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小说:一段跨国的忘年交,两段尘封的心事

(2017-09-28 11:14:18)
                              小说:一段跨国的忘年交,两段尘封的心事小说:一段跨国的忘年交,两段尘封的心事


                                                   小说《秘乡》(原文《乡愁》,发于《芙蓉》)


秘  

                                              王哲珠

送葬的人都离开了,堂叔没动,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默立着,面向坟碑,背影充满忧伤。堂婶转头看看丈夫,和孩子先走了,走之前,她望了望我,我向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一副放心的神情,我突然对自己的自信动摇起来,堂叔会跟我说么?

坟前剩下堂叔一人,我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作为一个写作者,坟前这个充满故事的男人谜一样吸引着我。坟里是一个叫伯特·杰克森的英国老人,我无法弄清堂叔与他的关系,祖孙?父子?知已?患难之交?

人一离开,堂叔就半歪下去,半趴半跪在坟前,并长时间固定这个姿势。我极慢极轻地走近他,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我伸出的手缩回来,堂叔突然开口说:“我知道,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伯特说的。

不知觉地想起伯特临去的一幕,老人拉了堂叔的手:“安,我该走了。”

“伯特,我们还要去钓鱼,不想钓鱼的老头不是好老头。”安握紧伯特的手,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你会帮我多带根钓街竿的。”老人微笑着,但很快悲伤起来,“原谅我,安。”他指点堂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看起来很古老的小木盒,摸出一把小小的铜匙,示意堂叔打开。盒子里有张照片,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三十四年代打扮,相拥着,面带微笑,但微笑里有种说不清的绝望,给人一种怪异感。

堂叔猛地抬头,老人已经去了,眼半睁着。堂叔失声痛哭,猛烈摇晃着逝去的老人:“听我说,伯特,听我说……”

堂婶跟我讲述这些时迷迷惑惑的,她不明白老人怎么会有那张照片。

我问:“照片里是谁?”

“你堂叔的外公外婆。”堂婶摇着头,她冲着我问,“伯特怎么会有那张照片?”她更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那样珍藏着,她看出堂叔有话要对老人说的,可惜老人就那么走了,什么话让堂叔那样痛悔?对这个相依近多年的男人,堂婶突然充满陌生感。

堂婶抛出一连串的疑问后,轻轻叹口气,说:“他或者愿意跟你说。”

我立在堂叔身后,几乎抑制不住直接询问的欲望,但我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长久的静默后,堂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看得出,他早知道我在他身后的。

“伯特留下来了。”我看看墓碑,说,带着几丝写作者造作的诗意。

“我在哪,他的故乡就在哪,这是伯特说的,我也是。”堂叔也看着墓碑。

“堂叔离开中国这么多年,从来没失去过故乡。”我说,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安慰无力而文绉绉的。

“有段时间失去了。”堂叔的目光似乎穿透过我的身体,我无法捕捉他眼睛的焦点,后来,我相信当时他看到了大海或者天空等无法把握的无边无际。

“海和天太阔了,阔得我觉得自己成了一颗灰尘,我说不出那种感觉,你是写作的,或许可以描述。天硬邦邦的,灰蒙蒙的,这不是我学你们渲染心情,那天海面上确实罩那样厚厚一层云,弄得我很快就看不见大伯挥着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箱子,再抬头,连码头也不见了。”

“那年,爷爷送堂叔去英国留学。”我尽力把堂叔的记忆拉扯出来。

“那时,我觉得不单故乡,连泥土都失去了,整个人飘浮在半空。”

“堂叔最终没有失去。”

我们的目光一起投向墓碑,我终于大胆提出来:“堂叔,我想知道伯特,真正的伯特。”

堂叔的眼光从什么地方扯回来,落在我身上:“连我都弄不清的,不过,还是跟我走吧,我们试试,我也想知道他。”

 

我们直接回爷爷留给堂叔的房子,堂叔把我带进伯特的房间。房间仍按伯特生前的样子布置,进了房,堂叔就在里面慢慢绕着走起来。我静站一边。天慢慢暗下来,堂叔终于停止踱步,拉开一个抽屉,搬出一堆相册让我看。

翻开相册那一瞬,我有种跌入历史的错觉,全是黑白相片,背景都是三四十年代的中国,相片里人也是三十四年代的,包括神情、姿势、打扮、气息。

“这些相片是伯特的?”我猜测着。

堂叔点点头,他翻着那些相片,神情飘渺如初临的夜色,他开始像景物浸入夜晚一样浸入往事:“我想不到,伯特会来敲门,那时,他一定在门外立了一会了,但等我完全平静,他才敲门,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堂叔的讲述没头没尾,我不敢出声,放轻了呼吸,怕扰了他的世界。

“当时,我又做那个梦了。”堂叔将自己埋进沙发里,说,“一个女人,头发散满脸面,五官表情都看不清……”

堂叔停止叙述,五官被恐惧凝结了,双眼瞪得极大。

“堂叔?”我试探着呼唤他。

堂叔拉着深长的呼吸,叙述显得凌乱:“父亲被远远摔飞,听得见骨折的声音,他怀里的骨灰盒飞出去,骨灰纷纷……十岁的我就立地街边,我后退着尖声大叫。醒来时跌在床下,满身冷汗。”

 

安跌坐床下,身上缠满被子,半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像离水的鱼。

喘气声慢慢平复时,安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一下,两下,又耐心又固执。安爬上床,拉上被子,将身子在被窝里倦起来,他意识不到敲门声与自己的关系。

“安,我是伯特,也许你想喝杯咖啡。”伯特在门外说。

安拉好被子,合上眼睛,他没有半点对话的欲望。

伯特又敲了敲门:“我睡不着,想找个人喝杯咖啡,我想你是最好的人选。”

后来,安忘了自己多久才下床去开门。走到客厅,桌上已沏好两杯咖啡,伯特坐在沙发上,搅着咖啡,下巴点着另一杯咖啡向他示意,安在桌边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伯特耸耸肩:“老头子睡眠不好,不要嫌烦。”

安向伯特点点头,不出声。

“聊点年轻人的事给我听听吧,老头子喜欢听年轻的故事。”

安喝着咖啡,目光垂在杯子里:“我没有年轻的故事。”

”邀请了这么一个沉闷的伙伴,我只好将就了。”伯特笑着,自我解嘲地耸耸肩。

两人再没有出声,喝着咖啡,一杯又一杯,窗口慢慢亮起来。

伯特走到窗边,刷地扯开窗帘,晨光泻了他满身,他略显夸张地举起双手,略显夸张地喊:“好啦,夜过去了,失眠结束。”

 

堂叔翻着相册,晃着头:“竟没想到为伯特的咖啡专门留张相片。”

我再次笨拙地安慰:“咖啡的味道堂叔记着,拍照也拍不出来的。”

“伯特沏的咖啡确实好。”堂叔微眯起眼,我相信这一刻当年咖啡的味道正穿越岁月,冲他而来,他声音恍惚了,“当年我刚到英国,一下子习惯了他的咖啡,自己沏的总觉得没味。”

我“别有用心”地引导着:“也许不单单是咖啡吧?伯特是在半夜请堂叔喝的咖啡。”

“后来总是那样。”堂叔点头,“他常半夜邀我喝咖啡,一喝就是一夜,那些晚上总是我做恶梦的时候。”

“他知道。”我大胆猜测着。

堂叔笑了笑:“他假装不知道。”

“也许他很早注意堂叔了。”

“慢慢地,我开始注意他,开始忘掉这个英国老头是我的房东。”

“房东?伯特是堂叔的房东?”

 

“安,就是这里,不错吧。”同学拍拍安的肩。

安和几个同学在小楼不远处立住,安的目光挪不动了,一座欧式的小楼,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带花园,清雅安静,总之,可以作为读书背景,可以作油画取景的那种,离学校也不远。

“我喜欢这地方,就在这里租房了。”安的手指点过去,目光始终仍没有离开小楼。

同学耸耸肩,摇摇头:“这地方喜欢的人多了,可从来没有人租得成。”

安有些紧张起来:“主人不愿意出租?”

