,门只微微一动。可仪身子就闪到一边了,他近前,用力推。

门往两边分,很响地吱了一声。屋内稍暗,人进去脸未网上蛛丝,鼻子未被灰尘呛住,有些日常的家具,都在适当的位置上。可仪说,这屋是有人收拾的。

是某户人家的祖屋吧,搬到更新的屋去了。他点头。

凑近看,那些家常的东西都是年深日久的,但模样还很好,手指划过,灰土很薄。不知怎的,可仪竟很安慰。她对着一张靠椅,微微吹去一层灰,便坐下了。

没错,是这张椅。

绣云总是坐这张椅,从小到大。

小时候,早晨睁眼看见的是陈婶,陈婶半扶起她,安坐床沿,穿衣,着袜。然后抱她,抱到这张靠椅,洗脸,净手。陈婶收拾,进进出出,绣云静坐靠椅上,双脚高高吊着,手上耍着一团毛线。陈婶很省心。

忙的空隙,陈婶偶尔抬头,目光到了绣云脸上,总要粘住一会。绣云眉入鬓,睫毛如影,颊如花瓣。细看一阵,陈婶总要自叹一句,好胚子,画都画不出的人。然后,陈婶也总要摇头的,可惜,是个痴的,老天是怎么的。

稍大点,唤绣云的是丫头了。还是穿衣着袜,然后丫头半挽着,她走几步,在靠椅坐下。净脸,梳头,静静地坐,手里还是握着线,一缕一缕的,色彩极艳丽。除了在廊下绣花,只要在屋里,绣云几乎都坐于这张靠椅上,静默如屋里某一个花瓶。

这屋,你熟?

可仪猛抬头,是他在问,手半撑着另一只靠椅。

说不清。可仪手指划过扶手,语调依然含混,人粘在椅上,几乎不舍得站起。

走吧,夜要来了,这地不能呆太久,太久怕出不来。他站在门边,面向园子,声调微沉,如暮色。

出屋,关门。他说,怪,那屋子没什么印象,这园子却是面熟的。

可仪说,不知怎的,屋子园子我觉得都熟。

去喝杯茶。他说,镇上的水好,茶不错,也是喝茶的好地方。

檐下,木桌木椅,散散地放,人三三两两地,闲闲地端杯,闲闲地聊。水道从一侧弯绕而过,也是闲闲的。

是喝茶的好地。可仪赞叹。

小套的茶具,极小的炭炉子,备选的几包茶叶,几碟小吃,散散地在桌上。可仪和他坐下,还是隔桌,面对面。日子好像一下子缓了,生活处于闭目养神的状态。

他洗杯,沏茶,添水,偶尔说一句什么,或问一句什么,像桌上那碟盐渍花生,极家常的,可有可无的,嚼在嘴里又是回味无穷的。

你什么时候走?喝着一杯茶,他就这么问了。

还没最后定下,住着看看吧。自己为着什么这样回答,可仪不清楚。请的假期到哪一天,她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哪天该坐汽车,哪天该坐火车,哪天回到原来日子里,都是有安排的。

不想说离开的日子,不想提小镇之外的日子,可仪用了一个折衷的方法,含混其词。但可仪嘴里却问,你呢?

再说吧。他说,目光掉开,放于微漾的水面上。

可仪松了口气,这是她想要的回答。

这算是艳遇吗?可仪突然这样问,然后笑了,笑得很调侃,像问一个老朋友,极老极老,老到忘记交往时间,忘记顾忌的朋友。

他也笑了,竟是调皮的。他说,你觉得呢?

我要你说的。这话一出口,可仪就愣了,自己还有这样“幼稚”,这样“撒娇”,是她想不到的。

两人都默默了,炉上的水微微地响,烟缭绕,茶香一阵浓一阵淡,时间也散漫了。

通俗地说,不算。精神上,早算了。最后,可仪这样下定论,在心里,自己对自己下。

艳遇算什么。良久,他说了这么一句,像酝酿许久,又像突然想起的。

可仪猛地有些羞愧,是啊,艳遇算什么。看来,来小镇前的那些日子还是形影相随。

找的或者就是这份家常,又温和又浓厚的家常,不急不缓不起不伏,但活着,整个人活着。这样的家常里,眉目眼鼻心都打开着,可以一起注意一朵花,一起牵挂一棵树的枯荣,一起赞美晨光,一起凝视带暮色的云。微小而不无聊,简单而丰实。

回到下榻的人家,随主人家吃过晚饭,可仪就上床了。半坐,半倦,半抱枕,让窗半开,看窗外半边水,看水里半边街灯。可仪入梦了,很快。

床前在这时候亮了,像有了日光,比日光更柔和更均匀,又像有了月光,比月光更明亮更透明。可仪坐在这种亮里,感觉这种亮是有质感的,柔软如云,虽然可仪不曾感觉过云,她确信,这便是云朵那种嫩白细腻的柔。

亮里走出两个影子,影子也是那种亮组成的。

可仪,我是你的一世。

可仪,我也是你的一世。

听不懂,我听不懂。可仪极惶惑。

生生世世中的一世。其中一个光亮说。

人有生生世世?可仪惶惑依然,声调却是忍不住的兴奋。

如无生生世世,这些天,你的记忆何来?

生生世世……可仪这样念,不住地念。她想,真好,人原来有生生世世,是像花一样,能一季一季地艳丽么。

可仪问,你们是我的前世?我的后世?

一个光亮烁烁发闪,我是你身为绣云的那一世。

我是绣云?

另一个光亮亦烁烁发闪,我是你身为可仪的那一世。

是的,我是可仪,这个我清楚,现在我是可仪。那么说,绣云是我的前世?

属于可仪的光亮说,不,你怎么能确定,绣云便是前世?现在你便是可仪?作为绣云的时候,你痴心太过,前半辈子痴在绣花绷子上,后半辈子痴在那个背上。你忘了可仪这一世。你本该记得的,在绣云那一世,你心中单纯清明,该记得可仪一世的。

难道,可仪才是前世?可仪——不,或者可能是绣云或别的什么人,吓住了。她说,那我现在是?

没有现在,没有过去。

说在绣云时该记得可仪,绣云不是前世?

错!属于绣云的光亮开口,是作为可仪的你几乎忘了绣云一世。为俗事所绊,为欲望所蒙蔽,有段时间,你把其它的人世忘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日子,所有的人世重新过。好在你心底终究是单纯的,在极安静中记起了一些东西。

世人心深无底,混杂无端,只看眼前,只记当世。所有的人世都成空,当世便又从头再来,所有的人世又全都混混沌沌。是另一个光亮在感叹。

抱住头,揪住发,床上的女子——她不知道自己该唤什么了,一声尖叫。

没有光亮,是浅淡的夜色,头着了枕,身躺着床,都是摸得着的。可仪把眼睛睁大,再睁大一点,没错,是小镇的夜。

可仪坐起身,半靠了床背,确实不是在家,在城里的,有丈夫的那个家。可仪想,没想到,来到这还会做梦。

没有这里,没有那里,哪里都一样。可仪竟会喃喃出这一句。她猛捂住自己的嘴,摇头,用力地摇头,把所有纠缠不清的念头摇出去。

 

 

 

影子

可仪又胡想了。

有那么多的星星,安宁的夜里,仰望星空的时候。那么多的星星,不全是星星。不,应该说,都是星光。可仪记得,有书这么写,发出这些光的星,都极远,远到无法想象。只知道最快的光拼命地跑,往人类眼中跑,很多还无法在星星的有生之年跑进人类的眼睛。

可仪难以想象,看到那满天的星辉,有那么多是几万年前,甚至几十万年前的光辉。可仪更无法想象,看到的一些星光后面已经没有星,那些星已经消失,可眼睛看得到。消失的东西,就这么存在着?或者是东西本存在,只是人类以为消失了?甚至是,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都只是影子?可仪想,自己是多么愚钝。

可仪在不知所措里震惊着。

当那个影子来的时候,可仪就抛弃了所有的胡思,所有的震惊。那个影子是如此温暖,如此触手可及。看到的时候,可仪就相信了存在,相信了生活。

绣云还是在廊下,牵针扯线,整日不挪一地,不出一声,像绽放在廊下的一枝安静的花。

发现这份安静的时候,绣云三岁。三岁的绣云安静地笑,目光安静地散开,安静地坐,安静地听话。安静到父亲母亲绝望。所有的游戏,所有的糖果,所有的玩具,都无法让绣云的目光敛起,无法打破她柔韧的、与世隔绝的安静。