“这房子只住着一个老头,空房间定不少,他也贴过启示说要出租一个房间的,一定想找个人做伴。不过是个怪老头,不知多少学生提出过租房,他就是没答应。”

“为什么?”安的紧张里有了好奇。

“一点理由也不说的,连租金也不提。”

安绕小楼走起来,像巡视自家的房子,再次强调:“我喜欢这小楼,就是这里了。”

几个同学努力打消安的念头:“算啦,没用的。再说,这种怪老头,就算租成了,一起住也怪怪的——他凭什么就租给你。”

安不出声,静静看着小楼。

那天,安独自走向小楼,按下门铃,他已经准备好按第二次第三次门铃,直到住进这小楼。

“我想租房,我是留学生。”伯特刚开门,安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像防止这英国怪老头将他的声音关在门外。安的英语生硬,但语气坚决。

伯特不答话,静静看着安。安直盯着他的眼,他想,这是表示决心和诚恳最好的办法。然后他看到伯特点头了。伯特说:“现在可以搬过来。”用的竟是中文,稍生硬,但清晰。

安呆住。

伯特随即说了租金,便宜得让安难以接受,他无法确定这个英国老人是否在耍他,疑惑弄得他愣愣呆呆的。伯特耸着肩,问是否还有什么疑问,是否需要带他去看看房间再决定。

“我租下了。”安急切地摇头,“是的,现在去搬行李。”

伯特笑:“好,是年轻人。”

直到住进伯特的小楼,安的疑惑仍很浓重,他交了前几个月的租金,确实是伯特提的那个价位。后来,安向伯特提出了他的疑惑,伯特说是因为安的眼睛,说看到安的眼睛,就觉得该由安住进自己的房子。

“很奇怪吗?”伯特看着安的眼睛,“这算不算理由?”

安摇摇头:“最好的理由。”那时,安已经喝惯伯特沏的咖啡,喝了咖啡后,安觉得一切理所当然了,伯特的房间就是为他留的。

 

夜,客厅,咖啡,这些成了安那些年生活最重要的意象,并在多年后成为回忆的背景。那时,只要安没有去学校,他和伯特就喝咖啡。

那样的背景里,伯特大部分时间是兴致勃勃的,而安整个人罩着灰扑扑的忧伤,他极少开口,不得以时才礼貌地应伯特几句,心不在焉,他独在异乡,又带了无法言说的梦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伯特似乎毫无察觉,他不停谈着或真或假的新闻,努力要把安扯进话题里。

“来,年轻人,说些新鲜事。”伯特伸长脖子,满脸期待,“我这个老头除了每天散步碰见更多的老头老太婆,就是对着花园里那些没嘴巴的花草,都看不见这个世界啦。”

安下意识地瞅了一眼电视。

“别跟我说电视,电视上没一张嘴巴能说出真话的。”伯特挥挥手,“说说你的眼睛看见些什么,和我这老头分享分享,我被世界忘掉啦。”

安的喉头像塞了棉花,又沉又闷:“没什么,在学校上课而已。”

“好吧。”伯特双手一拍,“那谈谈你的祖国吧,我的脑子可以想象任何东西,就是想象不出中国如今的样子。”

安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端起杯子,啜着咖啡,眼皮垂下去,说:“差不多那样吧。”声音被咖啡杯挤得有些变形。

“那只能由我说点开心的了。”伯特摊开双手,开始说起笑话,笑话后随着他自己一串串铿锵作响的笑声。那样的时候,安也会笑,又礼貌又客气,忧伤揪在眉尾。

那样的夜晚,安不会想起睡觉,伯特也不提,他们把夜晚溶在咖啡里喝光了,直到清晨从窗帘缝漏进客厅。伯特放下咖啡杯,往楼梯口走去,边向安招手,他满脸神秘,像即将分享一个新奇玩具的孩子。

“安,来,该去放松放松了。”

安看看伯特,笑笑,身子往后缩,感觉实在无法应和伯特的热情。

“安,这可是我的邀请。”伯特扶着木楼梯,向安伸出一只手。

再不起来,便很不象样了,安勉强地随伯特上了楼。伯特打开顶楼的小门,晨光瞬间漫了他满身,他走出去,举起双手:“很棒的早晨,不是吗,安,抬起你的目光。”

镇上的房子都是像伯特家这样的小楼,因此视野很开阔,可以看见远远的山坡,太阳顶在坡顶上,山坡上长满的好像不是青草而是毛绒绒的光线。

伯特指着远处:“看看那,每天都有,棒极的事情,不是么?”

“太阳一直是那个样子,地球的转动造成了日出的假象,是我们人赋予了所谓的意义。”安说,表情冷淡。

“赋予意义本身就是很棒的事情,安。”伯特双手一直以翅膀状伸展着。

两人望着远处,再没出声,晨光一样安静。

安一不小心便在安静里沉陷,话说着说着神走了,咖啡喝着喝着,眼光呆了,好像呼吸的每口空气和喝着的每滴咖啡都搅拌着灰色的心绪。伯特总不时在这稠性的安静里投进一两颗石子,想弄起点涟漪。他喜欢提漂亮姑娘,时不时地提:“安,学校里有漂亮姑娘?”

安没听见,他听见同学健极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我帮你借问一下,工作不容易找。”

“安,你的魂一定给哪个漂亮姑娘勾走了,让我猜一下,英国姑娘?中国姑娘?金发?黑发?“伯特的声音哄亮起来。

安笑了一下,摇摇头,满脸是未回过神的迷茫。

“很好,没注意漂亮姑娘,看起来是个勤奋的年轻人,那就谈谈你的学习吧,课程学得怎样?英国和中国有什么不一样?”

安看着伯特,愈加迷茫。

 

堂叔说他无法回答伯特,说那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课程上,他对我摊开双手,好像我就是伯特。他说:“我不能告诉他,自己去英国不是为了留学,是为了甩掉那暗色的梦。”

我压制住喉头的急切,尽量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问:“就是堂叔经常做的那个梦?一直在重复?”

堂叔向我点点头,但完全忽略我的问话,莫名其妙地提到那时六十岁的伯特精神抖擞,笑声朗朗,才是真正的年轻人。

“伯特口口声声喊我年轻人。”堂叔自说自话般笑了笑,“其实,我独在异乡,梦随着我,又多了异乡的陌生,对周围不想了解不想融入,跟别人不愿说话不愿交往,几乎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致,我比他更像老人。”说完这些,堂叔顾自陷入沉默。

我站起身,给他沏了杯咖啡,堂叔端起来细细啜了一口。我感觉堂叔的梦已经揪住了我,再次将话题拉回去,仍是小心的,但急切已经很明显:“堂叔,为什么你总做那个梦?”

堂叔放下杯子,低下头,我向他凑过去,好像那个梦将以气息的形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需要我用心捕捉。他猛地抬起头,说:“那段时间,生活的问题也逼到眼前,我得想办法维持在英国的日子。”

“生活问题?爷爷哪?”我下意识地接口,放弃自己的急切,觉得最好还是顺着他的思路走。

“我不想再向大伯伸手,觉得该找份工作。边打工边读书,还算不错的状态吧?”堂叔看住我,不知在询问我,还是询问当年的自己,但他转口又问,“可那又怎样?一直留在异乡打工?还是回去?什么也无法改变,总之,我提不起兴致,而且,工作也不太好找,同学只答应帮我留心,不敢有别的保证。”

我眼前闪过一个二十来岁青年在异国彷徨的影子。

“伯特有没有发觉?”

“伯特一定明白我的情况,才想出那样的办法。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那么自然,我也毫无察觉。多年后,我在某个瞬间才突然明白。”堂叔沉默了,一只手长久地按在相册上。

我亦沉默,堂叔肯定又被粘连在哪段岁月里了。

 

安开门出来时,低头看着手上的纸,上面记满同学提供的一些地址和一些工作,其中几份工作名称加了着重号,他盯住了那几个工作名称,好像那已经属于他。听到伯特的招呼,他才发现伯特坐在饭桌边,桌上摆了早点。伯特邀请他一起早餐。

“谢谢,你吃吧。”安望着门外,带着种莫名的焦急,无法意识到伯特探究的目光。

“陪老头子吃吃早餐,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我猜你应该不会在房间里吃过面包了吧?”伯特指着早点,向安耸着肩。

安终于掉回目光看了下伯特,心事重重,走到餐桌边坐下。

“你知道,一个老头独自用餐,面包的香味会失掉一大半。”

安抬头看看伯特,突然发现他眼里有极薄、隐得极深的落寞。但伯特很快笑起来,声音清朗。安认定是自己受了自己心绪影响,看错了。但那一刻,安突然很想问问伯特,这么多年一个人用餐怎么过来的,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的房子里从未看见与妻子相关的照片或东西。

从那天起,伯特经常邀安一起用餐,早餐,午餐,晚餐,只要安没出门。安终于想起最现实的问题,在一次午餐中提出分摊伙食费。伯特并不拒绝,认真地点头。安与他商量伙食费的数目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拍手大喊,绕椅走了两圈,立在安面前:“我有个主意,也算过份的要求,安,你能帮忙?”