直到那天,那团彩线的出现。彩线在陈婶的针线篮里,绣云挣开了陈婶的手,第一次,蹲下了。陈婶也蹲下,看见她目光亮成一个点,还看见绣云伸出手,触碰那团彩线,然后抓住,双手捧在胸前。

陈婶尖叫着,奔跑着,呼唤她的主人——绣云的父亲母亲。

从此,绣云房里的桌上,椅上,床上,放满了彩色的线,绣云的房艳丽如画。

再后来,有了花绷子,有了针。

第一次半托了花绷子,坐下廊下牵起针的时候,绣云八岁。

绣云这一坐,坐了十年。

他来了。

作为镇上最好的花木匠,他被请进门是理所当然的。种了进门大院的花树,打理了讲究的外园,主人家都是满意的,树有树的翠,花有花的艳。

还剩下更为精致的内园。

做为父亲的主人说,内园花要多种,品种尽管选好的,颜色尽量地多。

做母亲的拦住了。她说,绣云在内园。

父亲顿了一下,看坐于廊下的女儿,整个世界,整个人世,在手里的针线之外,退成花花叶叶的背景。

母亲也转头,看女儿,默默地。

绣云眼里没人,她只看得到花和树。父亲说。

做母亲的眼里有悲伤浮起,丝丝缕缕网起来。最后,她点了点头。招了下手,让丫头走到跟前,交待,看顾好小姐。

他进园了。抓着几棵花苗,提着整套的种植工具,走进那个半圆的拱门。先看花树的布置、长势、品种,都是精心安排过的。转过两株玉兰,面对木廊,他就站住了,眼里没有了花,没有了树,没有了所有的背景,只有那个影。不在廊下,不在花园内,不在花树之中,半悬浮于空中,如烟如霞。这如烟如霞的女子安静亦如烟霞,身姿如画,颊边带笑,有一种极致的静态之美。她轻扯彩线,鬓边珠花微摇晃,充满了柔到至极的动态之美。

他惊愕,惊愕于内心还有如此丰美的感觉,惊愕于日子还能如此细腻绚烂。

他沉醉在自己的惊愕里。

师傅!丫头唤,扬高了声音唤,走下廊。

他在丫头的第三声呼唤里回神,满眼是回神后的无措。他说,种树,我种花。几个字充满了无法排列的尴尬。

放了花苗和工具,他偏了目光,暗暗的。她未抬头,始终那么半垂着,对着花绷子。

时不时,隔一段时间,内园便多个身影。廊上,绣云沉醉于她的针线。

廊下,他或站或蹲或半弯腰,种花、修树、浇水、松土,穿棱于花树间,静默地忙碌。目光是安静不了的,从花朵后,从翠叶间,从树枝后,落在绣云身上,无声地呼唤。绣云总听不见,从未抬头。他从未触碰到她的目光。

丫头是警惕过的,花匠很安静,但双目亮得太过。后来,丫头想,亮便亮去。小姐未曾抬头,小姐的眼是生来看花树看绣品的,才美得像春风,抓也抓不住。

是的,抓不住。抓不住她的目光,他厚实的腰背有了倦意,出园的时候,脚步总是拖拖沓沓。

走出大门门槛,大木门在身后关上,他总是在门边静坐半晌,开始期盼下一次进园,开始回忆刚刚离开的内园。

那个内园真美。内园里的晨光比别处的纯净,柔薄如那女子身上的纱,覆于她身上,毛绒绒。他努力地想,那层细绒浅桔色,有缓如水的起伏。晨光一点一点亮在花叶上,整个园子烁烁的。残露垂于草叶尖,指头轻碰,那么凉,凉得像十五那一夜石板路上的月色。他伸出手,手厚实修长,然而结茧,茧满指。满茧的指如此敏感,他弄不懂。

整个园子都想得起来,包括所有的细节,除了她的目光。借着一丛花的半遮,借着丫头专注于一只蝴蝶,他那么细地看过她,已经越了礼了。看清她浅笑的嘴角,半透明的耳垂,如脂的鼻尖,甚至是双眼的轮廓,甚至睫毛的影子,就是找不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绣品上,他是知道的。她只是不对他抬眼,抬眼的时候,对住某一朵花,目光不漏一丝一毫,不屑么?