“帮忙?”

“是的,安,我喜欢吃中国菜,可自从1944年离开中国后,再没吃过正宗的中国菜,太想念那种味道了,你别交伙食费了,就为我做中国菜,以后我们一起吃。”

有那么一瞬,安觉得受了污辱,猛地立起身,握紧了拳头。那个时期的安,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敏感异常,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出得起伙食费。”

伯特继续吃着饭,举了举叉子,说:“那是你的事,我担心的是,我请得起你么?你知道,老头子收入不算太高。”

安凝视着伯特,不出声。

“好吧,除了伙食,你还可以提合理的报酬。”

安握着的手暗暗松开,他看看伯特,那种眼神让人无法不点头,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伯特也许跟自己一样孤寂,这是安第一次认真地想到伯特。

“当然,我知道请个中国厨师不容易,但你也不算正式厨师,不能要求正式厨师那样高的报酬,算照顾我这个老头,中国人会照顾老头的。”

“我的厨艺很一般。”安坐下去,重新拿起刀叉,说,“可能做不出你想要的味道。”

伯特摇摇头,叹:“那我只能将就啰,谁让我不是在中国。”

早餐后,伯特找出纸笔,问安需要什么菜什么肉什么调料,他将一一记下,到超市买回来。那份正经吓了安一跳,他觉得夸张,两个人的饭菜而已。

伯特认为这是正经事,老头子的大事,他说:“做菜的材料我去买,我是个没事可干的老头,你有课程任务。”

安在厨房洗菜切菜,伯特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俯身看看切成片的肉,拨拉一下切好的西红柿,伸长脖子看安快速地搅拌鸡蛋。

“了不起,安,这么多程序,你一点不乱么。”

“随便煮煮,哪有什么程序。”

伯特表示无法理解中国人的“随便”,催促安炒菜。安热锅,炒过鸡蛋,倒进西红柿,加糖,洗锅,炒肉片,加蒜叶。伯特立在一边,倾着身子,探着头,目瞪口呆,像一只惊讶不已的鹅,被锅里啪啪啦啦的响声吓坏了。

“安,中国人把菜做成艺术了,姿势好看,菜好看,味道香。”他按过炒肉,闻上眼睛闻,“安,谢谢你,老头子又能吃上中国菜了。美好的日子。”

“提升到这样的高度?”安难以理解伯特的夸张,但无法否认他的夸张让他感觉到做中国菜是件不算差的事情,提起了他某些兴致。

 

堂叔说,他就这样“解决”了伙食问题。

“那时,大伯忙于公司的事,公司正在困难期,离开中国那一刻,我就决定养活自己。”

“伯特都看在眼里。”我说,“于是,这样‘无意’地让你‘帮忙’”。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伯特费了多少心思,这一切,他策划得多好。”堂叔望着伯特的床,似乎老人还躺在那个位置,“但那时,我完全没意识,我被那个梦折磨,在异乡愈加觉得无根无依。”堂叔的话又绕回某个原点。

“到底是什么梦?”我的好奇已经到了极点,堂叔若再扯开去,我将无法听他说任何其它的话。

堂叔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好一阵,他起身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半晌,他立在我面前,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那不是梦,是真实的。”他跌坐进伯特的老藤椅里,显得极疲惫,“那时,母亲去世了,父亲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回家,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被汽车撞倒,那年我十岁。”

我惊呆了,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爷爷从来不讲,我只知道,堂叔二十岁那年,爷爷送他出国留学,也是让他去散散心。我追问过,爷爷只淡淡地提到堂叔父母早逝,堂叔由他抚养。

“你看到了那一幕?”良久,我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堂叔揪扯着头发,拼命摇头,“忘了,不知自己当时是不是跟在抱骨灰盒的父亲后面,走在街上,还是后来听大人讲述,自己想出来的。”

堂叔停止叙述,呼吸拉得又长又急,好像感觉不到空气。我几乎屏住呼吸。

“这成了恶梦,跟我一辈子,那时起,在世上,我就成了一个人。”

我拍拍他的膝盖,无力地说:“堂叔,你还有爷爷。”说完便觉得滑稽,我不知自己安慰的是现在的他还是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甚至是那个刚十岁的孩子。

“是,大伯把我当成儿子,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这与大伯无关。”

“我明白。”

堂叔突然抬起头,说:“直到碰见伯特,特别是伯特给我看了相册之后。那时,我在他的房子里已经住了一年多,一起喝咖啡早成为习惯。”

我下意识地翻着相册:“伯特怎么突然提起相册?”

“那晚,伯特又谈到中国。”

 

安捧着咖啡杯,一如既往地沉默。

“安,有思念的漂亮的姑娘了?又不想睬我这个老头子?”

安笑笑,眉尾忧伤的影子反而浓重起来。伯特开始谈起中国,引安说话,但安的沉默像胶,始终粘滞着气氛。

伯特突然说:“安,想念中国了吧?”

“伯特,今晚的咖啡糖有点多。”安搅着咖啡,说。事实上,他不喜欢谈论中国,那需要揭开太多的东西。

伯特也拿起勺子搅咖啡,顾自说:”有乡愁,年轻人,别不承认。”

安起身,准备跟伯特道晚安。伯特拦住他,说要给安看样东西。他进了房间,一会儿,搬了一大叠相册出来。

安疑惑地看看伯特,翻开相册,疑惑愈浓。他没想到,在遥远的异乡,可以看见这样原汁原味的中国,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的,市井、风情、街道、人物,充满烟火味的旧时岁月纷至沓来。安一页页翻过去,无法抽离,他自己也料不到,想方设法逃离的地方其实这样魂牵梦绕。

很久以后,安才突然抬脸看着伯特:“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关于中国旧照片?”

“安,中国也是我的乡愁。”伯特的神情少见地飘忽起来,语调少见地变得低沉,“我三十年代末到的中国,当年还不满二十岁。”

不满二十岁的伯特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海日出。伯特无法描述,但记得住的海与天在光芒下的色彩,记得住自己眼睛里那份震惊,记得住海鸥从光里怎样飞掠出来。他面对太阳,双手握成喇叭状,扣在嘴边,高声长吼:美丽的世界。很俗气的时髦,几乎每个游人都会这么叫,但胸膛里的震荡是真的。船向前行,渐渐看见中国城市的影子,伯特举起双臂,喊:“我来了,你这个神秘的国家。”像某部通俗小说的情节,但他乐此不疲。他拿起相机,拍下中国城市第一个影子。

伯特极快地翻着相册,极快地找出那张照片,指点给安看。

“那时,我对这个古老的国家充满好奇。”

好奇的伯特带了当时最新式的相机,四处拍照。还觉得不过瘾,又开了家时光照相馆。

伯特抽出几本相册,摊放在安面前:“这几本是当时来照相馆拍照的客人照片,我挑了些留下来,从孩子到老人,从女人到男士,从老派到新潮,很好玩。”伯特翻动另外几本,“这几本我最喜欢,是随机拍的,四处捕捉来的镜头,更自然有趣,更有动感。”

安说:“我也更喜欢随拍的。”安翻开那几本相册,细细赏看,偶尔谈点感觉,发几句评论。

安的动作缓下来,发现有一个人作为主角几乎占了整本相册,是个女孩,中长发,清雅秀美,或抱书的侧影,或微笑的近照,或姗姗而来的正面,或缓缓离去的背影,时近时远,各种角度都有。安抬起头看住伯特。

“很美对不对。”伯特双眼瞬间亮了,笑起来,孩童般灿烂,“安,她是我的朱丽叶,她第一次经过我的照相馆时,我觉得无法呼吸,她美得像早晨落在绿叶上的阳光,年轻人,你知道是哪一种美吗?”伯特凑近安,脸面烁烁发亮。

安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讲这样私密的事,倒愣住了。

伯特没有要安回答的意思。

 

十一

女孩迎着晨光从街那头走来,脸上浅金色的微笑是伯特生命里最暖的色调,伯特无数次让这个情景镜头一样浮现、立体、重复。女孩走近,经过时光照相馆,伯特立在照相馆门边,挥手,招呼。女孩点头微笑,又浅淡又真诚。伯特举起照相机,按下快门,女孩抿了嘴角,稍侧过脸,稍加快脚步,飘然而过。伯特手里的相机垂下,看着女孩的背影在街那头模糊下去。那样的时刻,伯特倚着照相馆的门,长时间半仰着脸,格外地安静。

这样的姿势,每天黄昏,伯特会重复一次。那时,女孩会从街另一头走来,仍抱着书,仍迎着光,霞光,仍经过时光照相馆。伯特挥手,举相机,按快门。女孩过去了,再次变成一个背影。

伯特冲那背影走出过几步的,最终往回退,对立在门边看热闹的伙计说:“天使,上帝派来的,感谢上帝。”

伙计绕到他面前,凝视他片刻,认真地说:“老板,那是姑娘,你纸上画的那个倒像天使——我们叫仙女。”

“不,她是没法画的。”伯特摇摇头。但他乐此不疲地重复他的描画,守在时光照相馆二楼阳台,面前摆好画架,盯住街道远处,莫名地就笑起来。女孩从街道远处走来,着长裙。伯特拿起笔,急速地画着。多年后,伯特不止一次向安发誓,女孩走过照相馆时,微微侧过脸,似乎在寻找什么。伯特停下画笔,接下来的半天是发着呆过的,他想画下女孩侧脸时那点极淡的期待——与他相关的,他想得真真的,就是无法提笔,笔一提,一切便消失。

画不出来,伯特便从照片中寻找,他猫在相片冲洗室里,晃着相纸,女孩的形象一个个出现在相片纸上,着长裙的,着学生装的,着蓝色旗袍的,抱着书的,挽着朋友的。未干的照片夹在一根绳子上,长长一列,伯特从照片前慢慢走过去,走过来,自言自语:“应该还有一张身边站着我的,是的,应该这样。”

这个想法撩得他坐立不安。

 

十二

伯特的手滑过那些旧照片,像抚摸爱人的笑脸,又在每张照片留连,像在时光里摸索搜寻什么。顺着伯特的讲述,安看着那个倩影和那个笑容,感觉美丽穿越时空而来。

“像电影情节吧,不,美好多了。”伯特像终于记起了安,转脸冲他笑。

安点点头,低声叹:“很美。”美得他感觉不太真实,若不是有照片,他几乎要怀疑一切是伯特编造的。

“她一笑,四周就明亮起来,一圈一圈地,捉摸不着的美。”伯特仰起脸,安相信他看见另一个空间。

安笑笑:“伯特在写诗了。”

“她的眼睛带着笑又带着愁,中国一些唐诗宋词也许可以形容,我没办法。”

“伯特已经形容出来了。”安敛了笑。

“她的身影又干净又朦胧,走过去,像阵风,很轻很轻的风。”

安很想拍拍伯特的手,但习惯使他将手往回缩,握得紧紧的,他低声说:“也许我可以稍微想象出来。”

伯特的手离开旧相册,低低叹息:“相机拍不出她来……”

突然,伯特停下来,毫无征兆地。他站起身,声音和脸色变得凝重:“你继续看吧,我休息了。”安还来不及说什么,伯特已经起身往房间走去,安第一次发现伯特的背弯软无力,显出了他真实的年龄。

“伯特……”安第一次主动关切他。

“没事,老头子总会有突如其来的疲倦。”他的声音果然疲惫不堪。

伯特走进房间,关上门。像伯特曾经做的那样,安站在伯特房门外,抬起手。安终没有敲门,侧着脸凑近门,试探地问:“伯特,睡了吗,喝杯咖啡吧……”

“老头子的眼皮不行了,粘起来了。”

安立在门外,想这个夜晚,伯特是不是和自己的无数夜晚一样,将在黑暗里睁着眼度过。他将耳贴近门板,房内夜般沉默。

安走回客厅,看着那些照片,他极想知道,这女孩现在在哪。他重新沏了杯咖啡,向半空举了举:“伯特,你该让我陪你喝咖啡的。”

第二天,伯特似乎很快忘了昨晚的事,他极早地起床,安刚打开房门,他已准备好早点,在饭厅高声招呼他。

两人早餐,安暗中观察伯特,他笑意满面,脸上没有昨晚任何痕迹。他指指窗外,说:“天气这么好,我想不出不去划船的理由,一起去。”

虽然是假期,安还是想留在屋里看书,他提不起兴致。但他还没开口,伯特就朝他竖起一只手:“安,别拒绝,年轻人不喜欢划船是不对的。”

多年之后,安无法理解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仍会那样心事重重,那是一个静得让人错觉停止生长停止呼吸的湖,湖上那片日光像几千年来一直留在那的。安呆坐在木船上,带了他重重的心事,而六十多岁的伯特奋力划着桨,六十岁的手臂刚劲有力。

“年轻人,虽然陪着你的不是漂亮姑娘,是我这老头,但看看这阳光,这山水,走出门是明智的。”伯特给安做着示范,“就这样,桨挥起来,这船任你使唤,和骑马一样自由痛快。”

安尽量配合着伯特,总有些呆滞沉闷,但慢慢地也提起兴致来。

“安,吆喝几声号子,中国古老的劳动号子。”伯特提议。

安笑了笑:“我不够粗犷。”

伯特摇摇头:“斯文的年轻人,太斯文,不好。”

船行到湖中心,伯特让安停桨,他给安拍照,建议各种姿势。他让安坐在船头,指点侧脸安望向远方,说这姿势适合安,是中国的忧愁才子。他的比喻让安有些忍禁:“你把我当什么啦,不如让我撑把油纸伞,变成中国姑娘,变成你喜欢的一幅中国画。”

伯特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他坐下来,望着湖面远处,很久不出声。安拿起桨,慢慢摇着船,也不出声,给他留出空间。

很久,安听见伯特在后面说:“她想过拍这样的照片,我答应过。”

安没有回头,他知道她是谁。

 

十三

伯特等在时光照相馆门口,女孩的影子他早就看到了,但他抑制住自己的脚步,等女孩接近照相馆,才走向她,带了笑,又热情又紧张。

“你一定认识我。”伯特说,稍生硬的中文让他显得羞涩。

女孩静看着伯特,一如既往地微笑。

“我想为你拍张照,你如此美丽。”一旦说出口,伯特便大方了。

女孩毫不惊讶的样子,笑:“我想,你已经拍了不少。”

伯特笑起来,指指照相馆:“我是说好好给你拍一张,看着我的镜头的,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女孩摇着头,说她不喜正正经经摆着姿势拍呆板的照片,说好照片该有好背景。若不是初次见面,伯特会手舞足蹈,他完全同意女孩的意见,开始大谈真正的照片该怎样生动,该怎样做到人景合一,该讲究什么样的感觉韵味。在她面前,有机会讨论与艺术相关的话题,让他欣喜兴奋。但他没有被冲昏头脑,就在女孩准备告别时,及时地问:“你喜欢什么背景?我想我会有办法的。”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最好。”女孩略略扬起下巴,似乎给伯特出了一道难题,又要走的样子。

伯特聪明地接口:“跟我想的一样,你的美丽应该有美丽的背景,我们去公园吧,划船,拍照,当然,也看看阳光,闻闻风的味道。”

女孩微微低头,沉吟。

伯特弯腰行礼:“那样的背景配得上美丽的姑娘吧?”

女孩抬起脸,笑:“我想,坐在船头,撑一把伞,一定很不错。”

“太好了,拍成一幅画,不,不,比画更美。”

女孩挥手告别,伯特忙拦住:“什么时候去公园?”

女孩又沉吟。

“请美丽的姑娘接受邀请。”伯特绅士地鞠了个躬。

女孩微笑:“那这个周末吧。”

“就照中国话说的,一言为定,我在照相馆等你。”

女孩挥手先走。伯特冲女孩的背影,问:“我叫伯特,姑娘叫什么名字?”