是该不屑,凭什么,他该得到她的目光。

他是鬼使神差了。

鬼使神。,看到那幅绣品时,丫头想,几乎喊出口。

那天,看花匠收拾东西,背闪出拱门,丫头走到小姐身边,半弯下腰去。

这一弯,腰就固定在那了,因为她的思维固定了。

人,小姐的花绷子上出现了人。一个背,厚实修长,生生浮在花绷子正中央,极抓眼睛,所有的花、叶、藤,全淡了一层,淡成那个背的背景。

丫头凑得更近,是的,绣品上的花叶都变了。以往,小姐针的花是香的,叶是鲜的,藤是带了风的,蝴蝶是飞着的,花叶的感情都是花叶的,全活在绣品上。小姐的绣品在镇上被抢空了,镇上的人等在芸娘衣袍店外,店主等着陈婶。陈婶说,她一到,店主就说,花花草草来了。那时,丫头想,总有一天,我和小姐亲自把绣品送到衣袍店去,在镇上走一走。

丫头想不到,小姐的花叶会变。所有的人都想不到。活着的是那个背,花叶朦胧了,像思绪一样模糊不清,充满与花叶无关的感情。

小姐。丫头唤。

绣云抬头,散散地笑。

怎么绣这个!丫头指住那个背。

绣云依然笑,笑依然散散的。针线扯动,补缀那个背。

丫头再唤,绣云不抬头,也不停针,沉入那幅绣品了。

那是谁的背,丫头知道,丫头不敢说。

自己是落进了她的眼光的,落得如此之深,他不知道。

可仪叹气。

叹气的时候,可仪把那幅绣品展在床上,细细看。

她想起起那个背。可仪想,该让他看看这个背的。他买下了这个背,却从未看过一眼。

可仪奔出下榻的屋子,奔向那座旧园,脚步激动无章。

园子空空,除了园子。可仪坐在石桌边,前两天一直坐的位置,望桌那边。桌那边石椅空着,椅上落叶未乱。绣品不敢打开,可仪知道,打开了,便沉进某个时空。这几天,沉入太深,精神飘飞,日子恍惚不定。

坐了多久,可仪不知,只记得,日光从背移到头顶,又转到正面,落于鼻尖。一阵风起,鼻尖的日光倏地一凉。可仪起身出园。

找到那个茶座,坐过的那张桌,那张椅,同样是茶具精致,茶炉炭红。只是对桌无人。杯自洗,茶自沏,可仪喝着,一巡又一巡。

后来,可仪把绣品打开了,平平展在桌面上。恍惚便恍惚吧,可仪想,或许这绣品能成某种召唤。某一刻,他便从茶座门口进来了,在桌边坐下,说,茶我来沏。

可仪突然有个想法,他来了,一定要让他站起,转身,比着绣品,好好对照他的背。然后,把绣品给他。她相信,这样将会了掉某桩遗憾,了掉某段人世某些缺掉的某些角。

他未来。夜来了。

夜是从窗边那条水里爬上来的,一点一点地往上浸漫。水面一片灰黑,然后对岸水边石栏灰黑了,屋檐黑了,最后天黑了。

可仪收回目光,桌上绣品亮着,亮在店里的灯光下,那个背若真若假。

手机响了,声音很久才进了可仪的耳朵,又很久,可仪才记得从袋里掏手机。

可仪?可仪。手机里唤。

嗯?可仪目光在绣品上,精神若丝若缕地飘。

可仪,你要回家了么?

回?

什么时候回来?该回了。

可仪恍然,是丈夫的声音。

我在哪里?可仪问,问自己,问丈夫。

 

 

 

等待

第二次进园子时,他先在了,坐在石桌边,是等待的样子。可仪说,今天你倒先来了。

那是他们在园里正面相遇的第二天。

坐下了。园里比昨日清朗,老去的藤上晃着的日光有些明媚的样子。

可仪说,我像认识你,又像不认识。我们认识么?