“等照片拍满意了再告诉你。”女孩回转过脸。

伯特对安说过,他曾经以为那会是他人生里最美好的周末,没想到成了最暗色的回忆之一。当时,安对“之一”两个字疑惑不解。

那个周末,伯特站在时光照相馆二楼阳台,伸长脖子望着街道远处。突然,轰炸机隆隆而来,很快有爆炸的声音,某些房子冒起浓烟,街上的行人混乱起来,奔跑,尖叫。伯特发现女孩的身影出现在街道远处混乱的人群里,他飞奔下楼,冲出照相馆。街道已经四处炸起来,人们呼喊着,碰撞着,有人被震倒,有人被炸飞的石块砸中,到处是带火光的黑烟。伯特磕磕碰碰地朝女孩跑去,女孩喊着什么,向他跑过来,但几次被人群冲散。这时,她身边一座房子被炸了,一股浓烟和火光之中,女孩消失了。伯特立住,呆若木鸡。

人在伯特四周混乱地跑,他瞬间失去听力,周围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四周的人和物也虚幻起来,他动不了,愣在街道中。

飞机的声音慢慢远去,浓烟渐渐散去,街上一片狼籍,人们在寻找幸存者,救护受伤者,到处是哭声喊声。伯特拖着步子走向女孩的位置,在离女孩近十米远的地方站住。女孩被人放在担架上,蒙着白布,担架慢慢被抬过来。他看到女孩垂出担架的长发和手,血一路滴着,抬扛架的人摇着头说没救了。伯特伸出手,他想去拉那张布,但他的手缩回来,看着担架从身边过去,走远。

伯特跌坐在街上,抱住头。

 

十四

伯特双手掩脸:“安,我不敢去看她的样子,只看着她被抬走了,蒙着白布,从我面前走过去……”

安说:“伯特,不用看,她还是那样美丽。”

“世界连那样的美也留不住。”伯特叹息,盯住安,似乎要质问他。

“伯特,那样的时代,有太多……”安不知想拿这话安慰伯特还是安慰自己。

“不,我说错了,她活着。”伯特突然摇摇头,指指胸口,“我回英国,带了她,几十年,我带着她——安,把船摇起来。”

安拿起桨,船慢慢滑行,问:“伯特,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

“不,安,我不是一个人,这么多年她陪着我。”伯特的脸有了笑意,“安,你明白吗?”

伯特在安偏开脸时撇见他怪异的神情,笑着:“安,你该羡慕我,我有一个多么美丽的情人。”

安转过脸盯住伯特,他的样子,不由得人不相信。那一瞬,安脑里一闪,十多年来塞在脑里的东西堆成的厚厚黑影层开了道缝,他突然想,伯特说得对,可以不是一个人的,他也可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困惑不已,与父亲母亲相处的日子长达十年之久,为什么只记下最惨烈的一瞬?

“伯特,你总记得美好。”安说。

那刻开始,安决定,转身面对那个梦,甚至换换梦的内容。安突然说:“伯特,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比你幸运。”他扮了个“忧愁”的姿势,向伯特招手:“来吧,拍照,想象你眼前有个姑娘。”

“安,你应该找那样一个姑娘。“伯特说。

“我答应你。”

多年后,安对一个写作的侄子讲述这段往事时,侄子说安远在异乡,那样的心绪,能碰上这样的房东,是幸运。安极快地摇头,说那时他和伯特间不再提租客和房东的话题。除了伯特那个奇怪的习惯,安自认为了解伯特的一切,他所有的生活细节,所有的爱好,所有的想法。那时,安以为那个习惯是伯特一个什么怪癖。

“谁能想得到那竟与我有关?”安对侄子讲起时,语气充满对命运的惶惑,“谁想得到?”

每年有那么一天,伯特总要独自出门,而且出门前一两天和出门后一两天,情绪都显得很低落。安问起,他总岔开话题。那天到来前几天,伯特就频繁地看日历,日历上某个日期画了个圈,等圈里的日子到来,伯特就收拾东西,做着出门的准备。

安问:“伯特,你要出门?”安下意识地转头看日历,而伯特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动作。

“安,午饭不用等我。”

安帮他收拾着东西:“伯特,我也去吧。”

“我还没老到那程度。”伯特摇头,“我这两条老腿还有满满的力气。”

“伯特,我想跟着去。”

伯特扮扮鬼脸,笑:“老头子也要偶尔搞点神秘的。”

安看着伯特走出门,从窗口望见他向汽车走去,突然觉得这个朝夕相处,几乎无话不谈的老人陌生起来。

伯特开车,到花店买了花,掉转车头往郊外去,车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到一片山边。伯特下车,捧着花,往山脚走。那是挺长的一段路,伯特走得很缓,走了很久,来到一条小溪边时,他立住了。

溪树林里弯弯绕绕,溪边有石有花有草,除了水往前走的声音,周围很寂静。伯特将花一朵一朵放进小溪,看花一朵一朵被水带走。伯特盯住那些花,脑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对年轻夫妇对望了一眼,手与手握起来,将恐惧握在一起,脸带着微笑,向他点点头说麻烦了,拍照,跟日本兵走出照相馆,被枪毙。

伯特垂头,一只手去揉太阳穴,好一会,继续放着花,一朵朵白色的百合,女孩的笑脸从花朵中绽开来,眼睛在水里莹亮着。

 

十五

“堂叔,伯特每年那一天出门做什么?后来你知道了?”许是写作的关系,我又无法抑制地好奇起来。

堂叔站起来,背过身去,默默立了一会,再回转身时,他笑着。他说:“你知道,我晨跑的习惯还伯特帮我养成的。”

于是,堂叔讲述那些清凉的早晨,伯特身着白运动衣,敲他的房门,喊他去跑步。两人孩子一样在寂静的街边追赶,互相取笑,一直往远处跑,跑出小镇,跑到郊外,跑进一大片绿色的山坡。两人停止谈笑,站住,看山坡上初升的太阳,长时间不交谈。

“和伯特在一起,我们喜欢看日出。”堂叔说。

我只能顺着堂叔的思路,说:“还喜欢喝咖啡。”

堂叔坐下来,端起咖啡杯:“是,就这样,端着咖啡,坐在客厅沙发,对饮,每晚必不可少的。”

“他陪你喝,还是你陪他喝?”

“谁知道。”

我说:“我也挺想来那么一杯咖啡。”

“那时,伯特喜欢笑我,说我没交上漂亮姑娘,才每晚呆在家里和他这个老头喝咖啡。我跟伯特说看过的姑娘都不如他的姑娘美——这是实话。”堂叔拉过相册,翻开来,满页是伯特的姑娘的笑脸。我忽然想,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该如何用文字描述这女孩?

“伯特要求我找的姑娘得和他的姑娘一样美,不然,老头子就要笑话我了。”堂叔现出少见的调皮神情,“我说,我的姑娘肯定更美。老头子很满意。”堂叔静静看着相册里的女孩,微笑留在脸上,但半天无声,我相信,他定想起老头子谈起情人时的羞涩。我不再唐突地出声。

半天,堂叔开始翻动相册,他突然抽出一张照片,在我面前扬动,中年男人的成熟无法掩饰他的激动:“你看看伯特。”

我接过照片,是彩色照片了,一群人拥成一团,表情和姿势都很搞怪,堂叔和伯特挤在中间,堂叔身着博士服,博士帽歪戴在伯特头上。

堂叔说:“这是我毕业那年。”

“毕业后,堂叔离开过英国?”

“我仍留在英国,这个决定几乎理所当然的,大伯问过我回国的事,我一直敷衍,觉得生活在哪里,故乡便在哪里。当然和伯特一起生活,连娶妻以后也没有搬出那座房子。婚礼上,伯特站在我和你堂婶中间,承认我的姑娘很美。”堂叔又翻相册,抽出另一张照片。

堂叔着西服,堂婶着婚纱,伯特揽着他们。

“我这样向你堂婶介绍伯特——伯特,我们的家人。”似乎为了证明某些东西,堂叔熟练地翻着相册,抽出另一张照片。

一桌菜,看得出是中国菜,堂叔、堂婶和他们伯女儿,簇拥着伯特,挤在饭桌边,大笑。我掂着照片说:“中国人一家人团聚的时候确实很多时候是一桌菜,这桌菜代表了很多东西。”

“伯特也是这么认为的。”堂叔说,“那时,吃饭前,伯特喜欢先拍张照,他先夹几口菜品尝,称赞一通,然后放下筷子,进房拿出相机,我便去安三角架,架好相机,调为自动拍摄。也成了一种习惯。”

我笑说:“伯特似乎帮你养成了太多的习惯。”

堂叔半垂下头:“离开习惯,是很不习惯的。”

 

十六

电话声响起时,一家人都在客厅里。安拿起电话,语调和表情随即高兴起来:“大伯,近来还好吗?”

“安,你回来吧。”大伯忽略安的问题,但语气已经回答了他,安的笑意随大伯的话沉下去。

“大伯……”这么多年,安记不数大伯多少次这样提过这事,他每次都像第一次听到那样突然,每次都忘记上次对大伯的回答。

“我的时日不多了。”大伯说,安果然听见大伯声音里薄弱的气息,大伯顿了一会,又说,“这么多年,你也该回了,到你父亲母亲坟上看看。”

“是,大伯。”安同意大伯,更想去看看他,但意思含糊不清。

“安,这么长时间,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大伯,不是这个。”安下意识地抬起眼光,发现客厅变得静极,妻子不出声地看着他。他掉开目光,看看伯特,伯特的目光也在他身上。

接下来和大伯还说了什么,安一放下话筒就忘了。放下话筒的时候,他们都在看着他,妻子和伯特。他极快地看了妻子一眼,极快地将自己从她的目光里抽离出来。妻子的目光他可以一寸一寸读出来,她想回国,想了多少年了,当年,他们是一起留学的同学,毕业后,为了他留在英国,成为他的女朋友,再成为他的妻子,这个话题是他们间从来无法整顺的结。他知道该回去的,永远回去。他看看伯特,老人顶着一头银发,努力撑直八十五岁的腰脊,努力让目光平静。

“安的大伯吧?”伯特先开口问。

安点点头,努力地笑笑:“大伯问您好。”

伯特盯紧安:“该回去了?”

“还没说定的。”安耸耸肩。他看见妻子的目光有了尖锐的棱角,转身进了房间。半天后,安走进房间,妻子仍坐在床沿,垂着脖子,双手捂住脸。安用胳膊揽住了妻子,但妻子始终没有放下双手。

夜晚,客厅,安和伯特。妻子和女儿睡熟了,安从房间出来,伯特等在客厅,安沏来两杯咖啡,放一杯在伯特面前,伯特端起来,向他举了举,喝了一口。

“安,你的咖啡沏出安的味道了,伯特若喝不到是不习惯的。”伯特说。

安喝了口咖啡,抿了抿,微闭上眼:“伯特教我沏的,是伯特的味道,伯特若不在,就沏不出这种味道。”

伯特认真起来:“安,听从你内心的召唤吧,其它的别多想。”

“伯特,我内心的声音,你听得到。”安说。

那一晚再无话,除了安起身加沏咖啡的声音,客厅一直安静至天微亮。

两天后,伯特走到安面前,说:“安,你在哪,我就在哪,有你的地方就是伯特的故乡。”

那时,所有人都在客厅,开着电视,但没人看,安坐在沙发上,垂着脖子,安的妻子抹着桌椅,安的女儿在画画,一切都带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伯特……”安缓缓站起,完全回不过神的样子。

安的妻子直起身,手里握着抹布。

伯特说:“我想去中国的,我人生里有太多东西与那里有关。”

“伯特也是我的故乡。”安说。

伯特弯腰揽着安的女儿:“一起回去。”安的女儿跃起来,绕着伯特转圈。

于是伯特开始收拾东西,他叫来律师,将房子的产权转给一个朋友的孩子。他拍拍安的肩膀,微笑:“年轻人,别这副表情,别揪着眉头,我会有地方住的,不是吗?噢,是的,你会给我保证的。”

回国前两天一个晚上,伯特呆到很晚,喊住想进房休息的安:“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伯特的表情不对,安坐下来:“伯特,舍不得离开?”

伯特摇摇头,突然沉默了,半晌,说:“要回中国了,回去前我得把那件事讲出来。”伯特说完站起身绕沙发踱步,半垂着脖子,一圈又一圈,好像那件事藏在某个角落里,他得找出来。

“伯特,我听着。”安扶了他坐下。

伯特双手捂住脸,放下时,安看见他的眼睛里有雾气。

“安,那对夫妇进来时我该立即把他们藏好的,立即。”伯特的话没头没尾,他不理安的疑惑,一气说下去,“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什么人,那样的年代,那样的环境,我有这种敏感的。”

 

 

十七

那对年轻夫妇进门时,伯特和伙计正看着新洗出来的照片,他抬头那瞬间就感觉到他们的特别,他放下照片,下意识地随着那夫妇的眼神往门外望去,门帘很快合上,什么也看不到。伯特便看住那对年轻夫妇,他们的脚步带了一丝慌张,伯特想,若不是他平日拍照,喜欢注意细节,一定发现不了。

伙计很利索地迎上去,笑问:“先生,小姐,拍照么?”伯特则站在柜台边,静静看着他们。

男人微笑点头:“是的,拍张照。”

女人说:“我想重新梳个发型,请给我把梳子。”转身面对男人,“你把外套脱掉。”

两人很用心地准备起来,偶尔对看看对方,伙计开始安排布景,伯特在柜台边走来走去,想,他们在乔装,这样的乔装有什么作用。他的目光在年轻夫妇和墙壁某一角跳来跳去,变得焦灼起来。

伙计布置好一切,说:“请先生和小姐准备好了站到这里来。”

女人已经梳好另一个发式,夫妇走向伙计安排的位置,外面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响起来,杂乱而突兀。年轻夫妇人对看了一眼,两只手握住了,表情显得异样了。伯特的焦灼明显了。

伙伴摇摇头,叹:“又在抓人,没有一天清静的——先生,请你靠右站一站,身子稍稍侧一侧,小姐,请你脸抬一抬。”

男人一只手揽住女人的肩,两人靠得很紧,像寒夜里的互相取暖者,他们对看,像孤岛的相依为命者,在对方眼里看到共同的恐惧与支撑。

伯特猛地抬起头,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很明显,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但迈出第三步时他的脚顿住了,头垂下去,缓缓退回柜台边,深受打击的样子。

杂乱的脚步愈来愈近,进门了,一群日本兵,像突然涌进门的一股浊浪。伙计极力抑制住胆怯,极力带了笑,迎上前:“什么事啊,各位客人要拍照?”

日本兵头目用手拨开伙计,向年轻夫妇走去。伯特从柜台边走出来,立在日本兵头目面前:“这是我的相馆,你们太没礼貌了吧。”

“对不起,先生。”日本兵头目微点了下头,“我们在抓犯人,执行公务,请谅解。”他指住年轻夫妇。

“他们是照相馆的客人。”伯特立在那对夫妇面前。

“他们是犯人,重大犯人。”

“这是我的相馆,请你们出去。”伯特没有退让意思。

日本兵头目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打扰了,我们抓了犯人就走。”他举了举手,那群兵便将年轻夫妇围住,一点点向他们逼近,举着枪,带了和枪一样寒冷的目光。年轻夫妇相互点点头,忽然向对方微笑了,他们握着的手感觉到彼此的手松展了些,放弃某种努力突然让他们莫名的轻松,他们开始迈步,准备跟日本兵走,日本兵的圈慢慢收缩成押解的队形。

女人突然站住:“等等,我们拍张照片。”她指指已经布置好的背景。

日本兵以碰到突发事件的速度逼近他们。

男人对日本兵头目说:“拍完照我们跟你们走。”他转头看看女人的发型,手指极快地抚了一下女人的鬓角。

日本兵举着枪,没有退。

男人对日本兵头目微笑:“留张合影而已,这是一个小心愿,我想,你是聪明的,不会妨碍。”

日本兵头目举举手,示意手下退开。

“麻烦你了,先生。”女人冲伯特点点头,笑了笑,顺手整着发型。

年轻夫妇重新立在镜头前,女人靠在男人胸前,男人将女人拥住,女人感觉到男人揽在肩上那只手用着力,仍抑制不住微微的颤抖,女人的肩也抖起来,颤抖极快地蔓延到全身,他们再次对看,彼此浅浅笑了笑,好像颤抖的波纹。

伯特示意伙计走开,亲自走到相机前,调好镜头,按下快门。

拍完照,年轻夫妇随日本兵走出照相馆,拉着手。伯特跟了两步,退回去。相馆静下来,伯特抱住头,在柜台边蹲下。

“先生,你怎么了?”伙计凑近前,低声问。

伯特抱着头不动,不出声。

 