也是认识,也是不认识。他说,望住园子纠结错蔓的树。

拈一片落叶在手,可仪沉默了。

他说,我们不算熟悉,但认识。

是的,是认识的。可仪几乎在喃喃自语。

认识好。有些人,熟到不能再熟悉,或相处整辈子,不一定就是认识对方的。他这样说,目光依然园子深处。

有些人,相遇了,便认识了,看一眼便知晓。可仪说,目光也在园子深处。

已至无言。

良久,可仪说,我记得了,当时,他们也这样。

那时,进园的时候,他看到了绣云。他种着花,修着树,目光里浸润着她。她也看到了他,他立在花丛前,浇着水或修剪,留给她一个厚实又修长的背。绣云的针线突然离开了花,离开了叶,一丝一丝地牵扯着,把他的背牵扯住了,扯在所有的花叶之前。他从未知晓,这所有的一切。

他只是在半隐于花树后面对她,或侧对她的时候,用目光找她的眼神,找得那么用心,从未找到。那时,他悲哀极深,想自己是进不了她的眼神里的。

离开镇子的那段路,他走得多么缓慢。廊下那个影依然晃在眼前,他想,她欠自己一个眼神,永远欠着。他的人世有了缺憾,永无法弥补。

他不知道,她的眼神粘在自己背上,跟随了他,永无法离开。更不知道,她留下了他的背。

他还不知道的是,离开,也是因为那个背。

绣云的母亲在某一个安静的午后进了绣云的房间,习惯性地看花绷子,习惯性地想找到园里某一朵花的影子。她没找到,一个背扑面而来,撞得她双眼生痛。她惊叫了一声,惊叫声在屋里四处碰撞。她望向丫头,丫头晃头,满脸的恐慌晃得哗哗掉落。

绣云的父亲进门,看了一眼母亲,并顺母亲的目光看到了那个背,然后呆住,包括目光,包括表情,包括四肢。

那个背捧在父亲母亲手上,簌簌发抖。

门外,他拍着门,一只手捧了极珍贵的花苗。这些花苗在他的一拍一拍中,生长,开花,艳丽于晨光下,陈列于她面前,一针一线,落入她的花绷子中。

许久,门开了,是一道缝。他无法踏进一只脚。开门的那个人出了门槛,半转身,合上门,然后面对他。

他捧高了花苗,笑意漫上眉梢。

开门的那个人伸出一只手,张开,说,这是前段时间的花苗钱、工钱,都算清了。

他未接,望住那个人。

那个人说,家里新请了花匠,以后家里的花树就不麻烦了。

说完,那个人往他手里塞了钱。塞了钱后,那个人就进门。

他举起手,张开嘴,门关上了。他的姿势固定在门前,日光从背后来,木门上贴了一个影子,生硬而无措。

绣云。母亲抚女儿的肩,声调忧伤而柔和,为什么绣这个?你不是爱绣花绣叶的?

绣云抬头,笑,笑不在母亲脸上,在那幅绣品的那个背上。

父亲挥了下手,绣品攥于手上,手背在身后。绣云。父亲呼唤,声音疼痛而有硬度,来,到园里去,新栽的花开了。

绣云还是笑,笑不在父亲身上,在深处,往园子去。

唤来丫头。

丫头说,小姐就坐着刺绣,未走下廊,脸也少见抬的。

丫头又说,花匠就修树种花,未近廊边,未出一声的。

父亲和母亲看女儿,然后对视,叹气无声,却拉得极长。

母亲握了绣云的手,说,绣云不绣人,绣花绣草。

绣云笑,笑得透明如水。

不忍细看,父亲母亲出门穿园而去。

内园又来了花匠,背微驼,发灰白的老花匠。

丫头笑唤,阿伯。

哎。老花匠以呵呵的笑应声。

丫头看见绣云放下了花绷子,立起身,极缓极轻的。

小姐。丫头半挽住。

绣云看老匠,目光竟不是散的,有半天那么久。然后,她看那丛花。丫头知道,绣品里那个背,便曾立在那丛花前。

就是那天起,绣云再不沾针线,廊下那张椅空着,屋里的花绷子闲置着,成团的彩线堆叠着。绣云立在房门边,半倚着门框。

小姐,小姐。丫头呼唤,晃她的手臂,她不动。丫头看她的眼,目光竟捻成了缕,婉延过长长的走廊,往园子去。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目光总是固定着,半天半天的。偶尔,目光收回了,脖子稍稍垂下,落在那幅绣品上。绣品半卷在手里,看的时候,便半展,半捧起,捧于胸前,折卷了花叶的那部分,那个背愈加清晰,近在咫尺。