十八

伯特在安面前抱住头,不出声了,他看不到安向他倾过来的身子和几乎脱离眼眶迸出来的眼光。

“伯特,他们就这样被抓走了?”安抓住伯特双手,猛烈地摇着,追问,“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伯特更紧地抱住头,完全没感觉到安的这个听故事者的极度投入,他仍沉在自己的故事里,声音沙哑:“被枪毙了。”

安的五官瞬间凝结,又瞬间凌乱起来,接着动作也凌乱了,他站起身,胡乱地走来走去,双手好一会找不到安放的地方,在半空乱舞,声音凌乱:“不可能,是,不可能的……”

伯特在故事中无法自拔,说:“几天后,他们被拉到街上示众,示众之后枪毙,我亲眼看见。”

安跌坐在沙发上,凌乱的双手僵在身体两侧。

伯特仍垂着头:“安,他们进了我的相馆,可我没救下他们,我看得出他们不是普通客人,我应该救的。”

 

十九

几年后,堂叔在我的面前抱住头,双手插进头发,对空质问:“为什么伯特要对我说这件事。”

“堂叔?”我疑惑不解,无法理解堂叔反常的激动。

“我不知道该对伯特说什么。”堂叔抬起脸,摊开双手,“安慰他么,谁安慰我?”

我的疑惑愈深:“堂叔?”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堂叔突然说。

我觉得堂叔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摇头:“我问过爷爷,爷爷只说她在你十岁那年去世的,别的再不肯多说。”

堂叔按住我的肩,双眼血红:“自杀,我母亲是自杀的。”

堂叔完全抛开伯特,絮絮讲起母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讲述这些,自始至终,他双手攥成两团,攥得脸面发红发青,仍无法抑制牙齿因颤抖而发出的磕碰声。

“母亲明明是睡着的,我就站在床边看着。”至今,堂叔仍不肯相信母亲从他眼前冲出床去,父亲就在病房外走廊里。堂叔的描述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我只能自己重新整合,理出头绪。

那天,他母亲睡得很沉的样子,医生将他父亲喊到病房外,十岁的堂叔有着超过年龄的早熟,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悄悄尾随出去。医生和父亲果然在对话,声音放得低低的。他看见父亲掩饰的担忧一下子漫满脸面:“医生,她到底怎么样?最近情绪愈来愈不稳定。”医生轻轻摇摇头:“她解不开心结,走不出阴影,药物根本没办法。”他看见父亲双手抹了脸,好像透不过气,说:“几乎每天都在劝解,什么都说了,没用,当时她实在也太小了。”医生交代说最近发作得厉害,这段时间要看紧,是危险期。父亲点点头,医生离开。

堂叔退回病房,父亲进来,说要去拿药,再买点水果,交代他看着母亲。说完父亲走出去,母亲的眼睛就在这时猛然睁开,以极快的速度扯掉输液管,冲出病房。堂叔尖叫,伸出手没扯住,走廊上的父亲转过身,母亲已从他身边冲过去,他倾身扑过去,没扑住。父亲追上去,堂叔追上去,几个护士追上去。他的母亲狂跑一段后,抓住栏杆,纵身一跳……

堂叔说他看见父亲扑上去,也扑上去,但他被人从背后抱住,被人捂住眼睛,眼前一黑,倒在抱他的大人怀里。

我把咖啡杯向堂叔面前挪了挪,堂叔拿起杯,猛灌几口,像要把胸口剧烈的起伏浇息。他哑着嗓子说:“小时候,母亲亲眼看见外公外婆死在面前,她一辈子都无法快乐起来,她的日子闷得不透一丝风,慢慢地,演变成深度抑郁。父亲毫无办法。”

“那是个动乱的年代。”我说,感觉自己的安慰又苍白又空泛。

但堂叔点点头:“母亲当时面对的那种场景,我一直在想象,从来无法想象。”

我茫然点着头,但堂叔急促地摇头:“你不明白的。”

 

二十

刑场,年轻夫妇浑身血迹,衣衫破烂,绑在高高的木架上,两人用力撑着脖子,看看人群,对望,彼此的目光都疲惫到极点,但极轻地微笑了一下,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大群的日本兵,举着枪,弄出一种又冰冷又滑稽的氛围,他们相信枪眼已经对准任何一张可疑的脸孔和任何出格的念头,控制了一切。但那些枪口没有发现人群里那张女人的面孔,长得和木架上的女人极像。

女人咬着嘴唇,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极力要往前挣,女人紧紧拉扯住。

日本兵头目的目光从人群头顶上扫过去,举起一只手,嚷了句什么,行刑兵的枪举起来。女孩在瞬间张开了嘴,嘴瞬间被女人捂住,整个人也被女人抱住。枪声响了,女孩含泪的眼猛地睁大,目光凝结,她看见血,然后一片空白,再然后一片发黑。女人抱了女孩弯腰急速地后退,急速地离开。

女人抱着女孩跑,跑到偏僻的角落,放下女孩,摇晃她,女孩一动不动。女人弯腰抱了女孩继续跑,直进了一个小屋。女人将女孩放在床上,女孩就在床角缩起来。

女人端来一碗粥时,女孩仍缩在床角,成一团,神情茫然,目光如云絮般无着无落,女人碰碰她的肩,她没动。

女人摩挲了下女孩的额,说:“妞妞乖,喝点粥。”

女孩没动,没看她。

“妞妞。”女人喉头含了哭腔,“我是大姨,大姨疼你。”

女孩的神不知飘荡在哪个世界里。

“来,大姨喂妞妞喝粥,喝了粥睡一觉,睡醒就好了。”女人用勺子舀粥,喂到女孩嘴边,女孩嘴没张,粥顺着嘴角淌了满下巴。女人放下碗,抱着女孩大哭,“大姨不好,带你去看那个,我怎么这样糊涂啊。”女孩在女人怀里剧烈地发抖。

 

二十一

堂叔再次站起来,在房里急促地踱步,以缓解某种情绪。我重新沏了杯咖啡递给他,他喝了几口,慢慢坐下来,身子往后摊靠在沙发上,累极的样子。堂叔说:“当年,母亲才六岁,看着外公外婆被枪毙!”

我的疑惑到了极点:“堂叔的外公外婆是……”

“电视里常出现的地下工作者。”堂叔又喝了口咖啡,说,“暴露后准备撒退,被跟踪。被捕前跑进一家照相馆,被带走前两人留下一张合影。”

我失声惊叫:“当年,走进伯特照相馆的那对夫妇……”

堂叔垂下头。

我把安静留给堂叔。

长时间的安静后,堂叔看住我的眼睛,问:“若是你,你怎么办?怎么面对伯特?”

我无法面对堂叔的目光,笨拙地低下头,无力又多余地说:“竟有这样巧合的事。”

“我没跟伯特说。”堂叔说,“八十五岁的老人,念着那件事,那么长的岁月,我不知道那样的负担他怎么背着。”

我笨拙地附和:“是的,不说好。”

堂叔说:“我还得安慰伯特,是不是?是的,我得安慰他。那么多年来,这件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每年那一天,他都一个人跑到某个地方去面对一次。”

我只能点头。

堂叔又站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久久地看着窗外,长时间没有说话。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堂叔顾自说下去:“我安慰着伯特,脑子里却控制不住荒唐的念头。”

“念头?”

“我无法控制地假设,若当年伯特救了外公外婆,也许他们真的能活下去,我母亲就不会抑郁,父亲也不会,所有的命运也许……不。”堂叔用力地甩着头,“我知道这念头毫无道理,我拼命躲开它。”

我不出声,所有的话对堂叔都是软弱无力的。

“我很明白。”堂叔说,“外公外婆那样的身份,那样的遭遇随时随地可能有,不是伯特改变得了的。”

我说:“伯特确实是无能为力的,我不单单指那一次具体事件,那时所有的事他都无能为力。”

似乎得歇一歇,堂叔才有办法说下去:“我放过了自己,可是老人不放过自己。”

 

二十二

伯特垂着的头慢慢地抬起,双眼发红,双手张开,安看见他十个手指都爬蔓着微微的颤抖,他声音发干:“安,我没救下他们,噢,这就是我做的事。”

安看着伯特,没出声。

“安,他们就在我面前,两个大活人,眼看着他们被抓走。”伯特没有发现安目光飘忽,许久默不作声,仍伸着手,“那么年轻,没了。”

安终于握住伯特伸出的那双手,先轻轻地,接着愈握愈紧:“我明白。”安极轻极轻地说,他突然想起什么,“伯特每年那一天出门……”

伯特低下头。

“安,我知道这是幼稚的,但若回到过去,我或许可以重新选择。”伯特说,但很快摇头,“不,我应该重新选择的。”

“伯特,这想法是不对的。”安摇着伯特的手,像要把他的想法摇出来,“这不关你的事。”

伯特仍在摇头,无法停止:“他们进了我的照相馆,也许他们曾经认为我是个英国人,或许有某种希望,天,他们是带了希望进照相馆的。”

“伯特,你该清醒,那样的时代,那样的情形,谁都没办法。他们又是那样的身份,不会不明白这些,他们只是刚好跑到相馆前,以为还未被发现,便进了相馆。”安说。几年后,安对他的侄子说这是他的真实想法,这些想法让他变得平静。

伯特求救般地盯住安:“你真这样认为,安?”

“是的,很多时候,人是被命运捉弄着的,在命运的迷雾中失去方向。”

伯特起身,走近客厅那几个箱子,箱子是这几天收拾好的,伯特准备带到中国的所有行李。伯特想打开箱子拿什么东西的,但他站了站又离开,重新坐下。他说:“安,谢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谢你。”

“与我无关,那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伯特。”

伯特握住安的双手:“是么,安?”他需要安的证明,安不迭地点头。

安希望伯特进房休息了,自决定回中国那天起,他几乎每晚都熬至深夜,但伯特完全忽略安的建议,簇着眉,仍被某个念头困住的样子。果然,他又不停摇着头:“不,安,我是在找借口,我是有办法的。”

安强调:“你没办法。”

“我可以有办法的,当时,照相馆里有个小小的夹壁——那种环境,总有些预防万一的准备——若我把那对夫妇带进夹壁……”

“伯特,没用的。”安截断伯特的话,“那些人一定看见他们进照相馆了……”

“借口。”伯特也打断安,絮絮说着,表情复杂,“我给自己找过很多借口,时间太紧,不来及把他们藏好;夹壁太小太浅,那群人都是狼,会搜会嗅,根本没用;当时我太年轻,没经验,没法及时反应,做出判断。不,安,这些都是不成立的,就是因为我自私,我懦弱。”

“伯特,你停下,清醒点。”安抓住伯特双手,提高声音。

伯特停不下来:“我不能找借口的,不配得到安慰的。在那不久后,我心爱的姑娘离我而去,这是上帝的惩罚,可我只是逃,除了逃,我究竟做过什么。

伯特说那对年轻夫妇被枪毙几天后,他便提了行李箱,离开时光照相馆。

“安,我就那样逃走了。到中国第一天,我便决定留在这个国家的,它有种特别的味道吸引我。用中国话来说,叫缘份。”

安说:“是的,这是缘份,别的不要再想。”

二十来岁那年,伯特提着箱子从船板走上中国的码头,又好奇又惊喜。“那时,我穿着中国的服装,在中国的街道四处逛,凑到卖东西的小摊前,听别人说中国话,努力地学;我走进中国餐馆,点中国菜,像猴子一样抓着筷子;我拿中国的线装书看,旁边放着英汉英字典;我进茶馆,喝中国茶,看京剧;我学着握毛笔,练书法,学画水墨画……”

安相信,伯特沉浸在乡愁里无法自拔。

“安,我相信自己是为了爱中国而来到中国的,我对自己说,我跟别人不一样——安,你明白当时那些住在租界的外国人到中国做什么,他们没资格的。”

安说:“伯特,你是不一样的。”

伯特摇头:“我是虚伪的,也是没资格的,我是怎么到中国的?英国人的身份,那时,比中国人特殊的身份。我把照相馆开在租界以外,可住在英国租界内。安,租界是什么?”

安沉默。

“安,我本来就有罪,不配找借口,我们那些人都有罪。”伯特凝望着空间某一点,像岁月中的自己就立在面前,他正自我问责。

“伯特,我明白,都过去了。”除了重复这话,安不知该说什么。

伯特拍拍胸口:“一直在的,可我逃了。”

“现在要回去了,这次不一样。”

伯特说:“该回去了。”

那时,安还不完全明白伯特那话的意思。

 

二十三

我说:“这一回来,真的面对了,这么近距离,老人一定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我想着再守几年,这秘密就永远埋藏了。”堂叔说。

“不担心别人会漏嘴?”

“你知道?”堂叔反问,随即自己回答,堂婶从不知家里以前的事,爷爷不会提以前的事,他认为一切该结束了,也将结束,他说,“因此,我从来是放心的。”

我翻开相册,拿起堂叔的外公外婆那张旧照片:“但老人看到了这张照片。”

“我也没想到,我早忘了这张照片。”堂叔接过照片,凝神看着,“这照片一直和父亲母亲的一些旧物一起,由大伯收着。当年,外公外婆被枪毙后,他们的通信员暗中找过母亲的大姨,将外公外婆进入过照相馆的事告诉她,让她去照相馆打听,想看看他们是否留下什么。母亲的大姨从伙计那儿得到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我母亲在世时一直带着。大伯去世后,照片就和一些旧物收拾在一起,放在阁楼上,我一向不喜欢翻旧物的。”

“伯特怎么看到这张照片?”我莫名地着急起来,“怎么知道当年那对夫妇就是堂叔的外公外婆?”

“老人喜欢中国的旧物,有一天,提到这座老房子,相信这样的房子里会有很多旧物,你堂婶将他带到阁楼,翻出大伯的旧照片。”

“伯特一定问过。”

“他追问过你堂婶,她对那张照片毫不知情。后来,他试探我,问我记不记得长辈们的事。我说父母十岁那年离开,除了那个恶梦,我连他们的脸面都模糊了,何况再上一辈的事,说大伯从不告诉我这些,我也无心去问。我学他以前的口吻,笑着告诉他,“老头子不要老想旧事旧物,要喜欢年轻的事年轻的东西。”

 

二十四

我和堂叔立在窗边,望着窗外,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我说:“伯特一直以为堂叔不知道,临走前想告诉你的。”我相信,伯特就隐在窗外的暗影里,相信他同意我这话,或者说他允许我这样为他把话说完。

我感觉到堂叔在点头:“那段时间,伯特一直像有很多话跟我说,我总岔开话题。”堂叔说完离开窗户,捧起相册,再次拿出那张照片。

“没想到,这照片当时伯特冲洗了两份,一张他自己留下了。”

“这么多年来,他大概一直看这张照片。”说完,我又扭头去看窗外。

“是的,一定是的。看到父亲母亲留下的照片,他会怎样,我无法想象。当年,我拼命逃开自己的恶梦,伯特却让自己不停面对。”堂叔垂下头。

这些我无法为伯特说,因些我默不作声。

堂叔说:“他也许想告诉我,又怕我知道上辈的事,阴影反更重。其实,我早知道……”

“爷爷是不说的,你的父亲告诉你的?”我奇怪,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这些的。

“小时候,母亲一发病就讲外公外婆的事,不停地讲,她说外公外婆被绑着,动着动不了,那多么枪指着他们,她说枪响了,血流出来……讲到这,母亲就不停地重复着“血”,直到父亲发现,一只胳膊揽住母亲,一只胳膊揽住我。我哭着说害怕,母亲也哭,也说害怕,她还在说血,说她爸爸妈妈的血。父亲安慰我说母亲病了,然后,我们一起为母亲喂药。母亲总拼命躲着药,大喊着血……”堂叔不知觉地将身子缩起来,抱住胳膊,我不知道,他的童年里,曾多少次这样缩起来,抱紧自己。

“伯特一定无数次犹豫过,不知该不该告诉你。”我说。

“我也是,我不知隐瞒着是对还是错。”堂叔声音变得疲惫不堪。

我把手放在堂叔手背上,拍了拍:“没有对错,没关系的,还有什么关系呢?”

 

二十五

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伯特坟前,发现堂叔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坟前,摩挲着伯特的墓碑,说:“伯特,你知道吗?当年那对夫妇,你救了他们的外孙。”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