小姐。丫头唤,轻轻的。人不动。丫头伸手拉那幅绣品,轻轻的。手攥紧了,丫头不敢用力。

这些,是可仪忆得到的。可仪,或者任何人看不到的,是绣云的思绪。

那些倚站不动的日子,绣云思绪灵动如风。这些,除了绣云的思绪,除了岁月,无人能够知晓。

那些日子,绣云总是看见他,走进园子,眉目有些模糊,笑却很清晰。他放了花苗,往面前走来。他说,我来要我的东西。

绣云便捧起绣品,捧于胸前,用姿势告诉他,我等着,早等着了。

我也等着,早等着。他说,伸出双手,接绣品。

总是要接的时候,那张模糊的脸便清晰起来,不是他,是丫头。丫头唤,小姐,别看这个。然后,扯那幅绣品。

绣云攥紧。抬眼看花园,那丛花边空着。清晰的背,模糊的正面,都消失了。

绣云只有攥紧绣品,她以为是攥得住的。

陈婶夜深了才来,摇醒熟睡的丫头,然后打手势。睡意朦胧的丫头瞬间清醒,猛摇头,这一幅不能拿走,这个背不是花草。

陈婶脸色往下沉,把眉毛眼睛往下拉,拉出极严肃的神色。两人拉扯着到门外去。

老爷和夫人千交代万交代的。小姐不明白事,你也不明白?陈婶的声音在夜里很低,低得极有份量。

丫头想说,有些事,小姐是明白的,是你们不明白。

陈婶转身走了,手放在身后极快地挥,意思是,回房!

立在房门口,丫头望园子,园子没了轮廓也没了内容。夜真黑。丫头想,进房,关门。看了一眼床,小姐睡得真沉。

可仪能看到,或能忆起的画面突然断了。她只知道绣云在找,一直找,在花园里找那个背,在房里找那幅绣品。绣云那以后的日子,可仪再看不到了。

可仪也在找,前几天一直在园里见到的面孔找不到了。

可仪想,为什么,我今天才想起给他看绣品?可仪还想,他付了绣品的钱,为什么不看,甚至不问?

可仪想得极纠结。她觉得,有那么多的遗憾,没有补好。

镇子绕了一遍,没有他的影。

丈夫又来了电话。这一次意思很清楚,他说,该回去了,日子到了。

可仪开始收拾东西,把绣品放入包里的时候,可仪下意识地说,又没送出去。还是未了。

上了火车,可仪很快入睡了,像缺了极长时间的睡眠。

火车在晃,均匀地晃,无始无终的样子,可仪梦里觉得,像走进某个空间和某段时间的深处。

可仪醒了,在梦的尽头醒来。她在杂乱无章的梦里狂奔,无路可逃时,地晃起来,周围的一切晃起来。

可仪惊叫,用尽平生的力气。

睁眼,猛坐起,是在床上。丈夫摇她的手臂,可仪。

我回家了?可仪问,盯住某点虚空。

在家,当然在家。丈夫脸凑近她,看住可仪的脸,也让自己的脸落到可仪眼深处。

可仪的目光在凝神。然后,她问,我醒了?

应该醒了。丈夫说。

你精神一般,我熬了粥的。丈夫端了碗,坐在床沿。可仪想,如此温存。

前段日子我出了远门?汤匙搅着稀粥,可仪问,眉眼间是恍惚的一层。她说,一个人出门好些天?

去没去过,得你自己说了。丈夫会这么回答,是可仪毫无准备的。

他给了一个回答,一个带疑问的答案,可仪迷糊了。半碗粥递给丈夫,可仪身子往后靠。她相信,这种姿势有利于放松,有利于尽快清醒。

半卧半坐,全身酸软了,是长途旅行后的疲倦。

去过芸镇么?可仪自问。喃喃出芸镇这个名字,吓了一跳。芸镇是那么清晰,还有园子,还有绣云,还有那个背,还有……

可仪打断自己。去过也好,未去过出好,就是梦也是好的。

可仪想,恢复一下后起床。客厅沙发上应该有个行李袋,袋里某一角应该有幅绣品。

那幅绣品绣云送不出去,可仪也送不出去。

那个背绣云失掉了,可仪也失掉了。

总是无法了。可仪涌上种说不清的遗憾。

但重新躺下的时候,她看到床边的丈夫。可仪想,若真能了,也许就没有了生生世世吧。

算了,较不得真,说不定,此时,自己也是在某个人的某段回忆里。可仪很快入睡了,一种无梦的,纯净于接近真空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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